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点布,”我坚持道,“碎布,随便什么。还有能给她咬着的勺子。”
他撑起身,伸手去桌子底下扯出了一篮漂白布。“等等。”他说。他从另一个盒子里拿出了一把木勺,又从橱里拿出了一个深色玻璃瓶。“白兰地。”他说,“你可以给她点,自己也喝点,漂亮姑娘,说不定在淹死时能快活些。”
我将篮子挂在胳膊上,爬上了台阶。又一阵颠簸将我抛了出去,抛到了暴风雨中,我双手都是东西,在另一阵大浪袭来前沿甲板飞奔到了我们的舱门。
船舱里,伊莎贝尔呻吟不断,而母亲正弯腰查看她。我跌进舱里,房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母亲直起身。“厨房的火炉熄了?”她问。
我默默点头,船上下起伏摇晃,我们也随之踉跄。“坐下。”她说,“这需要很长时间,会是一个漫长艰难的夜晚。”
整个晚上,我唯一的想法是,如果我们可以离开这片大海,如果我们可以活下来,那么在旅途的尽头,就会是加莱港口城墙伸展开的臂弯与其后的避难所。熟悉的港口会有人寻找着我们,带着热饮与干衣服焦急地等候我们;当我们上岸时,他们会簇拥着我们,带我们尽快赶往城堡;伊莎贝尔会被安置在卧室,接生婆也会过来;她能将她的神圣腰带围在紧绷的腹部,将朝圣者徽章别在她的长袍上。
然后她就能体面合适地分娩了,和我一起关在她的房间里,然后在半打接生婆的服侍下生下孩子,医生也在旁候命,孩子的一切都被安排得好好的:襁褓、摇篮、奶妈、一个牧师——在他出生的那一刻为他焚香祝福。
我睡在椅子上,伊莎贝尔打着瞌睡,母亲躺在她身边。她时不时地哭喊出声,母亲就会起身,查看一下她鼓得方方正正、像个盒子般的肚子。伊莎贝尔哭喊着,她受不了了,太痛了,而母亲就会抓住她握紧的拳头,告诉她,会过去的。然后疼痛过去,她又呜咽着躺下。暴风雨减弱了,但仍围绕在我们的周围,地平线处电闪雷鸣,云层压得很低,导致我们看不见海岸,即使此时已经可以听见海浪拍击法国岩石的声响。
破晓来临,但天空却几乎没有变亮,波浪规律地阵阵打来,把船左右晃动着。船员双手交替着爬到了船首,把一面被扯破的船帆割下,当做废物扔进了海里。厨师燃起了火炉,每人都分到了一杯热热的格罗格酒,然后他给我们和伊莎贝尔送来了甜酒。母亲的三位侍女和我同父异母的姐姐玛格丽特来了,为伊莎贝尔带了干净的替换衣物,拿走了脏床单。伊莎贝尔一直睡着,直到疼痛将她唤醒;她太累了,现在只有最剧烈的宫缩才能唤醒她。她因为疲劳和疼痛变得恍惚。我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她发着高烧,脸色还是苍白,但双颊却有两片红潮。
“她怎么了?”我问玛格丽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
“她病了吗?”我小声地问母亲。
“孩子在她肚子里卡住了,”母亲说,“我们一上岸就得找个接生婆来把孩子转个向。”
我看着她,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这很糟糕吗?”我问,“把孩子转个向?那很糟糕吗?听起来很糟糕。”
“是的。”她直截了当地说,“很糟糕。我以前见过,非常非常疼。去问问你父亲,我们什么时候到加莱。”
我再次离开船舱。舱外正下着雨,大雨从暗淡的天空倾泻而下,船下的大海波动也很剧烈,推着我们与强风对撞。父亲在甲板上的舵手旁边,与船长在一起。
“母亲大人问,什么时候会到加莱。”我说。
他朝下看着我,我看得出他对我的样子很惊讶。我的头巾掉了,头发散落下来;我的长袍被撕坏了,沾染着血迹;浑身湿透了还赤着脚。同时,我也透着深深的绝望:我目睹了整个夜晚,有人告诉我,姐姐可能会死。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只能蹚水去厨房给她拿一把疼痛时可以咬着的木勺。
“一两个小时,”他说,“不会很久的。伊莎贝尔好吗?”
