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0年夏

法国卢森堡

她像个顺从的孩子般端坐在牢房角落的小凳子上,仿如一件古怪的战利品。脚边的稻草上搁着白镴盘子,里面是吃剩的食物。我留意到叔叔送来不少肉,甚至还有他自己吃的那种白面包;可是她没动几口。我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她看,打量她脚上那双男孩才穿的马靴,还有那剪短的棕发上扣着的男式软帽,就好像她是什么抓来供我们消遣的奇珍异兽,像只从山遥水远的埃塞俄比亚抓来供卢森堡贵族取乐的小狮子,我们新添的一件收藏品而已。背后的夫人画了个十字,悄声道:“她是女巫吗?”

我不知道。谁又能知道呢?

“太荒唐了。”姑婆直言不讳,“谁下令把这个可怜女孩锁起来的?快把门打开。”

男人们不知所措地嗫嚅,都想互相推卸责任。接着有人把大钥匙插进牢门,姑婆昂首走了进去。这个女孩应该十七八岁年纪,不过比我大几岁而已。她从参差不齐的刘海后面望过来,缓缓起身脱帽,笨拙地微微屈身行礼。

姑婆说:“我是乔安奴夫人,卢森堡的女主人。这里是卢森堡的约翰勋爵的城堡。”她指了指我的叔母:“这位是他的夫人,城堡女主人,贝修恩的乔安奴,至于这位,是我的侄孙女雅格塔。”

女孩逐个看过我们,一一颔首。她看向我时,我感到有什么在身上轻轻敲击,就像一根手指扫过了后颈,又或是一句魔咒般的耳语。我想,会不会正如她所宣称的那样,她的背后真的立着两位守护天使,这种感觉就是它们带来的。

我的姑婆看那女孩一言不发,便问:“你会说话吗,小姐?”

“哦,会的,夫人。”那女孩带着浓厚的香槟地区的口音回答。我这才发现有关她的传闻所言不虚:就算她率领过军队,还拥立过国王,也不过是一个村姑!

“如果我叫人取下你腿上的镣铐,你能向我保证不逃吗?”

她犹豫了一下,好像还有权选择似的:“不,我不能。”

姑婆笑了:“你懂什么叫假释吗?我能让你出狱,与我们一起在我侄子的城堡里生活,只要你发誓不逃跑就行。”

女孩偏过头,眉头紧皱,仿佛在倾听什么人的建议,随即摇了摇头:“我知道假释是什么。就是一个骑士向另一个许诺,订下规矩,就像比武前那样。我不像那样。我说的都是真话,不是什么吟游诗人唱的小曲,也不玩这些花样。”

“小姐,假释可不是在玩花样!”乔安奴叔母插嘴道。

女孩看着她:“哦,可它就是玩花样啊,我的夫人。贵族们干这些事从没认真过——不像我那么认真。他们把战争当儿戏,乱立各种规矩,一旦出行,就把无辜百姓的农场化作焦土,边笑边看着茅草屋顶熊熊燃烧。再说,我无法立誓。我已经立过誓言了。”

“向那个胆敢自称为法国之主的人吗?”

“向天国之主。”

姑婆没再说话,斟酌片刻后说:“我会让他们取下镣铐,看着你,免得你逃跑;然后你可以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坐。贞德,尽管是错误的,我觉得你为你的国家和你的王子所做的事情非常伟大。我不会坐视不管,任由你被镣铐锁着。”

“你会让你的侄子放我走吗?”

姑婆犹豫了:“我不能命令他,但我会尽一切努力送你回家。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把你交给那些英国人。”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女孩颤抖起来,画了十字,用古怪至极的方式猛点自己的额头和胸,就像农民听见魔鬼之名时的那副模样。我差点笑出声,引来女孩冷冷的注视。

“他们只是凡人罢啦。”我向她解释,“英国人又没有什么魔法。你用不着这么害怕他们的。用不着在听到他们名字的时候画十字。”

“我不害怕他们。我还没蠢到害怕他们有什么魔法——事实正相反,是我有神力,这使我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怕我怕得发狂,怕我怕到一旦我落入他们手中就会立马杀了我。我就是他们的恐惧,我就是他们夜里的噩梦。”

