1453年秋

我对她的儿子微笑:“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呢,爱德华?你会像你父亲一样成为一位伟大的将军吗?还是想进国会?”

他急忙点头。“有一天我会是约克家族之首。”他冲着自己的鞋子腼腆地说,“我的职责就是为服侍家族和国家做好准备,到了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拼尽全力。”

王室婴儿的洗礼仪式令人印象深刻。王后亲自为他的长袍订制了金线编织的后摆,长袍也是从法国带来的,比他的教母——白金汉公爵夫人安妮的礼服还要更加昂贵。其他的教父母包括坎特伯雷大主教和萨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博福特。

“这样做明智吗?”当她将自己所选的教父母的名字告诉她的告解神父之时,我悄悄问她。她跪在厢房的小神坛之前,我则跪在她身边,神父在屏风后,没人能听见我急切的低语。

她没有从紧握的双手间抬起头来。“我不会选其他人。”她轻声道,“公爵会照顾他,保护他,就像那是他的亲生子。”

我无声地摇头,但我已经知道了她所做之事。她将宫廷中人紧紧围在她的儿子身边,她所信任的人,萨默塞特选定的人,以及萨默塞特的亲属。如果国王再也不能说话,她就会打造一支小小的军队围在她的儿子周围,保护他的安全。

白金汉公爵夫人安妮携带这个宝贵的孩子走到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洗礼盆前。塞西莉·内维尔从侍女之间瞪着我,好像我要为她的丈夫所受的又一次冷遇负责,因为约克公爵理查德本应被选作教父。没人提到国王的缺席,因为洗礼是教父母的任务,当然王后也依然在坐月子。但是这个秘密不可能永远都是秘密,国王也不可能永远生病吧?他肯定马上就会康复吧?

在洗礼宴上,埃德蒙·博福特把我拉到一边:“告诉王后我将召集大议事会,包括约克公爵,并且会带小王子去温莎见国王。”

十二位领主组成的议会来到宫中,带小婴儿沿河而上去展示给他的父亲,萨默塞特领头。我也要和他们一起去,随婴儿的奶妈和保姆一起。白金汉公爵夫人安妮、他的教母,也会一同前往。那是一个寒冷的秋日,但驳船的窗户牢牢拉起,婴儿被裹在襁褓里带上船,随后用皮毛层层围住。坐在船尾的奶妈把他放在自己的膝头,保姆则坐在旁边,乳母也离得不远。有两条驳船紧随其后:一条载着萨默塞特公爵和他的朋友,另一条则是约克公爵及其盟友。这是一支由秘而不宣的敌意所组成的船队。我站在船头看着河水,聆听舒缓的流水擦过船身,还有船桨在水中一起一伏的声音。

我们派人走在前面,带话说诸领主将访问国王,可当我们在温莎登陆,穿过寂静的城堡,走向上层区域时,我依然感到了震惊。当国王和宫廷离开一个城堡去另一个时,仆人们通常会借机清理并关闭豪华客房。我们送国王来温莎时没有宫廷陪伴,他们就没有打开所有的卧室,也没有启用能为数百人做饭的厨房、豪华客房和回音重重的马厩。国王的几个随从住在他自己的私室之中,余下的城堡都空着,十分荒凉。国王美丽的会见室通常都是整个宫廷的心脏,现在却因为疏于打理而显得破旧。仆人们没有清理炉膛,闪烁不定的火焰表明他们是刚刚才生的火。墙上没有挂毯,几扇百叶窗关着,让房间显得阴暗寒冷。地上有陈旧的蒲草,散发着霉味,早已干枯;烛台里立着点了一半的灯芯草蜡烛。我勾了勾手指,唤来内侍:“为什么不早些生火?国王的挂毯都去哪了?这房间有辱王室的名誉。”

他急忙点头道:“原谅我,尊贵的夫人。可是我们这里的人手实在太少了。他们都在威斯敏斯特陪王后和萨默塞特公爵呢。再说反正国王也从不出屋。您想要我为了那些医师和他们的仆人们生火么?除了他们再没人拜访,我们收到的命令是除了公爵派来的人之外谁也不会造访。”

“我要你生火是为了让国王的房间能显得明亮,清洁,喜庆一些。如果你没有足够的人手保持房间清洁,你应该告诉我们。国王陛下理应受到比这更好的服侍。这可是英格兰之王啊,他应该受到郑重其事的服侍。”

