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7年秋

我极度怀疑他们不会相信我。整个宫廷都知道男孩儿离我们的海岸不远了,他已经登陆的消息一定传进了某些人的耳朵。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些人一定有意投奔他,他们的衣袋里也许还装着他的密函。

“我不害怕。”亚瑟一字一顿地对我说,似乎在认真倾听自己的声音,想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如何,“我不害怕,母后呢?”

我向他展露出真诚的微笑:“我不害怕,一点儿也不。”

等我回到宫中,却听到了威廉·考特尼的坏消息。叛军攻破了埃克赛特的城门,他受伤了。由于城墙被破坏,他决定与叛军讲和。叛军非常仁慈,既没烧杀抢掠,也没把他扣为俘虏,反而对他百般礼待,把他给放了。为了回报这份恩情,他允许他们沿着西方大道直捣伦敦,还承诺绝不追赶。

“他放他们走了?”我简直难以置信,“还允许他们杀向伦敦?答应绝不追赶他们?”

“不,他会食言的。”亨利说,“我会命令他食言。对叛军的承诺没必要遵守。我会命令他带兵追击,堵住他们的退路。杜柏尼勋爵和威洛比·德布罗克勋爵将分别从北方和西方袭击他们,我们会把他们打垮。”

“可他已经许下承诺了,”我心里实在没底,“说出去的话能收回来吗?”

亨利勃然变色:“在上帝面前,向那个男孩儿许下的承诺统统不算数。”

下人们把他的帽子、手套、马靴和斗篷送进来了。另一个仆人跑到马棚去传令备马,卫兵们在院子里集合,一个信使匆匆骑马出宫,去搜集伦敦所有的火枪火炮。

“你要去军中?”我问,“你要骑马出去?”

“我打算和杜柏尼的军队会合。我们的人马会是他们的三倍,我将以绝对优势兵力和他作战。”

我呼吸一滞:“你现在就去?”

他草草地吻了我,嘴唇好凉,我几乎能嗅出他的恐惧。“我们会赢,”他说,“目前我很有把握,我想我们会赢。”

“要是你赢了,接下来会怎么做?”我问。我不敢提到那个男孩儿,也不敢问亨利打算怎么对付他。

“谁和我作对,我就处死谁。”他神情冷酷,“我不会心慈手软。我还要罚款,每一个放他们经过,不加阻拦的人都要严惩。等我做完这些,康沃尔郡一定会鸡犬不留,德文郡除了死人,就只剩下债务人了。”

“那个男孩儿呢?”我小声问。

“我会让他披枷带锁进入伦敦,让每个人都看到他是个贱民,我要把他推落尘埃,等到世人终于明白他不是王子时,我就杀了他。”

他看着我苍白的面孔。“到时候你得见见他。”他语带恨意,仿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会让你看到他的脸,然后否认他。你最好小心点儿,别跟他说话,使眼色,或者交头接耳,就连呼吸也不能让人误会。不管他样貌如何,说些什么,受到问讯时喷出什么胡话,你最好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他,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不认识他。”

我想起了小弟弟,他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我想起儿时的他常爱坐在我的膝头看图画书,或者手拿一把小木剑,在希恩宫的内院里跑来跑去。我暗暗对自己说,不可能了,他灿烂的笑容,温和的棕眼睛都成了回忆,我再也不能伸出手去,给他一个真实的拥抱。

“你不能承认他。”亨利决然说道,“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妻子。如果你胆敢对其他人说出一个字,哪怕说得很小声,哪怕只说了一个词的开头,只要他以为你承认了那个骗子、平民、假王子,我就把你赶出宫,让你和你妈妈一样,在柏孟塞修道院自生自灭。我要让你受尽屈辱,再也见不到你的孩子。我还会告诉他们每一个人,他们的妈妈是个荡妇和女巫,就像她的母亲和外祖母那样。”

我毫无惧色地直视着他,用手背狠狠擦了擦被他亲过的嘴唇。“你不用威胁我,”我冷冷地说,“你可以把这些侮辱的手段省下来了。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该对儿子尽什么样的义务。我不会剥夺亲生儿子的继承权,我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不怕你,我从没怕过你。我会为了儿子效忠都铎王朝,而不是为你,更不是为你的威胁。我会为亚瑟尽忠,他将成为真正的英格兰国王。”

他点了点头,我对儿子的爱是无可置疑的,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你的那些约克亲戚们只能把他当成年轻的傻瓜和陌生人来谈论,要是其中任何一个越了界,我当天就要砍下他的头,你会在绿塔的断头台上看到他的脑袋。不光是你,你的妹妹,堂妹,还有你那些多得数不清的表亲和异母手足都要小心,其中一旦有人承认了那个男孩儿,就意味着你在他的行刑书上签了字。而我不会只杀他一个,你的亲戚们全都要陪他一起死。你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转身背对着他,仿佛他不是国王。“我当然明白,”我轻蔑地回过头,“不过你要是坚持说他是个图尔奈醉鬼船夫的儿子,那可千万要记得,别在绿塔砍掉他的脑袋,那是王子的死法。你得吊死他。”

他被我的话惊住了,想笑却笑不出来。“你说得对。他的名字是皮埃尔·埃斯博克,他注定要死在绞刑架上。”

这话听在耳中真是讽刺,我回身行了个屈膝礼,此时此刻,我知道自己恨透了眼前的丈夫。“我们一定照您的意愿称呼他。等那个年轻人死了,您可以随心所欲地给他命名,作为凶手,您有这个权力。”

我们就此僵持不下,直到他离宫那天也没和好,他大概也觉得别扭,没像往常一样和我拥抱道别。他母亲照例祝福了他,抓住他的马缰不放,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一边目送他远去,一边小声祈祷。我漠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带领三百人的卫队越走越远,去和杜柏尼勋爵会合。见我眼中没有半点儿泪光,我的女领主有些奇怪。

“难道你不担心他吗?”她泪眼婆娑,干瘪的嘴唇不住颤抖,“你的丈夫就要上战场了,可你既没有吻他,也没有祝福他。你不怕他遇到危险?”

“说句实话,我不相信他会靠得太近。”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二等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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