“只要我活着,他们就不会得到你。”姑婆向她保证。那一刻,贞德切切实实地直视着我,目光阴郁,似乎看出连我也能听出这个真诚的保证完全是虚无缥缈的承诺。

姑婆认为贞德也许是可以被教化的,只要把她带到我们身边,好好跟她交谈,把她对宗教的狂热冷却下来。这个女孩迟早会穿上年轻姑娘的衣服,这个在贡比涅被人从白马上拽下的年轻战士迟早会转变,就像一场颠倒过来的弥撒仪式那样,烈酒会化作清水。到时候她会和其他侍女们坐到一起,耳中只听得进主人的吩咐,听不见教堂的钟声。那些英国人也许会就此放过她。他们要求我们交出的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杀人女巫,我们所能交出的却是一个悔过又顺从的侍女,这样一来对方也许就会心满意足,继续横行霸道去了。

贞德上次打了败仗,如今精疲力尽,同时还心怀不安,感到自己拥立的国王配不上涂油礼,过去赶跑的仇敌如今杀了回马枪,就连授予她使命的神都对她弃之不理。所有让那些崇拜她的士兵视她为圣女的事物都已经不复以往。在我姑婆执着的仁慈面前,她又成了一个笨手笨脚的乡下姑娘,毫无特殊之处。

当然了,虽以坎坷战败告终,姑婆手下所有的侍女都想了解这段正在以缓慢溃败告终的冒险。趁贞德与我们一起生活,学习该怎么当淑女而不是战场上的圣女的时候,她们鼓起勇气问她。

其中一个问道:“你怎么会这样勇敢呢?你是如何学会这样勇敢的呢?我是说,在战场上的时候。”

贞德听到这个问题后面露微笑。我们一共有四个人,齐坐在城堡护城河旁的一片草坡上,像孩子一样悠闲自在。七月的阳光直射下来,城堡四周的牧场在热气蒸腾中闪闪发光;就连蜜蜂也懒洋洋的,嗡嗡叫了一会儿便归于无声,仿佛醉倒在了花间。我们挑了最高的那座塔楼,坐在它落下的阴影里头,身后是护城河清澈的河水,时不时的还能听见螃蟹浮到水面冒泡的声音。

贞德像男孩一样大大咧咧躺着,一只手浸在河水里,眼睛被遮在帽檐下面。我身旁的篮子里放着几件缝了一半的衬衫,是我们准备做给康布雷附近的穷孩子们的。只是姑娘们什么也不想做,贞德又不会做,我正好随身带着姑婆珍藏的游戏牌,一边洗牌,一边闲散地看上面的图画。

“我知道我是受召于神的。”贞德简洁地说,“他会保护我,所以就算在最险恶的战斗中也无所畏惧。他警告说我会受伤但不会感到疼痛,所以我知道自己可以奋战到底。我甚至会警告我的军队某天我可能会受伤。我在开战前就能预知,反正就这样。”

“你真的能听见那些声音吗?”我问。

“那你又如何呢?”

这个惊人的问题让女孩们都猛地转身过来盯着我。在她们的凝视下,我羞得脸上发热,好像做了很丢脸的事:“不!不能!”

“所以呢?”

“你在说什么啊?”

“你都听见些什么?”她理直气壮地问,好像人人都会幻听似的。

“好吧,其实不能算是人的声音。”我说。

“那是什么?”

我向身后瞥了一眼,好像怕鱼儿会浮到水面偷听:“每当我家族中的某人快要死去,我都会听见一种杂音。一种奇特的杂音。”

“什么样的杂音?”一个叫伊丽莎白的女孩问,“我从来不知道。我也能听见吗?”

我不快地说:“你又不是我家族的人,当然听不见了。除非你祖先是……总之,不能告诉别人。你本来就不应该听,我也不应该说。”

“什么样的杂音?”贞德又问。

“像唱歌。”我说,看到她点了点头,好像她也听过有人唱歌。

“他们说这是梅露西娜的声音,她是卢森堡的第一代夫人。”我悄声说道,“他们说她是一位水之女神,来自河流深处,嫁给第一代公爵为妻,可她不会像凡人那样死去。她总是会回来,为子孙们的死亡放声哭泣。”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听见她的呢?”

“我的小妹妹去世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了某种声音,马上就知道那是梅露西娜。”

“可你又怎么知道是她的呢?”另一个女孩轻声问道,不想被我们的交谈排除在外。

我耸了耸肩,贞德笑了,她清楚地知道真相总是无法付诸言词。“自然而然就知道呗。”我说,“就像是我认出了她的声音,就像我一直都认得。”

贞德点头道:“正是如此,自然而然就知道。但你如何知道这声音来自神祇而不是来自恶魔呢?”