他在我的叱责之下深深鞠躬,但我怀疑他是否真的同意我的观点。如果国王什么也看不见,那在墙上装饰挂毯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没人来住,那为什么要清理豪华客房?如果没有访客,那为什么要在会见室生火?萨默塞特公爵在厢房的双扇门口招呼我过去。只有一个人当班。“没必要通知我们的造访。”公爵说。那个卫兵为我们打开门,我俩溜了进去。

房间变了许多,往常它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房间,有两扇飘窗能让人俯瞰河边草甸和河流,透过另一侧的窗户则能俯瞰上层区域,这里总是充满人来人往的喧闹声,马儿踩在鹅卵石路上的咔咔哒哒的脚步声,有时候还有乐声。房间总是过往着拜见国王的弄臣和顾问。往常,墙上都挂着壁毯,桌上摆着金银制成的小物件,装饰有图画的箱子和种种古玩。而今天,这个房间空荡荡的,空无一物到了可怕的地步,唯有一张大桌,摆着医师的工具:拔火罐,刺臂针,一个充满了蠕动的水蛭的大罐子,一些绷带,药膏,一箱草药,一本用以记录治疗过程的日志,以及几盒香料和金属屑。还有一张沉重的座椅,扶手和椅子腿上拴着结实的皮带,他们把国王绑在这里不让他乱动,然后给他灌药,或用针扎他细瘦的胳膊。这张椅子没有椅面,底下却放着一个碗,用来接他的大小便。房间足够温暖,壁炉里点着火,而且很干净;但它更像是一间贝特伦医院里最好的精神病房,而不像是王室的厢房。它更适合给一个受到良好治疗的疯子住,而不是给一位国王。公爵和我互相交换了一个受惊的眼神。没有任何人在来过这里之后还能想象国王是在隐居,是在宁静地祈祷。

国王的三位首席医师,身穿深色长袍,面色肃穆,站在桌后;他们弯腰行礼,却什么也没说。

“国王陛下在哪里?”公爵说。

“他正在着衣。”阿伦德尔医生说,“他们马上就会带他过来。”

公爵一步跨到卧室前,突然止步,似乎不想朝里看。“带他出来。”他简短地说。

医生走到国王的卧室门前,把门打开。“带他过来。”他说。我们能从房里听到家具移动的声音,我发现我藏在袖子下面的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我很害怕,害怕即将出现的东西。随后一个身穿王室制服的壮汉走出门来,抬着一张沉重的椅子,仿佛那是国王的宝座。椅子被放在一个有把手的底座上,像一顶轿子。在他后面的是另一个抬轿人,而坐在椅子上,头垂在一边,双眼紧闭着的,就是我们的国王了。

他经过了精心打扮,身穿一件蓝色长袍,红色外衣,稀疏的黑发被梳理过,垂在肩上。他的胡子已经被剃过了,但有人不小心划伤了他,他的喉咙上有一滴鲜血,脑袋垂在一边,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惨遭谋杀的人,伤口滴着血,展露在凶手们面前。他在椅子上坐得很稳,因为有一条皮带捆住他的腰,另一条捆在他的胸口,然而当他们放下椅子时,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垂到胸口,像玩偶一样点头。医生轻轻抬起他,把他的脑袋摆正,可他对触碰无动于衷。他的双眼紧闭,呼吸沉重,像一个醉酒后睡着的人。

“渔夫王。”我喃喃自语。他看起来活像是一个受了诅咒的人,这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疾病:这是加诸他身上的诅咒。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王室葬礼时被摆在棺材上的国王的蜡像,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有他的胸口的起伏,还有不时发出的声音,鼻子发出的些许鼾声,才能告诉我们他还活着。活着,却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看了一眼公爵:他满面惊骇地看着他的国王。“这比我想象的更糟糕。”他悄声对我说,“糟糕极了。”

医生走上前来。“他的健康状况良好——从别的角度来说。”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种状态不能被形容成健康良好。他就像一个死人:“什么也不能让他产生反应吗?”

