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要到了,我们在格林威治宫做着准备。对亨利而言,这个圣诞节是有生以来最愉快,最舒心的一次。他知道那个男孩儿已经被法国国王控制起来了,而对方也没有撕毁协定的意向,这让他相当满意。他一边派使者前往巴黎,把那个男孩儿带回英国受死,一边观看下人们把圣诞柴拖进大厅,还给了唱诗班指挥额外的赏钱,要他唱一首有新意的圣诞颂歌。他下令置办宴会,演出戏剧,编排别致的舞蹈,还给每个人裁制了新衣。
亨利和从前不一样了。早年的焦虑不安已经离他而去,他时而到教室里打断授课,教亚瑟玩儿骰子,时而把哈里抛到空中,时而围着小玛格丽特蹦蹦跳跳,逗得她又笑又叫,时而宠溺地抚摸睡在摇篮里的伊丽莎白。如果不去看孩子,他会来我房里消磨时光,和我的侍女们调笑几句,随着乐师的伴奏唱一首歌。微笑和享乐成了他的新伙伴,就算一个笑话蠢到不行,他也能乐上半天。
每天清晨,我们会在礼拜堂见面。他喜欢用亲吻来打招呼:先是吻我的手,接着把我拉到他怀里,亲上我的嘴唇,最后走到我身边,一手环住我的腰。每晚来我房里时,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坐在火炉边沉思,试图从余烬中看到未来。他一进门就笑个不停,还带来一瓶酒,劝我和他一起喝。一到了床上,他会虔诚地吻遍我的每一寸肌肤,轻咬我的耳朵,肩膀和腹部,热情得像要吞掉我。在深深埋入我体内的时候,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这张床是世间最销魂的乐土,而我的触摸是他最大的欢愉。
他终于从多年的躲藏、恐惧和威胁中解脱出来,成了一个快乐的年轻男人。他彻底做回了自己,手中的王权,脚下的土地,美貌的娇妻,如今完全属于他了,谁也无法夺去。现在他可以好好享受这一切,体味权力带来的快感。
孩子们慢慢学着亲近他,他们相信亨利会欢迎自己。我开始和他开玩笑,跟他玩儿纸牌,掷骰子,赢走他的钱。有时我还跟他打赌,摘下耳环做赌注,逗得他哈哈大笑。他母亲仍然是礼拜堂的常客,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天天为他的平安祈祷了,她开始感谢上帝的赐福。就连他叔叔加斯帕也坐回他那张宽大的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观看小丑的表演,若是换做从前,他一定会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整个大厅,盯住黑暗的角落,看看那里有没有手执白刃的模糊人影。
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可就在这天晚上,亨利猛力推开我的卧室门,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初婚之时,所有的快乐和轻松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严霜再次降临,他脸上又挂起惯有的阴沉之色。他走进房间,一个仆人端着酒杯和酒瓶紧随其后。他突然回过头,乖戾地大吼:“我不要这个!”他神情凶狠,仿佛喝酒是种极其疯狂的行为,他从没喝过酒,也永远不会喝。仆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赶紧走出房间关上了门,连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亨利坐进火炉边的椅子里,我上前一步,察觉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出什么事了?”我问。
“这还用问。”
他沉着脸不说话了,我只能默默地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等着他开口。他的快乐像一朵花,还没彻底绽放就凋谢了。他的眼中没有了光彩,脸庞也失去了血色,看上去筋疲力尽,晦暗苍白。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个上了年纪,百病缠身的人,绷着肩膀,伸着脑袋,好似一匹拉车的老马,身后拖着千斤重担。察觉到我的注视,他抬手挡住眼睛,似乎不想让眼中的阴郁暴露在太过明亮的火光中,看到这一幕,我心中突然涌起深深的怜悯:“亲爱的,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抬头看着我,似乎讶异我为何还在这里。我这才意识到他的思绪早就飘远了。他坐在我安静温暖的房间里,却觉得自己身在别处。也许他正在回溯一段尘封的过往:伦敦塔的某个房间里,两个小男孩儿穿着睡衣坐在床上,这时房门嘎吱一声开了,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这个人是谁?他接下来是杀了他们,还是救了他们?他似乎很想知道答案,也希望这个答案是前者。
“我看得出你有烦心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面色一沉,我以为他又要朝我大吼大叫了,可他很快委顿下来,好像生了重病一般。“因为那个男孩儿,”他有气无力地说,“那个该死的男孩儿。他从法国宫廷消失了。”
“可你不是派了……”
“我当然派了人去法国。他一到达法国宫廷,我的几个手下就一直盯着他。自从查理国王答应把他交给我,我又派了十几个人跟着他。你觉得我是个笨蛋吗?”