我犹豫了。任何有关鬼神的问题都应该求教神父,不然至少也要问母亲或者姑婆。可是梅露西娜之歌,还有打从脊梁骨里发出的战栗,那些偶然间看到的无形之物——某种非生非死的东西,时不时消失在房屋的角落里,那比薄暮更薄的阴霾,那清晰到难以忘却的梦境,那偶然窥见却无法形容的预感——所有这些都太过飘渺,无法付诸言词。如果都不知道如何措词成句,我又怎么能够向别人发问呢?我怎能忍受某人拙劣地替它们命名,甚至想要解释它们呢?很有可能我也会像贞德这样无言地摆弄护城河中碧绿河水。

“我从没问过别人。”我说,“因为这算不了什么。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空无一人,但你就是能感觉到还有什么人在场。你听不到他也看不见他,可你就是知道。仅此而已。我从没想过这是来自天神还是恶魔的恩赐。这根本无关紧要。”

贞德肯定地说:“我听到的声音来自上帝,我很清楚。如果不是这样,我早就一败涂地了。”

“那你会占卜吗?”伊丽莎白孩子气地问我。

我的手指握紧卡牌:“不。这些牌不能用来占卜,只能拿来玩,它们只是游戏牌。我不占卜,就算我会,姑婆也不会允许的。”

“哎呀,帮我算算嘛!”

我态度坚决:“这些只是游戏牌。我不是算命的。”

伊丽莎白说:“哎,替我抽一张卡算算嘛。再帮贞德也算算。她今后会怎样?你肯定也想知道贞德将来如何吧?”

我对贞德说:“这样做毫无意义啊。我带这牌来只是想要和大家一起玩。”

“它们很漂亮。”她说,“他们在法庭上也叫我玩这种牌。真够聪明的。”

我把牌递给她,她用结茧的手把牌展开。我戒备地说:“小心点,这些牌很珍贵。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夫人就把它们拿给我看,还告诉我每一幅图的名字。她肯借给我是因为我喜欢玩牌,我向她保证过一定会好好爱惜的。”

贞德把那摞牌递还给我,尽管她很小心,我也提前伸手去接,其中一张牌还是从手间滑落,背面朝上掉到了草地上。

“啊!抱歉。”贞德惊叫一声,很快把牌捡了起来。

我听见了一声低语,好似冰冷的气息顺着脊背向下游走。眼前的草地和树荫里甩动尾巴的牛群似乎都远在天边,只有我俩被罩在一个玻璃杯中,就像困于碗中的蝴蝶,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你最好赶快看看那牌。”我听见自己对她说。

贞德看着那幅鲜艳的图画,瞪大眼睛,把牌递给我。

“这是什么意思?”

纸牌上面是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男人,被捆住单脚倒吊,另一只腿柔若无骨地弯着,脚尖和绷直的腿伸向不同的方向,就好像他在跳舞,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的手反捆在背后,看起来像在鞠躬,蓝发快活地垂下,他就这样吊着,头朝地脚朝天,脸上还挂着笑容。

“倒吊者。”伊丽莎白读道。“太可怕了。这是什么意思?哦,该不是说……”她突然住口。

“这并不意味你会被吊死。”我赶快对贞德说,“可别这么想。这只是一张游戏牌,不能说明什么。”

“那它又是什么意思呢?”另一个女孩问道。贞德一言不发,好像这不是她的牌,我拒绝预言的也不是她的命运。

贞德用棕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我含混躲闪地说:“他的绞架是两棵还在生长的树。这代表春天、复苏和生命——不是死亡。而且树有两棵,这人在中间保持平衡。他正处于复苏之中。”

贞德点头称是。

“它们俯身向他鞠躬,他很高兴。看啊:他没有被绑住脖子吊死,而是被绑着脚。只要他愿意,就能伸手解开绳子。只要他愿意,就能解放自己。”

“可他没有解放自己。”女孩评论道,“他像个杂耍演员。这又说明什么呢?”

“这说明他自愿在此,自愿等待,自愿被绑住脚,挂在空中。”

“自愿成为活祭品?”贞德用弥撒时一般缓慢的语气说道。“不是的,他没有受到折磨!”我飞快回答,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这牌说明不了什么!”

“是啊。”贞德说,“这些只是游戏牌,我们只能用来玩游戏。这张牌很不错嘛,倒吊者。他很开心,倒吊在春天里让他很开心。想让我教你们一种香槟区玩的赌钱游戏吗?”

