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5年1月

伦敦塔

我们阖宫搬入了伦敦塔,好似正在遭遇围攻。我在一年中最糟糕的季节里住进了我最不喜欢的房间。亨利来找我时,我正坐在一扇箭窗的石台上,眺望天空的乌云和塔下的河流,连绵的冷雨不断打在河面上,激起点点水涡。

“这里真舒服。”他边说边把手伸到火堆边烘烤。

我没有答话。他朝我的侍女们点了点头,示意我们需要独处,她们立刻快步退出,皮鞋啪啪地踩在石地板上,裙摆把散落的灯芯草扫到一边。

“孩子们就在隔壁,”他说,“是我亲自命令他们住在那儿的。我知道你希望他们离你近一些。”

“那沃里克的爱德华在哪儿?我的堂弟在哪儿?”

“在他常住的房间里。”亨利有些尴尬地做了个鬼脸,“当然了,他安然无恙。在我们的保护下,没有少一根汗毛。”

“我们干吗不留在格林威治?难道你有什么坏消息没告诉我?”

他又在火堆前搓起了手,漫不经心地回答:“啊,不,没有坏消息。”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这下我可以肯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那我们干吗来这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以确定门关上了。“那个男孩儿最大的支持者之一,罗伯特·克里福德爵士返回英格兰了。他从前背叛了我,现在又回来投奔我了。他来到这里告密,想借此赢得我的欢心,我不用费什么手脚就能逮捕他。他可以直接从私人议会厅走进监狱,只下一段台阶!”他面露得意之色,仿佛住在一座关押叛徒的监狱里是占据了天大的优势。

“罗伯特先生?”我重复了一遍,“我还以为他当初背叛你时就下定永远离开英格兰的决心了呢。他难道没有逃到那个男孩儿身边去?”

“他就是和那个男孩儿在一起!”亨利狂吼,“他待在男孩儿身边,骗得了那个傻孩子的信任,把他的财宝攥在手中,还得悉了他所有的计划!不过他把这些财宝和机密统统带给我了。此外还有一个袋子。”

“一个袋子?”

亨利点了点头,仔仔细细地观察我的表情:“一个装满印戳的袋子。那些为他密谋的英格兰人都给他写过信,每封信的末端都盖着他们的印戳。他收到信后就把印戳剪下来收好,留作他们效忠的信物。现在罗伯特爵士把这袋印戳交给我了。所有印戳都在,真是完整的收藏,伊丽莎白,凭着这个,我就能查出是谁在暗中帮着那个男孩儿对抗我。”

他一脸喜色,活像一个收齐一百条老鼠尾巴的捕鼠人。

“你知道这些人有多少吗,能不能估出大概?”一听到他的语气,我就知道他在给我下套。

“有多少?”

“几百个。”

“几百个?他有几百个支持者?”

“不过我现在全都知道了。你晓不晓得名单上的那些名字?”

我不得不压下心中的不耐烦,好声好气地说:“我当然不知道给那个男孩儿写信的是谁。我不知道印戳的数量,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我连这堆印戳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如果它是假的呢?如果名单上的那些人都是忠于你的,也许只是在很久以前给玛格丽特公爵夫人写过信呢?如果那个男孩儿别有用心地把这个袋子送给你,而罗伯特公爵是他的帮凶,为的就是让你背上多疑的骂名呢?如果那男孩儿有意在我们身边播撒恐惧的种子呢?”

我看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从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可他还是没松口:“克里福德回到我身边了,他是唯一一个回到我身边的人!他还给我带来了像金子一样宝贵的消息。”

“说不定是假金子,愚人金,只是被人们误当成真的。”我无畏地开口,一下子找回了直视他的勇气,“你告诉我,名单上有我的亲戚和侍女吗?”不能有玛姬!我绝望地想,不能有玛姬。希望上帝早已把等待的耐心赐予了她,让她不至于莽撞地认为只有推翻亨利才能解救她弟弟。上帝保佑,就算我的女亲戚们真心把那个男孩儿当作了我弟弟,我也希望她们没为他做出欺骗自己丈夫的事。名单上千万别有我祖母,姑妈和妹妹!上帝保佑,希望我妈妈一直对她们守口如瓶,就像她对我一样。上帝保佑,希望亨利的名单上没有我爱的人,希望我将来不会看到他们走上断头台。

他突然说:“跟我走。”

我顺从地站起来:“去哪儿?”

“到我的谒见厅去。”他说得十分随意,好像他亲自来我房里叫我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

“对。”

“去干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房间很空。孩子们的教室就在隔壁,可是那扇通往教室的门紧闭着,侍女们全都退走了。刹那间,我意识到伦敦塔安静得过分,而关押叛徒的监狱离此只有几步之遥,就像亨利刚刚提醒我的那样。我有些惊恐地问:“去干什么?”

“你可以去看看克里福德呈给我的东西。既然你对那个袋子里有谁或者没谁的印戳那么敏感,而且对此产生了怀疑,那你大可亲眼看看。”

“这是你和你那些贵族的事。”我畏缩不前。

他朝我伸出手来,神情十分坚决:“你最好去一趟,我不希望有人留意到你的缺席,然后胡思乱想。”

我也伸出手去,在他握住我的一瞬间,我觉得他的手好凉,不由得暗自猜想,难道他太害怕了,所以手才这么凉?“您想怎么样都行。”我语气镇定,心中却盘算着给玛姬传个口信,如果谒见厅里有我的熟人,我就悄悄托他去找玛姬,让她给我捎件披肩或斗篷御寒。我向亨利要求:“我的侍女们也要跟我一起去。”

“她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在那儿了,”他说,“我特别希望她们在场。其中一些人必须在场,我还得向其中一些人问几个问题。待会儿到了那儿,看到有那么多人在等我们,你一定会吃惊的。不对,他们是在等你。”

我们手拉着手走进了伦敦塔的谒见厅,就像在参加一场游行。这是一间贯通整个伦敦塔的狭长屋子,两头的窄窗是唯一的光源,所以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满屋子的人纷纷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为我们让出道来,“道路”尽头有一个火炉,炉火已经封好了,此外还有一张桌子,一把宽大的王座,王座上方华盖高悬。我的女领主,国王的母亲站在王座一侧,她丈夫托马斯·斯坦利伯爵和小叔威廉爵士依次站在她身边。塞西莉和安妮陪侍一旁,玛姬也在那里。她面带惊慌地看了看我,眼神一黯,默默垂下眼帘。

早在博斯沃思战役之前,罗伯特·克里福德爵士就是理查德的挚友和忠臣,也在博斯沃思的战场上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眼见我们来了,这位老臣鞠了一躬。他神情紧张,左手拿着一只皮袋子,外观很像小贩们常用的那种,右手拿着一张纸,活像一个要到市场处理麻烦生意的商人。亨利坐上了金色华盖下的那张王座,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在暗自估量这个反复无常的人。

“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吧。”亨利平静地说。

我的女领主微微朝王座靠了靠,一手扶住雕花椅背,似乎想在人前显示他们团结一心,密不可分的母子情义。与她相反,我却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玛姬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担心我会晕倒。房间里很闷,我能闻到贵族们身上的汗味儿,他们一定很紧张。到底谁最心虚呢?我的视线依次扫过塞西莉,安妮和玛姬,心中暗想,她们会不会牵涉其中?罗伯特·克里福德爵士擦了擦湿润的上唇。

他终于开口了:“我离开宫廷,直接赶到这里……”

“那不是宫廷。”亨利纠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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