我摇了摇头。
“我早该命人把他就地正法。我原以为把他带回英格兰处死会更好,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在伦敦主持一场审判,好证明他是个骗子。我本来打算给他编一段身世,说他父母穷苦愚昧,爸爸是个酒鬼,在一家皮革厂附近的河上从事肮脏的工作。我要褪掉他身上的光环,让他变成一文不名的穷小子,我要判他死刑,还要让大家都看到他身首异处的下场。如此一来,再也不会有人为他聚众闹事,图谋不轨,对他心存幻想……”
“那他不见了?逃走了?”我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不论他到底是谁,我都希望他能逃过这一劫。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他又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我默不作声,直等他发泄得差不多了才问:“逃到哪里去了?”
“我要是知道,早派人去截杀他了。”亨利冷冷地说,“把他推到海里,用一棵树砸他的脑袋,绊倒他的马,然后一刀劈死他。他去哪儿都有可能,不是吗?他是个相当厉害的小冒险家呢。回葡萄牙怎么样?葡萄牙人相信他就是理查德,是你爸爸的儿子,是约克公爵。去西班牙如何?他以对等的身份给国王和女王写过信,他们也没有反驳。去苏格兰呢?要是他投奔了苏格兰国王,两人就可以联手起兵对抗我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死在北英格兰。那里穷山恶水,根本没人支持我。我太了解那些北方佬了,他们一心巴望他能带领他们推翻我呢。
“你说他会不会跑回爱尔兰,继续鼓动爱尔兰人造我的反?要不然就是去佛兰德斯投奔你姑妈玛格丽特了?她多半会高高兴兴地欢迎这个外甥,扶持他对抗我,你觉得呢?当年为了区区一个小伙夫,她就派出了一支大军,天晓得她会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王子做出什么事情?她会不会给他几千个雇佣兵,然后把他送到斯托克,完成小伙夫的未竟之业?”
我说:“我不知道。”
他腾地跳起来,椅子重重地翻倒在地板上。“你总说自己不知道!”他面对面地呵斥我,唾沫随着怒火喷溅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你的座右铭!别管什么‘谦卑和忏悔’了,你的座右铭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绝对不知道!’不管我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我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玛姬探头进来:“陛下?”
“出去!”他朝她咆哮,“你这个约克婊子!你们约克人统统都是叛徒!赶快从我眼前消失,否则我就把你关进伦敦塔陪你弟弟去!”
她被亨利的污言秽语吓得后退了几步,但还是没有离开。“您一切安好吗,陛下?”她强行忽略了亨利的威胁,关切地问我。我看到她紧紧抓住门边,显然已经害怕得膝盖发软,根本站不住了。可她的目光还是掠过我那个凶神恶煞的丈夫,落在我的身上,想看看我是否需要她的帮助,我看着她惨淡的脸色,知道我现在的模样一定比她糟糕得多。
我出声安慰她:“是的,波尔夫人,我很好。这里没你的事,你可以走了,我很好。”
“别因为我就走了,该走的人是我!”亨利没好气地说,“要是我留在这里过夜,就是混账。我干吗留下来?”他冲到门口,把门猛地一拉,玛姬一下子被甩了出去,踉跄几步才站住了,全身抖个不停。他恨恨地说:“我要回我自己房里去,那是最好的房间。我在这里待得一点儿也不舒服,这里是约克的巢穴,住的都是肮脏下贱的叛徒!”
他气冲冲地走了。我听到他拉开了会客室的门,守门的卫兵赶紧竖起长枪跺到地上,发出“当”的一声,他的侍卫们匆匆随他离去了。到了明天,他叫玛姬约克婊子,叫我约克叛徒,还说我的房间是叛徒窝的事会传遍全宫。等天一亮,人人都会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个自称是我弟弟的男孩儿又消失了。
亨利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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