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玛格丽特夫人,我的妹妹们,玛姬,亚瑟和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一起沿着狭窄的石楼梯爬上伦敦塔的围墙。我们向东方和南方张望,只见泰晤士河蜿蜒而下,看不到尽头。我们心里明白,就在七英里之外,康沃尔叛军已经成功占据了布莱克西斯,在我们的格林威治宫外安营扎寨。
我告诉孩子们:“我母亲曾经站在这里。当时有人包围了伦敦塔,她站在这儿,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我陪在她身边,那时的我只是个小姑娘。”
“你当时吓坏了吗?”六岁的哈里问我。
我紧紧搂住他,感觉怀中的小人想努力挣脱,不由得笑起来。他迫切想要自己站立,希望表现出顶天立地、英勇无畏的男子汉气概。“没有,”我说,“我没有被吓坏。因为我知道安东尼舅舅会保护我们,英格兰人民绝不会伤害我们。”
“现在由我保护你,”哈里向我承诺,“如果叛军来了,他们会发现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不害怕。”
我感到身边的玛格丽特夫人向后退了一步。她显然没有这样的信心。
我们沿着城墙走到北面,从这里可以俯瞰城中街道。年轻的学徒正挨家挨户地猛敲房门,号召大家去守卫城门,市民们从灰扑扑的旧橱柜里找出武器,从地窖里取出旧长矛。训练有素的民兵跑过大街,准备去守住城门。
“看到了吗?”亚瑟指着那些人说。
“他们在为我们而战,”我对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说,“他们正拿起武器迎击叛军。他们正跑向城门,不让叛军攻进来。”
她一脸犹疑。我知道她心里害怕,唯恐他们一听到门外的叛军高喊“废除税收”,就立刻打开城门。“别担心,无论如何,我们在这里很安全。”我安慰她,“伦敦塔的门都关着,吊闸也放下了,而且我们有火炮。”
“而且亨利会带着人马来营救我们。”我的女领主断言。
玛姬和我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目光中俱是怀疑。可我还是回答:“我相信他会。”
最终赶来剿杀叛军的人不是亨利,而是杜柏尼勋爵。康沃尔郡人经过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杜柏尼勋爵趁他们熟睡之时,派骑兵冲进人群左劈右砍,就像在一片干草地上练剑。他们有的手执钉头锤,这颗摆动的刺球可以砸掉一个人的脑袋,也可以把人脸砸得稀烂,就算戴着金属头盔也不能幸免;有的手拿长矛,一路戳刺;有的使一把战斧,战斧一头有一颗可怕的长钉,可以击穿金属。杜伯尼精心策划了这场袭击,除了安排骑兵冲杀,他还在另一边布下骑兵和弓箭手,好让叛军无处可逃。康沃尔郡人装备简陋,手中的武器不比木棍和草耙强多少,他们此刻就像生长在康沃尔郡贫瘠荒野中的绵羊,三五成群,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窜。几千支羽箭在他们耳边呼啸,刚刚逃过骑兵的追杀,转身又发现手执长矛火枪的步兵神情漠然地攻向他们,他们慌忙乞求步兵们看在同乡份上放他们一马,可对方置若罔闻。
康沃尔郡人被彻底击溃了,他们纷纷趴在泥地里,丢下武器,举手投降。他们的头领迈克尔·约瑟夫冲出战团,仓皇逃命,跑出好远之后,又像只气喘吁吁的牡鹿般被骑兵追上。叛军头领奥德利勋爵把手中的宝剑交给了老朋友杜柏尼勋爵,后者冷脸接过。或许两人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在为正义而战,对奥德利而言,这是一次最出人意料的投降,对杜柏尼来说,这是一次最不光彩的胜利。
当侦察员来到伦敦塔,告知我们战事结束之后,我对孩子们说:“我们安全了。你们的父王已经打败了那些坏人,现在他们要打道回府了。”
“我多希望领导军队的人是我!”哈里大声嚷嚷,“我本该拿着钉头锤作战。看锤!看我摇锤子砸你!”他在房中连蹦带跳地比划,一只手假装拉马缰,另一只手则握成拳头,做出摇锤的动作。
“等你大一点儿也许可以,”我对他说,“但我更希望和平。他们会回自己家去,我们也能回家了。”
亚瑟直等到弟妹们转移了注意力,这才走到我身边。“他们在史密斯菲尔德建造绞刑架,”他小声说,“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回不了家了。”
“这是形势所迫,”我在一本正经的儿子面前替他父亲辩护,“一个国王无法容忍反叛。”
“可他把一些康沃尔郡人卖作奴隶了。”亚瑟直截了当。
“奴隶?”我吃了一惊,看着他严肃的小脸,“奴隶?谁说的?他们多半弄错了吧?”
“是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亲口告诉我的。他要把他们卖到海船上做桨手,一直划到死为止。他还要把他们卖到爱尔兰做苦工。整整一代康沃尔人都会恨我们。国王怎么能把自己的子民卖作奴隶?”
我看着小大人一样的儿子,明白我们给他留下了多大的难题。我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我们胜利了,可是这场仗赢得太勉强,毫无喜悦可言。亨利不情不愿地封了好几个骑士爵位,那些得到殊荣的人则诚惶诚恐,担心麻烦会伴着新头衔而来。凡是同情过叛军的人统统摊上了名目繁多的惩罚性税费,达官贵人,士绅名流必须向国库缴纳巨额罚金,以保证将来不会犯上作乱。对康沃尔人头领的审判和处决进行得非常迅速,他们被刽子手吊到半死,挖出五脏六腑,生生大卸八块,活活疼死。和手下的佃户们联手对抗国王的奥德利勋爵也很快丢掉了脑袋,临刑之时,他神情严肃,在围观者的哄笑声中把脑袋放上了断头台。亨利的军队一路追赶幸存的康沃尔人,谁知追到康沃尔郡后,这些人逃进树篱掩映的乡间小路,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小路就像原野上的绿色隧道,纵横交错,不知通向何方。这些叛徒去了哪儿?他们在干什么?没人说得清。
亨利告诉我:“他们在等待。”
“他们在等待什么?”我佯装不知。
“等待那个男孩儿。”
“他在哪里?”
好几个月没有露出笑脸的亨利居然笑了:“他本想发动战争,苏格兰国王会在财力和人力上支持他。”
我静待他说下去,心知他既然一脸春风得意,如今的情势一定不糟。
“可他没有。”
“没有?”
“有人会把他骗上船交给我。苏格兰的詹姆斯终于肯把他交出来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知道他在哪儿,也知道他会坐哪艘船出海。上船的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子。詹姆斯已经彻底出卖了他,等他到了海上,我的盟友西班牙会截住他,假意和他交好,实际上会把他带来给我。事情的最后一步,就是干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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