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5年春

“英国朝廷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啦。”她说,“只有你知我知。”

我摇头:“我不敢。”

她一意孤行:“我这样命令,你就得这样做。你是我的侍女,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我动摇了。如果沙福克伯爵威廉·德拉·波尔听说我让公主失望了,这麻烦可就大了:“当然了,我谨听您的吩咐,公主大人。只是如果您要求我做某件事,而您的丈夫,我们的国王不喜欢的话,可该怎么办呢?您一定知道这样让我进退两难。到那时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哦,到那时你必须按我说的做。”她回答得很干脆,“因为国王永远不会知道,谁也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就是要这样做。就是要。我非做不可。”

我跪在地上,垂着头,暗暗诅咒这个被宠坏的小孩:“公主大人,请原谅我,我不能如此。”

她突然不说话了。“那好啊,那我也不结婚了。”她宣布,“你可以出去告诉他们,说你拒绝为我的婚礼做准备,所以我就不嫁了。婚礼就取消吧。”

我挤出微笑抬头看她,可她一脸严肃。

“我可没在开玩笑。”她说,“你得用卡牌给我算命,否则我就不嫁给国王了。我一定要看见自己的未来,必须知道这场婚姻不是一场错误。如果不知道未来有怎样的命运,我是不会踏出这一步的。”

“我可没有什么卡牌啊。”我说。

她微微一笑,抓起自己的枕头,掏出一叠颜色鲜丽的卡牌放进我手中。“来吧。”她很干脆,“这是我的命令。”

我小心翼翼地洗牌。我想知道如果她抽中一张坏牌会怎样。她难道真的又倔又蠢到想要取消婚礼?我回忆着每张牌的意思,心想如果把不吉利的牌藏起来的话会怎样。“如果牌不好呢?”我问,“牌不好的话怎么办?”

她把手按在我的手上。“婚礼如期举行,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说你为我算命的。”她许诺道,“但是这样一来我就能提前预知危险,还能知道是怎样的危险。我就能提前做好准备。我要知晓有什么样的命运在前方。如果我不出几年就会死于难产;如果父亲和丈夫将要彼此为敌;如果英国领主们不能达成和解,非要斗个你死我活,这些事我都要知道。”

“那好吧。”我说。看来是注定无法脱身了。“不过我不会做全套占卜。”至少这样减少了全是坏牌的可能性,“我只为你解一张牌。你把牌拿去,洗好。”

她的小手抓住那厚厚一摞牌,洗好后面朝下放着。

“分牌。”

她把牌拦腰分开再洗到一起。我把牌分成扇形面朝下放在她面前,卡牌背面的美丽图案在羊毛被单上闪闪发光。“选一张吧。”我说,“一张就足够说明你的命运了。”

玛格丽特的金红色头发在她俯身时纷纷垂落,她漂亮的小脸此时显得十分严肃,手指划过牌背,抽出一张,一眼未看就握在胸口。

“现在怎么办?”

我把其余牌堆到一起说:“看看是什么。”

她把牌翻了过来。

还好没那么糟。

这牌正是多年前圣女贞德曾在我手中见到的那张:命运之轮。

“larouedefortune。”她念道,“这牌好不好?是不是很好?”

牌面上画着一个轮子,轮子两边各有一只小兽,随着轮子的转动,一只在往上爬,一只在向下掉。轮子的把手在画面之外,所以我们看不到是谁在转动它;也许只是随机旋转的吧。牌的最上方坐着一只可爱的蓝色小动物,头戴王冠,手持宝剑。我的姑婆曾告诉我,这只小动物旨在说明,云淡风轻地笑看命运轮转也不是没有可能:一个人可以超脱于命运之外,胸怀宽广、心平气和地观看自己的人生如何起起落落,就好像它不过是一张虚荣的面具,一场愚者的舞蹈。玛格丽特挑中这张牌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她完全是云淡风轻心平气和的反义词。

“这牌说好也好,说坏也坏。”我说,“这是某种警告,预示你将来会爬得极高,也会摔得极惨。据说命运之轮能带你爬到非常高的位置上,又把你高高摔下来,和你的美德或者善良完全无关。”

“那我怎么才能重新爬起来呢?”她问我,好像我是个为了一点小钱算命的又老又穷的女巫。

“关键就在于你完全身不由己。”我不耐烦地说,“你无能为力,也无法创造自己的命运。你身在命运之轮上,就像这个穿着可爱制服猴子似的可怜动物一样等着落下,而自己毫无回天之力。你完全无能为力。”

她摆出愠怒的臭脸:“这也能算是占卜吗?还有,不管怎么说,另一只动物不是在上升吗?这个像猫一样的东西?也许我是它呢,我会一直一直上升。”

“也许吧。”我说,“可是一旦你攀爬过轮子的顶点,就要再次落下了。你要做的是学会忍耐,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胜利也好,失败也好,都要一视同仁,淡然处之。”

她面露茫然:“可是怎么一视同仁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完全不一样嘛。我只想要当赢家。”

我想起了贞德和她的那个手势,在空中画出一个圈,以示世间万物不过区区尘土。我对玛格丽特也做了这个手势。“这是命运之轮。”我说,“这是你的牌:是你自己亲手选出的。你执意要占卜命运,而这就是你得到的牌。它告诉我们,我们都只想要当赢家,都只想要胜利,可我们都不得不承受降临在我们身上的命运。我们必须学会无论幸与不幸都一笑而过。这就是智慧所在。”我看着她美丽却闷闷不乐的小脸,注意到她对智慧不怎么感兴趣。“不过也许你会很走运。”

玛格丽特的父亲,安茹的勒内(1409.1.16—1480.7.10),别称勒内一世、“好国王勒内”。他拥有巴尔公爵,安茹公爵、普罗旺斯和皮埃蒙特伯爵称号,还是耶路撒冷王国、那不勒斯王国、阿拉贡的名义国王。但彼时,耶路撒冷由土耳其控制,安茹和马恩的部分地区也被英国占领多年,他因此被称为“有一堆王位却没一个王国的人”。

沙福克伯爵为促成这场婚礼,不经授权便擅自在协议中将马恩送给法国。1488年,此事暴露于世,引起英格兰全国上下极大愤慨。

法语:命运之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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