“她需要一个接生婆。”
“一两个小时内,她就会有的。”他带着温暖的微笑说道,“你告诉她,我说的。我向她保证。她能在我们的城堡、我们的家里用晚餐。会有法国最好的医生来帮她分娩。”
这些话鼓舞了我,我也微笑回应。
“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他简短地说,“你是英格兰王后的妹妹。穿上鞋,换个头巾。”
我向他鞠躬行礼,低头退回船舱。
我们等着,这几个小时特别漫长。我甩掉长袍,虽然没有替换衣服,但还是编好了头发,戴上了头巾。伊莎贝尔在床上呻吟、沉睡,又在疼痛中醒来;然后,我听见了叫喊声:“啊!陆地!船首右舷方向!加莱!”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看向窗外。我能看见镇上高墙的熟悉轮廓,斯德普厅的拱形屋顶,大教堂的尖塔,然后是山顶上的城堡、城垛,我们闪着灯光的窗口。我遮住了落在眼前的雨水,我可以看见我卧室的窗户,为我燃起的蜡烛,大开着欢迎我的遮板。我能看见我的家,知道我们安全了。我们到家了。我极度地安心,感到肩膀变轻了,就好像它们一直蜷曲着以抵抗恐惧的重量。我们到家了,伊莎贝尔安全了。
一阵摩擦的噪声和一个可怕的咔嗒声响起。我看着城堡的城墙,很多人在转动着一个巨大的绞盘,当他们慢慢地转动它时,它的齿轮咔嚓尖叫。在我们的面前,海港的河口,一条锁链从大海深处升起,从蔓生杂草的深处,慢慢地上升堵住了我们的路。
“快点!”我尖叫,好像我们能够继续航行,在锁链升高之前越过它似的。但是,我们不用赶着越过屏障的,一旦他们认出了我们,就会放下锁链,一旦他们看到了带着权杖的沃里克旗帜,他们就会让我们进去。父亲是加莱历史上最受人爱戴的船长。加莱是他的镇子,不是约克或兰开斯特的,只忠于他一人。这是我儿时的家。我抬头看着城堡,就在我卧室窗户的下方,我看见城堡的枪手就位了,大炮也一台接着一台被推出来,就好像城堡进入了战斗模式。
一定是搞错了,我对自己说,他们一定是把我们认作是爱德华国王的船了。但是随后,我再往上看了看。城堡上方不是父亲那绘有权杖的旗帜,而是约克的白玫瑰旗,它和王室的旗帜一同高高飘扬。加莱依旧忠于爱德华和约克家族,即使我们变节了。父亲曾宣布加莱是约克的,而现在它还是对约克效忠。加莱没有随我们变节,它还是忠诚的,正如我们曾经的忠诚一样;但如今,我们成了敌人。
舵手及时看见了升起的锁链带来的危险,高声示警。船长跳下来,冲着水手们大喊。父亲猛地覆上船舵,和舵手一起转舵,以躲开致命的锁链陷阱。因为我们转向了侧风,船帆危险地拍打着,汹涌的海水推搡着船体倒向一侧,看上去好像就要翻了似的。
“再转一点,再转一点,收帆!”父亲大叫着,呻吟着,船转向了。从城堡传来了令人厌恶的爆炸声,一颗炮弹落在船头一侧的海水中。我们在他们的射程范围内。他们看见我们了。如果不走,他们就会击沉我们。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家居然与我们为敌,但父亲立刻调转船头,离开了他们的射程,丝毫没有犹豫。然后他收起了帆,放下了锚。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生气。他派出一名军官,坐着一艘小船,带着一条消息,前往他自己的要塞,命令驻军放行。我们必须等待。大海起起伏伏,风吹动着船,船愤怒地拉着锚链,倾斜着打转。我离开船舱,走到船侧,再次看着我的家。我不敢相信他们把我们关在外面了;不敢相信我将不能走上石阶到我的卧室,要求一个热水澡和干净衣服。现在我可以看见一条小船从港口出来,听见它靠上船侧的撞击声和水手们要求放下绳索的叫喊声。绳索运上来了些葡萄酒、饼干和奶酪,这些是给伊莎贝尔的。就这些了。他们没有消息,没有什么要说的。他们离开,驶回加莱。就这样了。他们禁止我们回自己的家,出于同情给伊莎贝尔送了点酒。
“安妮!”母亲迎风呼喊,“过来。”
我摇摇晃晃地回到船舱,听到了锚链抗议般的嘎吱响声,接着它被收起,放我们自由。船呻吟着,再次置于大海的摆布,随着波浪晃动,随着海风移动。我不知道父亲将会驶向哪里。被自己的家所放逐,我不知道我们现在能去哪里。我们不能回英格兰,我们是英格兰国王的叛徒。加莱也不承认我们。我们能去哪里?到哪里去,我们才会安全?
船舱里,伊莎贝尔用手和膝盖撑着起身,像只垂死的动物一般低吟。她透过一缕纠结的头发看向我,脸色煞白,双眼泛红。我几乎认不出她了;她就像一只备受折磨的野兽一般丑陋。母亲从背后掀起了她的长袍,她的衣衫一片血红。我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你得把手伸进去,把婴儿转过来。”母亲说,“我的手太大了,不行。”
我惊恐地看着她:“什么?”
“我们没有接生婆,我们得自己把婴儿转向。”母亲不耐烦地说,“她太小了,而我的手太大了。必须你来做。”
我看着我纤细的手和修长的手指。“我不知道怎么做。”我说。
“我会告诉你的。”
“我不行的。”
“你必须做。”
“妈妈,我是个少女,一个女孩——我都不应该在这里……”
伊莎贝尔发出了一声尖叫,她低头靠上床,打断了我:“安妮,看在上帝的分上,帮帮我。把它拿出去!把它从我身体里拿出去!”
