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3年春

他看上去很无助。“没有人试图和你说过话吗?如果有人和你说过话,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一心挂念着生病的女儿,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和我说什么话?您是什么意思?”

“说到那个男孩儿……没人和你说起过他吗?”

“谁会这么做?”

他幽深的眼中突然透出一丝急切和猜疑:“啊哈,你觉得谁有这个可能?”

我两手一摊:“陛下,我真不知道。没人跟我提过他。我也想不出别人干吗要跟我提他。人人都能看出您不高兴,谁敢跟我说到会让您……”我生生吞下了后半句话。

他问:“让我暴跳如雷的事?”

我没有吭声。

“朝中有人收到了他的命令,”他说得咬牙切齿,这些话就像生生从他体内剥下来的一般,“有人计划推翻我,把他扶上王位。”

“谁?”我小声问。他的恐惧感染了我,我回头一瞥,确认身后的门绝对关紧了,这才走近他身边,好让谁都听不到我们的谈话。“朝中的奸细是谁?”

他摇了摇头。“我的一个手下捡到了一封信,不过上面没有署名。”

“捡到?”

“是偷来的。我知道有几个人心向约克王朝,准备联手推翻我,让那个男孩儿复位。也许这样的人还不止几个。他们从前把你母亲奉为秘密领袖,和你祖母也有联系。但更可怕的是,这些人日日陪伴在我身边,是我的朋友,同伴和臣子,有人还和我亲如兄弟。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该去相信谁,谁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我突然脊背发凉,这也是亨利这些天来的感受。在这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外,有人正心怀不轨,人数也许有几百个。他们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步入餐位,背地里却书写密信,囤积武器,打算杀死我们。这个宫廷相当庞大,要是有四分之一的人反对我们,情况会怎么样?要是有二分之一呢?他们会不会伤害我的儿子?会不会毒死我的小女儿?会不会对我不利?

“宫廷内部有我们的敌人,”他小声说,“他们也许是为我们铺床传菜的下人,也许是为我们尝毒的内侍。他们也许和我们一起骑马打猎,一起玩儿纸牌,在跳舞时握住你的手,晚上看着我们上床睡觉。他们说不定是我们的表亲,我们还叫他们一声亲爱的。唉,我不知道该信任谁。”

我没有向他表忠心,因为这些话无济于事。我的姓氏和家族是他的敌人,我的近亲也许会对他群起而攻之,这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的。“有很多人值得您信任,”我劝他宽心,又一一把他们列举出来,仿佛唱起了一首对抗黑暗的圣歌,“您母亲,您叔叔,牛津伯爵,您继父和他所在的整个斯坦利家族,考特尼家族,我的同母哥哥托马斯·格雷,所有在斯托克支持过您的人会再次站在您这边的。”

他摇了摇头。“不,这些人在斯托克时就没有完全站在我这边。一些人找了个借口,置身事外;另一些人说他们会来,实际上拖拖拉拉,没有及时赶到;剩下的则是平日里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要他们效力的时候,却推说不来了。还有人借口说生病了,或是家里有事来不了。更有甚者,竟然站到了敌人那一边,事后又死皮赖脸地求我原谅。不说他们,就连那些到场支持我的人,这次也不会为我卖命了。他们不会去反对一个身为白玫瑰王族的男孩儿,不会去伤害他们心目中的真王子。”

他走回办公桌旁,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的信件、密码表和私章。他现在已经不写信了,平时用英文书写的东西还不及一张便条多,通传消息时总用密码。乍看之下,这张桌子的主人似乎不是国王,而是间谍头子。他直白地说:“我不会耽搁你。不过要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话,哪怕就是一句,我也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什么都想听,就连最轻微的耳语也想。我盼着你的好消息。”

我想说我当然会告诉你,你觉得我还会怎么做?我是你的妻子,我心爱的儿子是你的继承人,我最最宠溺的人是你的亲女儿,我要是听到消息,一定会立刻告诉你,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可是看到他阴沉的脸色,我慢慢明白过来,他压根不是在请求我的帮助,他是在威胁我。他说这些话不是想求得安慰,而是想警告我好自为之,千万不能让他失望。他不信任我,而且更糟糕的是,他想让我知道这一点。

“我是你的妻子,”我小声说,“结婚那天,我向上帝承诺会好好爱你,我后来也的确爱上了你。当我们发现自己深爱对方的时候,曾经是多么欣喜呀,直到现在我还是很高兴。我是你妻子,亨利,我爱你。”

“可是在这之前,你是他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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