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5年5月

她将床罩当做披风披在肩头,头向后一甩,挺直了六英尺四英寸的身体,大步地在寝室里绕着圈,头抬得非常高,冷淡地向想象中的朝臣们点头。“像这样,”她说,“就像这样,优雅而冷漠。”

我跳下了床,一把抓起条披肩,披在自己头上,跟在她后面,学着伊莎贝尔的样子向左右点头,像她一样雍容华贵。“您好。”我对着一张空椅子说,又停顿了一下,就好像是在听一个请求。“不,一点也不。我不能帮助您,非常抱歉。我已经将那个位置给了我的妹妹。”

“给了我的父亲,里弗斯爵士。”伊茜补充道。

“给了我的弟弟安东尼——他太英俊了。”

“给了我的弟弟约翰,也给了我的妹妹们一笔财富。完全没有剩下的可以给您了。我的家庭成员很多。”伊莎贝尔调皮地拖着长音,装作是新王后,“他们全都得被照顾到,很好地照顾到。”

“他们所有人,”我补充道,“许多人。你看见那么多跟在我后面进入大厅的人了吗?我该上哪儿去找那么多爵位和土地给他们所有人啊?”

我们绕着大圈,在经过彼此的时候,以完全漠不关心的方式点头示意。“你又是谁?”我冷冰冰地问道。

“我是英格兰王后。”伊莎贝尔说道,毫无提示地换了游戏,“我是英格兰和法兰西的伊莎贝尔王后,爱德华国王的新婚妻子。他为我的美貌而坠入爱河,为我疯狂。为了我,他已经完全疯了,忘记了他的朋友和责任。我们秘密结婚了,而现在我将被加冕为后。”

“不,不,我才是英格兰王后。”我扔下披肩,冲着她说,“我是英格兰的安妮王后。我是英格兰王后。爱德华国王选了我。”

“他才不会选你呢,你是最小的。”

“他选了!他选了!”我感到怒火冲天,知道自己会毁了这游戏,但还是受不了再次让她领先,即使这只是我们自己寝室里的一场游戏。

“我们不能都是英格兰王后,”她说得挺合理,“你当法国王后,你可以是法国王后。法国也够好了。”

“英格兰!我是英格兰王后。我恨法国!”

“你不能,”她直截了当地说,“我最大,可以先选。我是英格兰王后,爱德华爱上的是我。”

她突然摆出了年长者的姿态,霸占了所有东西,我们开心的游戏也突然变成了一场对抗,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跺着脚,因为怒气而满脸发烫,而且还感觉到了自己眼眶里热热的泪水:“英格兰!我是王后!”

“你总会弄砸所有事情,你太幼稚了。”她如此宣布道,转开了身。正在这时,我们身后的门被推开了,玛格丽特走进了房间:“这个时间你们都该睡觉了,小姐们。天哪!你们把床罩怎么了?”

“伊莎贝尔不让我……”我回答,“她很小气……”

“别管了,”玛格丽特快速地说道,“上床。有什么事要分享,就留到明天吧。”

“她就是不肯分享!”我吞下咸咸的泪水,“她从来不分享。我们在玩,但是后来……”

伊莎贝尔不耐烦地笑了一声,就好像我的悲伤很滑稽,她又和玛格丽特交换了个眼神,就好像是在说,这小娃娃又突然开始闹脾气了。这太过分了。我大哭了起来,干脆扑在了床上。没人在乎我,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在一起玩,作为平等的人,作为两姐妹,直到伊莎贝尔将不属于她的东西抢走。她应该懂得分享。最后才轮到我,总是最后才轮到我,这不对。“这不对!”我断断续续地说,“这对我不公平!”

伊莎贝尔转身背对玛格丽特,让她解开自己礼服上的系带并将礼服拉低。她倨傲地跨出礼服,正如她所假扮的王后。玛格丽特将礼服散开放在一把椅子上,以备明天可以撒粉和刷理。然后,伊莎贝尔套上了一件睡袍,让玛格丽特为她梳头盘发。

我从枕头里抬起通红的脸,看着她俩。伊莎贝尔扫过我伤心的大眼睛,不耐烦地说:“不管怎么样,你早该睡觉了。你一累就哭,真是个小娃娃。不应该允许你参加晚宴的。”她看着二十岁的成年女子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告诉她。”

“睡吧,安妮小姐。”玛格丽特温柔地说,“没什么好吵的。”我翻身转向一侧,面对着墙壁。玛格丽特不应该这么对我讲话的,她是我母亲的侍女,我们同父异母的姐姐,她应该对我更好一点的。没人尊重我,而我的亲姐姐恨我。伊莎贝尔睡到了我旁边,床上的皮绳嘎吱作响。没人强迫她念睡前祷词,她一定会下地狱的。玛格丽特说:“晚安,好好睡吧,上帝保佑。”然后,她吹熄了蜡烛,离开了房间。

炉火的光芒下,我们又单独在一起了。我感觉到,伊莎贝尔将被子拉到了她那边,但我躺着没动。她尖刻恶毒地低语:“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哭上一整晚,但我还是会成为英格兰王后,而你不会。”

“我也姓内维尔!”我说。

“玛格丽特还不是姓内维尔。”伊莎贝尔强调说,“但是是私生子,父亲承认的杂种。所以她是我们的侍女并会嫁给个体面的男人。而同时,我最起码会嫁给一位富有的公爵。现在想想,你说不定也是私生子,也必须成为我的侍女。”

我感到喉咙口涌起一阵哽咽,用双手捂住了嘴。我才不会哭,让她得意呢。我要忍住眼泪。如果能停止自己的呼吸,我会的。他们会写信给我的父亲,告诉他我冰冷地死去了。姐姐会感到内疚,因为她的刻薄,我才闷死的。然后父亲——现在身处远方的父亲,就会因为他最喜爱的小女儿的死怪罪伊莎贝尔。无论如何,他应该是最喜爱我的。至少,我希望他如此。

指患有精神疾病的亨利六世。

指安茹的玛格丽特,亨利六世之妻。

原文为baronrivers。男爵是英国爵位最低的贵族;里弗斯英文原意正为“河水”。

原文izzy,是伊莎贝尔的昵称。

约等于1.37米。

原文为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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