“想。”我伸手要那张纸牌,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还给我。

“说真的,它什么也不能说明。”我向她重申。

她冲我笑,笑容澄净而坦直:“我很清楚它是什么意思。”

“我们能开始打牌了吗?”我开始洗牌,有一张牌翻了过来。

“这可是张好牌。”贞德评论道,“命运之轮。”

我抽出这张牌给她看:“使你平步青云或一落千丈的正是命运之轮——它传递的信息就是我们必须笑对输赢,因为失败与胜利轮流主权。”

贞德说:“在我的故乡,农民们用一个手势表示命运之轮。每当极好或极坏之事发生,他们就用食指在空中画一个圈。某人继承了飞来横财,或者某人赌输了一头牛的时候,他们都这样做。”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他们还会说某句话。”

“念咒吗?”

“算不上咒语。”她一脸狡黠。

“那是什么?”

她边笑边说:“他们说‘merde’。”

“什么?什么啊?”年纪小的女孩问道。

“没什么。”我说,贞德还在笑,“贞德的老乡们说的没错,万物都将归于尘土,人们所能做的不过是淡然以对。”

贞德的未来生死未卜,她就像倒吊者一样来回摇摆。我全家,包括我父亲——圣波尔的皮埃尔伯爵,卢森堡的路易叔叔,还有我最喜欢的卢森堡的约翰叔叔,全都是英国人的盟友。父亲从我家的圣波尔城堡写信给弟弟约翰,以一家之长的名义命令弟弟把贞德交给英国人。可姑婆又坚称我们应该保护她。约翰叔叔犹疑不决。

英国人要求得到他们的囚犯。英国人控制了大半个法国,而其余的又都归他们的盟友勃艮第公爵所有,所以他们能为所欲为。圣女贞德被抓住的时候,英国士兵纷纷跪倒在战场上,热泪盈眶地感谢上天。他们心里无疑认为法国军队一旦没有了贞德定会分崩离析,变回她统帅之前的老样子,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统治法国英属领土、管理几近整个法国北部的摄政王贝德福德公爵,日复一日地写信给叔叔要求他效忠于英国,不但拿长久以来的友谊说事,还以金钱相诱。我很喜欢看那些英国信使每日前来,穿着华贵的制服,骑着漂亮的马儿。大家都说公爵是备受崇敬的伟人,是法国最杰出的人物,极难招惹。但是至今为止叔叔都顺着姑婆的意愿,没有交出我们的囚犯。

叔叔盼望法国宫廷能为她讨情,毕竟他们欠了贞德的良心债。但就算他写信告知对方圣女在这里,说她已准备好回到国王旗下再次服务于他的军队,对方仍出奇地沉默。有她率军,他们定能再次大胜英国人。他们一定会交钱赎回她的吧?

“那些人不想要她。”姑婆劝他道。他们刚才还与叔叔的臣子一起坐在大厅里的公用餐桌旁,品尝美味佳肴,随后将其分给全屋的人,作为给亲信的赏赐。现在他俩则舒舒服服地坐在姑婆私人房间的小桌子边上,面朝炉火,她的贴身侍从在一旁伺候。整个就餐过程中我都必须与侍女们一起站着。我的职责就是监督侍从,一有需要就轻轻拍手招呼她们上前,还必须保证两耳不闻桌上事。虽然我还是从头听到了尾。

“贞德带着先知能力到来之前,查理王子根本一无是处。是她让他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又是她让一个男子汉成为国王。她教他宣布自己的王位继承权,把跟随他的人打造成一支军队,还使这队伍百战不殆。如果他们能像她听从神祇一样听她的话,早就把英国人从我们的国土上赶回那片终年大雾的群岛上了,我们也就能从此一劳永逸,免受他们之苦。”

叔叔笑起来。“唉,我的姑姑!这场战争已经快有百年之久了。难道你真的觉得某个能听到神祇的出身草莽的小女孩就能结束它吗?她绝对不可能赶得走英国人。他们绝不会离开,永远也不会了。无论凭靠的是合法的继承权还是侵略,这里都是他们的土地。只要他们还有守住领地的勇气和力量就会一直立于不败之地,而贝德福德的约翰公爵一定会确保如此。”他瞥了一眼酒杯,我向男仆示意自己上前拿起酒杯让男仆斟酒,然后小心放回桌上。他们用的是高级的玻璃器皿,因为叔叔无比阔绰,姑婆向来又只用最精美的器具。“英国国王不过是个黄发小儿,但年龄没有妨碍他把王位坐得稳稳当当,因为他有叔叔贝德福德在法国为他效力,另一个叔叔格洛斯特在英国本土护驾。贝德福德既有勇气,也有同盟,足以在这里保护他们的国土太平,我想他们会把多芬王太子往南赶得远远的,直到把他赶到海里去。虽然圣女风光一时,而且风光得非比寻常;可说到底,还是英国人会赢得战争,守住他们的合法土地,到了那时,我们这边所有发誓要和英国人拼到底的王侯都会对他们死心塌地了。”