他摇头,指了指身后的桌子:“能试的我们全试过了。我们还在尝试。每天中午,在他吃完早饭后,我们花一个小时尝试叫醒他,晚餐前也有一次。可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无法感觉疼痛。我们每天都告诉他必须醒来,有时候我们派神父唤他起床履行自己的职责,指责他辜负了我们的期望;但他没有显示出任何听见或是理解的迹象。”

“他的状况更糟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也没有好转。”他犹豫了一下,“我认为他的睡眠比他第一次发作时更深了一些。”他礼貌地示意其他医生开口。其中一个摇头道:“意见各不相同。”

“你觉得我们把他的孩子带来时他会开口说话吗?”公爵问医生,“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他能做梦吗?”

“他从来没有开过口。”菲斯比医生插嘴道,“但我认为他会做梦。有时候你可以看见他的眼皮在动,有时候他会在睡梦中抽搐。”他盯着我:“有一次,他哭了。”

国王在睡梦中哭泣,这个念头使我不禁捂住了嘴。我不知道他是否正在另一个世界中看着这里,我不知道他是否一直在观察。他已经睡了将近四个月,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梦。一个长达四个月之久的梦会让一个沉睡的人看见什么?

“我们能让他稍微动一动吗?”公爵一定在想象议会成员们看到国王这个样子的时候该受到多大的打击,“如果我们把婴儿放进他的臂弯,他能抱得住吗?”

“他的四肢相当疲软。”阿伦德尔医生说,“我恐怕他会把婴儿摔到地上。你不能让他做任何重要的事情。他此刻什么力量都没有。”

现场弥漫无声地表示赞同的死寂。

“不行也得行。”公爵决定。

“至少把那张可怕的椅子挪开。”我说,那两个负责搬运的人把椅子连同皮带和恭桶一起抬了出去。

公爵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们两人都想不出任何能使现状好转一些的方法。“把他们带进来。”他对我说。

我走出屋外,对那些等待的领主们说:“国王陛下在他的厢房。”我退到一边让他们进去,保姆和奶妈跟在公爵夫人身后。我看见婴儿深蓝色的双眼圆睁,正朝天花板眨眼,这让我感到一阵愚蠢的慰藉;如果这孩子也像他父亲一样沉睡的话,那可就万事休矣。

厢房内,领主们已经围着国王组成一个尴尬的半圆。没人说话,我看见有人画了个十字。约克公爵理查德,面对沉睡的国王显得脸色铁青。一个男人遮住自己的视线,另一个在流泪。他们都深感震惊。白金汉公爵夫人安妮事先已经收到她的亲戚埃德蒙·博福特的警告,但依然面色苍白。她在这幅怪诞的画面中扮演自己的角色,就好像早就习惯把婴儿展示给他的半死不活的父亲一样。她抱着孩子走向被捆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国王。

“国王陛下。”她悄声说,“这是您的儿子。”她走上前去,可国王没有抬起手臂接受孩子。他一动不动。公爵夫人笨手笨脚地把孩子塞到他的胸口上,可国王依然没有动弹。她看向萨默塞特公爵,公爵把孩子从她怀里抱走,放到国王膝上。他没有反应。

“国王陛下,”公爵大声说,“这是您的儿子。请您抬起手,承认他的身份。”

什么也没有发生。

“国王陛下!”公爵再次说道,声音更大了,“只需要点点头,承认您的儿子。”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需要眨眼,大人。只需要眨一眨眼,就代表您知道这是您的儿子。”

此时此刻,我们好像都中了魔法。医生们一动不动,看着他们的病人,期待奇迹出现,公爵夫人等着,公爵一手扶着坐在国王静止的膝盖之上的孩子,另一手按在国王胸口,越来越用力,用力的手指几乎陷进了国王瘦骨伶仃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掐他。我沉默不语,立在原地。有那么一刻我感到就好像国王身患某种静寂的疫病,而我们也都被传染,与他一起沉睡。围绕在一位长眠不醒的国王身边的,一个中了法术的宫廷。然后婴儿开始小声哭泣,我走上前抓起他,生怕他也会染上这种昏睡病。

“毫无希望。”约克公爵突然说,“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我的上帝啊,萨默塞特。他像这样有多久了?他什么也不能做。你本应告诉我们的。”

“他依然是国王。”公爵尖锐地说。

“没人否认这一点。”约克公爵理查德反驳道,“可是他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不能处理国家事务。国王自己就像个婴儿。我们应该早就被告知此事。”

埃德蒙·博福特四处张望寻找支援,可是就连那些发誓为他的家族效忠、对约克公爵又恨又怕的领主们,也无法否认国王的确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他身不能动,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离我们是如此地远——谁又能知道远到何处?

