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1年春

“你有小情人吗?嗯?有没有人夺走了你的芳心?有没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侍从小子吻过你?”

“没有,我的大人,没有,当然没有……”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像自己真的做过他说的那些愚蠢粗鄙之事。他吃吃地笑着,带着宠溺的意味,可使在我胳膊上的力气却大得像是在发火。我后退躲避他的掌握,躲避那热烈的凝视。“我父亲的家教很严,”我无力地说,“我们家族的名誉……我一直和叔叔约翰还有他妻子乔安奴住在一起。他们绝不会允许……”

“你不想要丈夫?”他不可置信地问我,“你夜里躺在床上时就没有想象过将来会娶你的男人?你梦见过某个年轻英俊的丈夫吗,像个吟游诗人一样讲着情话靠近你?”

我已经在簌簌发抖了,这是一场噩梦。他的手依然有力,而那张鹰一般的脸凑得越来越近,现在他已经是在对着我耳语。我开始觉得他已经疯了。他看着我,简直像要吃了我,我突然感到有一个半点也不想了解的世界正在我眼前展开。

“不,不。”我轻声说。但当他不但没有放开我,反而把我拉得更近时,我突然涌上一股怒意。刹那之间我想起自己是谁,自己是什么人。“劳驾大人,我是一位淑女。”我的声音颤抖着,“来自卢森堡家族的淑女。没有男人可以触碰我身,也无人胆敢。我为卢森堡的夫人而守身,是真真正正的纯洁处女,可以抓住独角兽。我不应受到如此质问……”

公爵夫人的房间传来一阵喧闹,我们身后的门突然开了,他瞬间便放开了我,好似一个男孩甩掉偷来的馅饼,然后转身摊开双手迎向他那姿色平平身材娇小的妻子。“亲爱的!我正要去找你呢。”

她犀利的目光看过来,注意到了我,我苍白的脸,被拉下的风帽,还有他那不寻常的殷勤。她冷淡地说:“那好呀,我就在这儿,所以你犯不着再找了。看上去你没找到我,倒是找到了圣波尔的小雅格塔啊。”

我再次躬身,公爵扫视我的目光显得像是头一次看到我。“日安。”他漫不经心地丢下问候,转向妻子亲亲热热地说道:“我要走了。他们把事情办得一团糟。我非去管管不可。”

她向他点头露出轻松的笑容,公爵转身出门,手下们也迈着重重的脚步尾随其后。我很怕公爵夫人问起她的丈夫有没有跟我说话,说了什么,我和他在大厅的暗处都在干些什么名堂,他为什么要对我说爱情和吟游诗人云云。因为我无言以对。我不知道他刚才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抓住我。一回想起他落在我脸上的锐利眼神和那些含沙射影的耳语,我就觉得恶心,两腿也在发抖。但我心里清楚,他是无权那样做的。我守护了自己的名誉,确信自己仍是一位纯洁到可以抓住独角兽的处女。

但事实远比设想更糟。她只是死死看着我,我的愤怒逐渐消褪,因为她根本没问我和她丈夫做了什么,那眼神显得她心知肚明。她上下打量我,好像已经把我彻底看透,然后了然地微微一笑,好像把我看成一个伸手进她钱包的小偷,被她抓了现行。

贝德福德公爵约翰大人有他的打算,沃里克伯爵大人也有打算,英国的大人物们都各有各的打算。无依无靠、孑然一身的贞德,不再承认有罪,脱下了女人的长裙,换回男孩的衣裳。她大声疾呼不该否认自己曾听过神启,不该承认犯过罪行。她不是异教徒,不是偶像崇拜者,不是女巫,不是阴阳人,更不是怪物;她不会认这些罪,不会承认那些从不曾犯过的罪。她是受天使引导的女孩,要寻找法国王太子并拥他为王。上帝便是她的证人,她如此宣称——于是等待她的便是英格兰人早已张开的血盆大口。

从城堡里我的房间向外望去,可以看见火葬柴堆被建得更高了。有人修了一个看台,供贵族们站在上面观赏行刑,好像在看的是一场比武竞技;还修了许多栅栏,用来隔开届时前来观看的成千上万名观众。终于有一天,叔母叫我穿上最好的礼服,戴上高高的帽子,跟她出门。

“我生病了,去不了。”我低声说,可这一次她很坚持。我无法推托,必须出席。我必须立于众人之前,站在叔母和贝德福德公爵夫人安妮身边。我们必须在这出戏里扮演证人的角色,扮演雌伏于男人统治之下的女人。我必须到场以身作则,展现女孩应该是什么样:听不见神启的柔顺处女,不会自以为能胜过男人。叔母和公爵夫人以及我代表了男人们希望女性成为的样子。贞德则是男人们无法容忍的女人。

我们站在五月温暖的阳光之下,好像在等待比武开始的号角。周围的人群喧闹纷杂,兴高采烈。只有极少数人沉寂不语,有些女人拿着十字架,还有一两个伸手握住脖子上戴着的十字。而大部分人正享受假日,吃着果仁,痛饮美酒,把这当成五月晴天里一次愉快的出游,还有一场公开火刑等着瞧呢。

门开了,守卫们列队走出,把看热闹的人往后推。人们小声嘀咕,朝着敞开的门里大作嘘声,伸长脖子抢着第一个看到她。

她不像我的朋友贞德——这就是他们把她从城堡小门中带出来时我的第一反应。她又穿回男靴了,可没有迈着她那轻巧自信的步伐。我猜他们折磨过她,也许肢刑架已经轧断了她的脚骨,压碎了她的脚趾。他们半拉半拽,她踉跄前行,似乎试图在摇摇欲坠的地面上寻找立足之地。

