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被吓得僵立在原地。
亨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踱回座位上,头顶华盖,一手按住高高的雕花椅背,仿佛要向所有人昭示他的权威。“如果他是英格兰国王,那他们是怎么称呼我的?”亨利的话中有淡淡的威胁之意。
使臣又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我垂下眼帘,装作没有看见。我没本事消解亨利撒向他的怒火,只能独善其身。
不知过了多久,使臣才找回了向他说出真相的勇气:“他们叫你亨利·都铎,王位觊觎者亨利·都铎。”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伊丽莎白安静地躺在我身边的摇篮中。我手上拿着针线,半天也没绣好一片花瓣。玛格丽特夫人的一个女亲戚正没完没了地诵读一本圣诗,读到某些著名词句时,玛格丽特夫人总是会心地点点头,好像这些话是她写成的一般。我们余下的人全都安安静静地听着,一脸沉静和虔诚,思绪却都飘到了别处。门突然开了,自耕农卫队的指挥官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女士们纷纷倒吸凉气,有人还吓得尖叫出声。我慢慢站起身来,朝玛姬看了一眼。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要说话,可压根发不出声来。
我发现自己双腿打颤,快要站不住了。玛姬上前扶住我的手臂,让我不至于倒下。我们一起面向这个平素负责保护我安全的男人,他就这样站在我门口,既不进来,也不通报有人到访,沉默得像一尊雕塑。我感觉到玛姬在发抖。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而我现在的想法和她一样:他要把我们带去伦敦塔。
“有什么事?”我问。我的声音居然还是那么从容,这让我十分高兴。“有什么事吗,指挥官?”
“我必须向您报告一件事,陛下。”他说完笨拙地环顾房间,在一群女士面前开口似乎让他很不自在。
他不是来抓我的!我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塞西莉一屁股坐回座位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玛姬退后几步,靠在我的椅子上。只有玛格丽特夫人无动于衷。她向指挥官点头示意,轻快地说:“进来吧。你要报告什么?”
他犹豫不决。我走到他跟前,好让他能对我耳语。“是什么事?”
“是关于自耕农卫兵爱德华兹的事。”他的脸刷地红了,似乎有些害羞,“我请求您的原谅,陛下。这件事非常糟糕。”
我第一反应是他染上了疫病。
我想问“他病了”,可还没等我说出口,玛格丽特夫人也走上前来,抢先一步说:“他逃跑了?”
指挥官点点头。
“到马林去了?”
他再次点头。“他从没说他想走,也没说过到底忠于谁,要是我听到一点儿风声,早就逮捕他了。他在我手下当差,在您门前守卫了半年,我做梦也没想到……原谅我,陛下。可我没法查知这件事。他临走前给他的情人留下一张便条,我们读过了才知道。”他犹犹豫豫地献上一张纸片。
等你读到这张便条时,我已经去佛兰德斯侍奉约克的理查德,英格兰真正的国王了。等我拥护那朵约克白玫瑰杀回来,我会娶你为妻。
“让我看看!”玛格丽特夫人从我手中夺过纸条。
“你可以把它留下来,”我干巴巴地说,“可以拿给你儿子看。但他不会感谢你。”
她看向我的目光惊恐万状:“你的卫兵投奔了那个男孩儿。亨利的马夫也去了。”
“他也去了?我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拉尔夫·黑斯廷斯爵士的管家也逃了,还把他家的银器搜刮一空,统统带去了马林。一起逃跑的还有爱德华·波宁斯爵士的佃户。爱德华爵士是我们先前派驻佛兰德斯的大使,可他管束不了手下的人,有几十个人溜走了,哎呀不对,是上百人。”
我回头看了看我的侍女们。阅书声已经停止了,人人都探过身子,想听清我们说了什么;她们的脸上都显出渴求的神情,就连玛姬和塞西莉也不例外。
我的卫队指挥官低头鞠了一躬,退后几步,关上了门。他刚一退下,玛格丽特夫人立刻指着我的妹妹们,怒气冲天地责骂我。
“我们把这些姑娘们,也就是你的妹妹和堂妹嫁给了我们信任的男人,好让她们的利益和我们捆绑在一起,让她们成为都铎人,”她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仿佛她们渴望听到消息也是我的错,“我们现在没法确定她们的丈夫想不想以约克人的身份造反。他们的利益已经和我们南辕北辙。我们把她们嫁给对我们忠心不二的人,让这些无权无势的男人娶上公主老婆,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们感激涕零,可他们现在多半盘算着带上自己的老婆去求荣华富贵。”
“我的家人对国王忠心耿耿。”我口气坚决地回应她。
“你弟弟……”她吞下快要出口的指责,“你的妹妹和堂妹是靠我们才过上好日子的,在这个人人逃跑的当口,我们能信任她们吗?她们会不会也利用各自的丈夫和手中的钱财来对抗我们?”
“她们的丈夫是你选的。”我看着她苍白焦虑的面孔,干巴巴地说,“如果你害怕自己亲手挑选的人不可靠,和我抱怨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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