“我们回威斯敏斯特去。”埃德蒙·博福特宣布,“我们会等待国王陛下从这场病中康复。”他向医生们甩去怒不可遏的眼神:“我只知道优秀的医生就能唤醒他。”

那天晚上,在威斯敏斯特宫,我在自己的卧室里即将入睡之时,心里不由得想象着漫长的沉眠,那就像死亡一般,唯一的不同只有在这场沉眠之中,沉睡者会做梦,也会醒来,然后再次入睡。沉睡者稍微清醒过来,看见医生和那个摆着拘束椅、刀具和水蛭的可怕房间,然后再次陷入沉睡,毫无反抗之力,这将是怎样一种感觉?在梦中张口发出无声的尖叫,随后又沉默地睡去,这将是怎样一种感觉?睡着之后,我再次梦见了渔夫王,一个无能为力的国王,让他的国家陷入了混乱和黑暗之中,撇下一个失去丈夫的年轻女人,孤立无援。渔夫王的腹部受伤,无法生育一儿半女,也无法守住江山。摇篮中空无一物,国土一片荒芜。我在黑夜中惊醒,不禁感谢上帝,因为我从恶梦中逃离,因为那个像一席黑暗般蒙蔽了国王的魔法并没有将我闷死在梦中。我躺在枕头上摇了摇脑袋,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过错,是不是我命令国王再也看不见的,是不是我那不谨慎的措词夺去了他的神志?

当我在曙光中醒来时,一下头脑清醒,警觉起来,仿佛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起身走向姑婆乔安奴给我的首饰盒。盒子里原封不动地放着的,是装有那些挂坠的小包。这一次我选择了王冠,象征国王的神志恢复。我把四条不同的薄丝带系在这一个挂坠上。我选了一条白丝带象征冬天,一条绿丝带,代表他直到春天才能醒来,一条黄的,夏天,一条红的,代表他一年后才会醒来,那时浆果将星星点点散布在树篱之中。然后我把四根黑线分别系在每条丝带之上,把它们带到沿河散步道,那里的泰晤士河水流湍急,潮水汹涌而来。

四下无人,我向下走到小小的木制码头,平日里驳船在这里载客。我将四条黑线绑在码头的其中一根支柱上,把小小的王冠和彩色的丝带尽全力扔到河里,尽量远,然后回到王后坐月子的房间,她在那里等待将生育行为带来的不洁洗净,重新回到日光之下。

我把王冠在水中留了一个星期,这段时间里,王后坐完了月子,隆重地举办了她的产后谢恩仪式,国中所有的公爵夫人都走在她身后,以彰显她的荣耀。公爵夫人们神色如常,但我们都知道她们的丈夫正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才能让王子的身份得到承认,才能让这个国家在国王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情况下运转如常。既然王后已经回归,公爵就能去她的房间了。他告诉她,约克公爵的连襟兄弟索尔斯伯里伯爵正在公开说孩子不是国王亲生的,而且有很多人,多到危险的人,都相信他的话。王后宣布任何听信这种诽谤的人永远不许踏入宫中一步,她还告诉她的朋友们不许和索尔斯伯里伯爵或是他恶毒的儿子沃里克伯爵交谈。她对我说,他们的亲属约克公爵理查德,甚至连他的夫人塞西莉一起,都是她的敌人,她的死敌,我再也不许与这些人说半句话。她没有正面回复他们的传言,很多人在散布的传言:国王不具备足够的生育能力,那个婴儿不是王子。