“我不这样认为。”姑婆坚决地说,“英国人怕她。他们说她是不可战胜的。”

“时过境迁了。”叔叔说,“看看吧!她已成阶下囚,牢门也没有突然炸开吧。他们现在知道她只是凡人之躯了。他们在巴黎城外看到她大腿中箭,也看到她被自己的军队远远抛下,是法国人亲口告诉英国人,贞德可以被战胜,也可以被随手遗弃。”

“但是你不会把她交给英国人。”姑婆断言道,“这样会使我们永远蒙羞,在神面前,在世人面前。”

叔叔俯身向前,悄悄说:“你还在当真吗?你就真的不觉得她是个江湖骗子吗?你就真的不觉得她只是个胡言乱语的村姑吗?你知道这种人我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五六个吗?”

她说:“你可以找到五六个人声称自己像她,但没人真和她一样。我觉得她是一个特殊的女孩,真的,侄儿。我有非常强烈的感觉。”

他不语,仿佛这话里有东西值得掂量,即使姑婆不过一介女流:“你能预见她会成功?这是预言吗?”

她犹豫片刻,但很快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坚持认为我们得保护她。”

因为不想反驳她,他没作声。她是卢森堡的夫人,也是一家之主。她死后我父亲将继承名号,但她还有广阔的领地任她支配,想留给谁就留给谁。约翰叔叔是她最喜欢的侄子,他心里抱着指望,所以不想惹她生气。

“法国人想要回贞德可得花大价钱。”他说,“我可不想赔钱。她的身价堪比国王,他们很清楚这一点。”

姑婆点头称是:“我要写信给多芬王太子查理,他会来赎她的。王太子总是被那些亲信大灌迷魂汤,但不管他们说什么,他都会听我的。我可是他的教母。事关荣誉啊,他能有今天全凭圣女。”

“很好,但要赶快。英国人逼得很紧,我不想惹恼贝德福德公爵。他位高权重,而且为人公正,是整个法国里最优秀的领导人。如果他是个法国人,早就受万民所爱了。”

姑婆大笑:“没错,可他不是法国人!他是英国摄政王,必须回到他那湿漉漉潮乎乎的岛上,回他的小侄子、那个可怜的国王身边,努力拾掇他们那块国土,把法国留给咱们统治。”

“我们?”叔叔疑问道,好像想问,莫非她认为我们这样一个业已统治众多领地,与神圣罗马帝国有血族关系的家族,还应该统治全法国?

她笑了。“我们。”她温柔地说。

第二天我与贞德一起来到城堡中的小教堂,与她并肩跪在圣坛前的台阶上。她狂热地祈祷,整整一小时都没抬起头。随后神父主持弥撒,贞德领了圣餐与葡萄酒,我在教堂后面等她。贞德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会每天雷打不动领圣餐和葡萄酒的人,圣餐简直成了她的早餐。我母亲比大多数人都更虔诚,也不过一月领一次而已。我们一起走回姑婆的房间,青草茵茵,沙沙地扫过脚边。贞德大声笑话我,因为我必须左躲右闪才能让头上的锥形头巾穿过狭窄的门口。

她说:“它很漂亮。不过我可不乐意戴这类玩意。”

我在她身前止步,转过身站在自城墙箭眼射入的阳光之中。我的长裙灿烂而耀眼:暗蓝色的裙子,与其呈鲜明对比的绿宝石色衬裙,裙摆倾泻而下,胸口用高腰带紧紧束住。高高的埃宁式头巾圆锥般立在我头上,从顶尖散下的粉青色头纱披在背后,遮住我的金发,却又让它们显得更加鲜亮。我伸开双臂展示蓬大的三角袖,上面装饰着精美绝伦的金丝刺绣,我还拉起裙摆露出脚上的猩红浅口鞋,鞋尖弯弯地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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