她没有戴从前那顶盖在棕色短发上的男式软帽,因为他们剃光了她的头发,现在她顶着光头,就像一个遭人唾骂的妓女。在她毫无遮挡的冰凉头皮上到处都是剃刀伤口留下的血痂,他们给她硬套了一个形似主教冠的纸质高帽,上面用丑陋的大写字母写着她的罪行,好让人人得以清楚看见:异教徒。女巫。叛徒。她穿着一条奇形怪状的白色长袍,拦腰系着一根破绳子。过长的袍子下摆拖在蹒跚的脚旁。她显得古怪可笑,像个滑稽小丑,大家开始发出嘘声和大笑,有人朝她掷了一把烂泥。

她四处环望,似乎极度渴望某物,我好怕她会看到我,发现我没能拯救她,即使到了此情此境也束手旁观。我好怕她会喊我的名字,大家就都会知道这个残败的小丑是我的友人,我会连带着遭到羞辱。可是她并没有看那些围绕在她周身的兴奋面孔,而是在祈求什么东西。我能看见她急切地恳求,然后一名普通的英国士兵把一个木头十字架塞到她手里,她紧紧抓着它,被他们举起来,推向柴堆。

柴堆建得实在太高,很难把她抬上去。她的双脚踩不稳梯子,手也无法抓牢。但他们粗鲁又喜气洋洋地从下面哄抬她,手托在她的背上,臀部,大腿间,最后一个大块头士兵爬上梯子,抓住长袍的粗糙布料,把她像麻袋一样往上提,将她转过来背靠在纵贯火葬柴堆的木柱上。士兵们抛了一段铁链上去,那个大块头在贞德身上捆了一道又一道,在背后用螺栓扣住。他熟练地拴紧螺丝,把木十字架塞进她的长袍领口。下面的人群里有一个修道士挤到前面,举起一个十字架。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我羞愧地感到我正心怀窃喜,因为她把目光放在十字架上面,就不会看见我了,就不会看见我穿着最好的礼服,戴着崭新的天鹅绒无边帽,站在谈笑风生的贵族们之间了。

神父在火葬柴堆下面来回踱步,口中诵念拉丁语,这是诅咒异教徒的仪式,然而在人们起哄的大叫声和越来越群情高涨的喧哗声中,我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手持燃烧火炬的人们从城堡走到柴堆,围成一圈从底部点燃,然后把火炬抵在木头上。木头事先被浇过水,这样一来就燃烧得极为缓慢,能最大程度地让她受苦。浓烟包围了她。

我能看见她的双唇翕动,她依然看着那个高举的十字架,我看见她在说“耶稣,耶稣啊”,一遍又一遍。就在那一刻我觉得也许会出现奇迹,会有一场暴风雨把这火焰浇熄,会有阿尔马尼亚克军队发动闪电奇袭。可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盘旋蜿蜒的浓烟,还有她苍白的脸,和翕动的双唇。

火势蔓延缓慢,人群嘲笑那些士兵说这火烧得也太不带劲了,我的脚趾在我最好的鞋中痉挛、蜷缩。大钟已被敲响,钟声漫长而庄严,即使隔着越来越浓的烟柱很难看清贞德,我也能辨认出她正转过顶着纸冠的头倾听钟声,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正从悠悠不绝的钟声中聆听她的天使们的声音,它们现在又会对她说些什么呢。

木头稍稍倾斜,火舌开始蔓延。柴堆的内部比较干燥,因为他们几周前就为她搭好了。现在柴堆伴随着迸射的火星和劈啪作响声变得更加耀眼。火光使广场上这座摇摇欲坠的建筑变幻不定,黑烟盘旋得更欢快,贞德在明亮的火焰映照之下忽隐忽现,我清楚地看见她抬起头,双唇翕动组成了一个词“耶稣”,接着就像即将入睡的孩童般垂下头去,再无声息了。

那一刻,我幼稚地觉得,也许她只是睡着了,也许这就是上帝降下的奇迹。紧接着有一股火光腾起,白色长袍着了火,火舌攀上她的脊背,纸冠的边缘开始变褐,卷曲。她一动也不动,像一尊小小的天使石雕,火葬柴堆开始崩塌,耀眼的火花漫天飞舞。

我紧咬牙关,发现叔母的手抓紧了我的手。她悄声说:“别晕过去,你必须站着。”我们双手紧握茫然站立,一切好像一场噩梦,清晰得仿如用火的文字书写,告诉我藐视男人权威、自以为可以掌握命运的女孩会落得怎样的下场。此时此地,我不仅见证了一个异端者的命运,同样也见证了一个自认为比男人懂得更多的女人的最后结局。

透过迷离火光,我看见城堡上自己的房间的窗户,看见伊丽莎白正向下眺望。我们目光交汇,同是满怀恐惧的茫然。慢慢地,她伸出手,画了一个手势,正是那天在炎热的日光之下的护城河边贞德教给我们的。她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命运之轮的标志,它能将一个女人高高捧起到足以命令一位国王,也能将她推落深渊:落至耻辱而痛苦的死亡之中。

法国洛林大区孚日省的一个小村庄和市镇,贞德在此地出生。

他在审判贞德中担任关键的角色。

西方传说中只有纯洁的处女才能接近疑心重的独角兽。


作者“英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

拥王者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