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和我在一起。”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扶他起身,让他的脑袋搁在我肩上,理查德把那杯蓍草茶塞进我手里。“喝一口。”我温柔地说,“来啊,就喝一小口。”
他扭开头。“我想到水中去了。”他重复道。
理查德绝望地看着我:“他是什么意思?”
“是高烧造成的幻觉。没什么意思。”我害怕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路易斯笑了,睁开双眼,看着他的父亲。朝着他笑。“我要游泳去了,父亲。”他坚定地说,“我要游泳去了。”然后他侧过头,吸了一口气,就像准备潜入深而冰冷的水中,我感到他的身体颤抖,似乎十分快乐,然后就悄然无息了。我意识到我的儿子离开了我。
“打开窗户。”我对理查德说。
他没说话,转身打开窗户,似乎想让这小小的灵魂飘出窗外,升上天堂。然后他回到床边,在路易斯的前额上画了十字。他温暖的身体在缓缓变冷。我想他梦中的甜蜜水流正在带他远去。
安娜敲了几下门后走进房间,看到我正把路易斯轻轻地放回床上。
“他去世了。”我对她说,“路易斯离开了我们。”
恍惚之中我走向理查德,他伸手搂住我,紧紧抱住,轻轻说:“上帝保佑他。”
“阿门。”我说,“哦,理查德,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他说。
“我去看看其他孩子。”安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然后叫韦斯博里小姐来清洗遗体。”
“我来洗。”我立即说,“我来给他穿衣服。我不想其他人碰他。我要将他……”我无法将“棺材”这个词说出口。
“我来帮你。”理查德轻声说道,“我们会将他葬在教堂墓地,他只是比我们先走一步,雅格塔。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到水中去,在对岸与他团聚。”
我们将儿子葬在教堂墓地,靠近他的祖父。理查德定制了一块巨大的石质墓碑,上面还为我们的名字留出了位置。其余的孩子没有染上热病;就连新生儿玛莎也很健康。埋葬路易斯之后的一周,我都心怀恐惧密切观察孩子们,不过他们连个喷嚏都没打。
我以为会梦见路易斯,可是每一晚我都睡得深沉,什么也没梦见。直到他离开人世一个月之后的某天,我梦见了一条河流,深而冰冷,水面遍布着黄莲花,金色的沼泽金盏花盛开在布满芦苇的绿堤上;我看见我的孩子路易斯远远在河的那一头,正在穿他的亚麻衬衣和裤子,他冲我笑,向我招手,意思是说他要跑在前面了,不会太远的。在梦中,尽管我想抱住他,却只是向他挥手,告诉他待会见,马上就能再会,告诉他到了早上醒来时,我就能见到他了。
我们在格拉夫顿的隐居时光没能持续多久。九月时国王的信使穿过青青的小径,来到我们的前门。宽阔的木头门啪地打开,他穿过庭院,王旗举在身前,还带着六人卫兵。那天早上我从教堂回来,一看见信使进门就收住脚步,倚在自家门前等待,感到危险正在靠近。我在背后十指交叉,好像这么幼稚的手势能趋吉避凶。
“有消息带给里弗斯男爵。”他翻身下马,朝我鞠躬道。
“我是公爵遗孀,里弗斯夫人。”我伸出手,“你可以把信交给我。”
他踌躇不决。“我丈夫打猎去了。”我继续坚持,“明天才能回来。他不在的时候我当家。你最好把信给我。”
“我恳求您的原谅,尊贵的夫人。”他把信交给了我。王室的铅印既闪亮又结实,我撕开信,抬头向他示意。
“你可以在大厅里找到为你和你手下准备的面包和肉。”我告诉他,“有人会告诉你去哪洗漱。趁你进餐休息时我会读完这个并且写好回信。”
他再次鞠躬,卫兵们把坐骑交给马夫,走进屋里。我等他们进去后慢慢走到花园边上一把嵌进墙中的石头长椅边,坐在温暖的阳光中读那封信。
这是一封任命信,对我们来讲又是一份巨大的荣誉。来信者为理查德在近来那些动乱中的贡献表示感谢,表示枢密院的大人们一直在关注谁头脑灵活,又坚强勇敢,随时为他们效命——即使国王和王后都逃到了肯尼沃斯,什么也不知道。信中还说理查德被任命为加斯科涅的总管,这是一片环绕波尔多的丰饶土地,英国人已经将其占领了三百年,并希望永远占领下去。理查德和我又一次成了法国占领军的一员。我从字里行间猜测,国王深深震惊于埃德蒙·博福特在诺曼底造成的损失,由此受到启发决心任命一个更经验老到的指挥官掌管加斯科涅地区。这次任命是一份荣耀,同时也意味着艰辛,指挥官须得增强波尔多附近的兵力,守住领土,抵抗法国袭击,让那里的人们忠诚于英国,还要扭转他们的想法,让他们不再觉得自己被祖国抛下、任其在海外自生自灭。
我抬起头。悲伤让我觉得一切都已不再重要。我知道这是一份殊荣,一项恩赐。里弗斯家族正在崛起,即使我们当中的一员已经不在。逝者已矣,我的心痛毫无意义,却无法停歇。
我重新看那封信。在空白处,国王用他那书记员般的字迹写了一些话,就像僧侣为手抄本配图。
亲爱的里弗斯:
请答应我速去普利茅斯组建一支队伍,用船队送往加斯科涅。必须在九月二十一日前起航,不得延后。
在这行字下面,是王后写给我的话:“雅格塔——你真幸运!可以回法国去!”
“幸运”可不是我现在的感觉。我环顾院中,看着旧教堂墙上那些温暖的红砖白瓦;苹果树被累累硕果压弯了腰,等待着人们的采摘;粮仓旁的牛棚堆满干草。我们的房子矗立在这一切的中央,在早晨的阳光下温馨祥和,孩子们都在上课。国王或许是给了我丈夫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不得不再一次去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指望能在对我们满心嫉妒的人们之中幸存。
我努力给自己打气,心想秋天的加斯科涅一定很美,也许我可以去看望兄弟姐妹,波尔多的冬天一定天高气爽,那里的春天一定灿烂芬芳。可我知道那个国家的人民一定满怀怨恨,法国人在他们眼里将是长久的威胁,而且要是英国不送钱来给士兵们发饷,我们也只有自掏腰包,直到花光口袋里的最后一毛钱,而本土会无穷无尽地指责我们的失败,甚至说我们叛国。我得把孩子们留在英国。我不想去,也不想让理查德去。
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皇家信使走到院中用袖子擦嘴,他看到我,鞠了一躬,等我开口。“你可以告诉国王陛下,我丈夫和我会立刻动身前往普利茅斯。”我说,“我们万分荣幸能为他效劳。”
他惨笑一声,似乎觉得这项差事看似光鲜,但只不过是一项只会交给极少数宠臣的闲差,他们可以无所作为,甚至一败涂地,就像萨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博福特那样。他在肯特有难时一溜烟逃回肯尼沃斯,但现在仍是英国的治安官。“上帝保佑吾王。”他说,去马厩找他的马去了。
“阿门。”我答道,心想也许我们应该祈祷吾王能够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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