王后和埃德蒙·博福特决定必须加倍努力唤醒国王,他们聘请新的医生和专家。他们修改了反对炼金术的法律,学者们得以重新开始学习研究,同时接到要求,请他们思考有关不明的精神疾病的病因和治愈方法。所有人都重新打开了熔炉,重新烧起了炉灶,开始写信要求来自异国的草药和香料;草药学,甚至魔术,如今都受到了允许,只要能治愈国王就行。他们命令医生更强势地治疗国王,然而因为无人知晓病因,也就无人知晓疗法。他一向被认为精神忧郁,于是他们试图改变他的性格。他们给他喝热饮和辣汤,让他更加火热,他们让他睡在床上厚厚的毛皮之间,在他的脚边堆满热砖,身体两侧各放一个热锅,直到他在睡梦中流汗哭泣;但依然从未醒来。他们扎他的胳膊,给他放血,试图抽出他水一般阴柔的性格,还把芥末种子制成的面皮黏在他的背上,直到那里变得又红又肿,他们强行让他吞下药丸,给他灌肠,让他在睡梦中又吐又拉,排泄物的刺激性让他的皮肤发红溃烂。

他们击打他的脚,对他大叫,威胁他以让他愤怒。他们讽刺他胆小怯懦,说他不如父亲。他们激烈地责骂他,上帝原谅他们啊,他们冲着他的脸大喊大叫,如果他能听得见,那些话一定会伤碎他的心。他们抽打他——国王的两颊在抽打之下渐渐发红。但他没有醒来离开,却只是懒散地躺着,任由大家为所欲为。我害怕这不是治疗,而是折磨。

我在威斯敏斯特等待这一周过去。某天早上我醒来,仿佛周身上下都充满警觉,头脑清醒如码头之下的冰冷河水。我满心希望能拉出白色丝带,那样就说明国王在这个冬天就会回到我们身边。

太阳出来了,我伸手抓住黑线,向东望去,看见太阳从英国的心脏部位冉冉升起。一轮冬日,闪烁着白色、金色和银色的光芒,在一片冰冷的蓝天之中。它的升起使河上的迷雾渐渐消散,此时我看到了最不寻常的景象:不止一个太阳,而是三个。我看见三个太阳:一个在空中,两个浮于水面之上,如同迷雾和水的映射,但确确实实是三轮太阳。我眨眨眼,然后伸手揉了揉,但那三个太阳依然照耀着我,我拉动黑线,发现它很轻,太轻了。我没有找到昭示国王将在这个冬天清醒的白色丝带,甚至也没有代表他在春天清醒的绿色丝带。我把四条线一条条拉了出来,发现所有的丝带连同那个王冠都不见了踪影。国王永远也不会回到我们身边了,而新的黎明即将到来,伴随辉煌灿烂的三轮太阳。我缓缓走回宫殿,手里拿着几根湿漉漉的黑线,不知道三日照耀英国意味着什么。走近王后的房间时我听见一阵嘈杂,士兵们正在打磨他们的武器,大声叫喊。我拎起长裙下摆匆匆前行。会见室之外站着身穿约克公爵理查德的制服的人们,领子上有代表他的白玫瑰。大门突然打开,赫然立着王后的私人护卫,他们犹豫不决地站着,听王后用法语冲他们大喊大叫。她的侍女们关门尖叫着跑向厢房,两三个议会成员的领主们试图命令她们安静,约克的卫兵控制住了萨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博福特,把他押出房间,经过我身边。他愤怒地看了我一眼,但他们带他走得太快,我什么也没来得及说,甚至没有问他要去哪里。王后飞奔在他身后,我抓住她,她泪如泉涌。

“叛徒!你们这是造反!”

“什么?发生了什么?”

“萨默塞特公爵因叛国罪被捕。”一个领主边飞跑出王后的房间边告诉我,“他们要带他去伦敦塔。他将得到公正的审判,王后不必苦恼。”

“叛徒!”她尖叫,“你们才是叛徒,约克那个恶魔抓走他时你们干站在一边!”

我扶她走过会见室和厢房,走进卧室。她飞扑到床上,放声哭泣。“是理查德,是约克公爵。”她说,“他命令议会反对埃德蒙。他想毁了他,他一直是他的敌人。然后他会反对我。然后他会统治整个国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坐起身,头发从辫子里散落,垂在脸颊两侧,眼睛因为泪水和愤怒而通红:“你听到这话了,雅格塔。他是我的敌人,而我会摧毁他。我会把埃德蒙从伦敦塔中救出来,我会把我的儿子带上英国王位。不管是约克公爵理查德,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休想阻止我。”

出自亚瑟王的传说,渔夫王的腹部被圣枪刺伤,常年受其所苦,国家也因此衰败化为荒原,他唯有在城堡附近的河边钓鱼为生,由此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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