母亲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到床尾。玛格丽特掀起了伊莎贝尔的衣服,她的下身血流不止。“把你的手伸到那里去,”母亲说,“推进去。你能感觉到什么。”
我将手滑进了伊莎贝尔的身体,她疼得大叫——这温热的血肉只让我觉得反胃,还有恐惧。有什么恶心的东西:像是条腿。
伊莎贝尔的身体像一把钳子般夹着我的手,挤压着我的手指。我大叫了起来:“别这样!你弄痛我了!”
她像一头垂死的牛般喘着气:“我控制不了,安妮,把它拿出去。”
那滑滑的腿在我的碰触下,踢动了一下。“我抓住了,我想是条腿,或者一条胳膊。”
“你能摸到其他的吗?”
我摇头。
“那不管怎样,往外拉。”母亲说。
我看着她,吓呆了。
“我们必须把它弄出来,轻轻地拉。”
我开始拉。伊莎贝尔尖叫。我咬着嘴唇,这事情恶心又可怕,伊莎贝尔也让我觉得恶心又可怕,她就这样,像匹肥胖的母马,像个妓女,逼着我做这种事。我发现自己苦着脸,头转向另一边,就好像不愿看见这画面。我尽可能地站得离床远些,离她远些,离我的姐姐远些,这个怪物。我毫无怜悯地碰触她,遵守这命令,强忍厌恶地紧紧抓住那肢体。
“你能把另一只手放进去吗?”
我看着母亲,觉得她疯了。不可能的。
“看你能不能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然后捧住那个婴儿。”
被恶臭、恐惧和手中滑溜的小肢体所惊吓,我都已经忘记那是个婴儿了。我尝试轻轻地将另一只手按进去。有什么东西可怕地弯曲了,我能用指尖感觉到,也许是一条手臂,或者肩膀。
“一只手臂?”我说,咬着牙,强忍住恶心。
“推开它,往下摸,抓住另一条腿。”母亲绞着双手,迫不及待地想要干完这个活儿,她拍着伊莎贝尔的背,就好像她是一条生病的狗。
“我找到另一条腿了。”我说。
“我一下指示——你就得拉那两条腿。”她命令道。她走到一边,将伊莎贝尔的头捧在手中。她对她说:“感觉到痛了,就要向外拉。”她说,“使劲拉。”
“我不行。”伊莎贝尔啜泣着说,“我不行,妈妈,我做不到。”
“你必须这么做,一定得去做。如果阵痛的话告诉我。”
突然一阵安静,接着伊莎贝尔的呻吟越来越响,她尖叫着说:“现在,就是现在。”
“用力!”母亲说。侍女们按住伊莎贝尔紧握的拳头,拉住了伊莎贝尔的手臂,就好像我们要把她撕裂一样。玛格丽特将木勺塞进她的嘴里,伊莎贝尔大吼一声,一口咬下去。“你用力把婴儿向外拉,”母亲对我吼道,“现在,准备,拉。”
我遵命向外拉,惊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咔嗒一声,被我的手压弯了。“不!它断掉了,断掉了!”
“拉,不管怎么样,拉!”
我用力,一团鲜血涌了出来,液体散发出臭味,两只小小的腿挂在伊莎贝尔的身体上,她尖叫着喘气。
“再来一次。”母亲说。她的声音带着种奇怪的得意,但是我的心中充满了恐惧,“现在就快出来了,阵痛来的同时,再来一次,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呻吟着抬起身子。
“拉,安妮!”母亲命令道。我握住了那两只瘦小滑腻的腿,再次往外拉。有那么一刻,根本什么都没有动;然后一个肩膀出来了,接着是另一个,最后随着伊莎贝尔的一声尖叫,头出来了。我清晰地看见她的血肉被撕裂,红色的血和蓝色的血管就像是一块深红色和蓝色的锦缎,随着头出来而被撕裂,然后出现的是滑溜的脐带。我把孩子扔在被子上,转过头,恶心地倒在了地上。
船又是一阵起伏,我们都随之而踉跄,母亲双手并用地来到了床边,温柔地抱起了孩子,将它用布裹了起来。我颤抖着,擦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和手臂,擦着嘴里吐出来的呕吐物,但也在等待,等着母亲告诉我们,一个奇迹诞生了。我等待着喜极而泣的那个瞬间。
一片死寂。
伊莎贝尔小声地呻吟。她在流血,却没有人为她的创口止血。母亲将婴儿包裹得很暖和。一位侍女抬头微笑,满脸泪痕。我们都在等着那一声哭泣,我们都等待着母亲的微笑。
母亲疲惫的脸色很暗淡。“是个男孩。”她严厉地说:这是我们都想要听见的一件事。但奇怪的是,她的声音中没有快乐,嘴角也露出残酷的神色。
“一个男孩?”我满怀希望地重复道。
“是的,一个男孩,但是个死去的男孩。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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