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实话,亨利。”我开门见山,“你到底为什么和白金汉公爵争执,你们对他妹妹做了什么?”
他迅速避开的目光不言而喻,他心虚了。他准备对我撒谎,我听见他说:那是一个假面舞会,所有人都戴上了面具和侍女们跳舞,康普顿和安妮是一起跳的,我知道他在撒谎。
这带给我的伤痛远比我想象中来得强烈。我们成婚几近一年,下个月就满一年,通常他凝视我的目光都清澈坚定,从不闪避。我从未在他的声音里发现隐瞒和欺骗,只有真诚。自吹自擂也有,那是一个年轻自负的男人的天性,但他从未像这般颤抖着声音吞吞吐吐过。他在对我撒谎,而我从未见过比这更厚颜无耻的不忠行为,男孩一样蔚蓝甜蜜的蓝眼睛下面却是谎话一箩筐的嘴。
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真的无法忍受。“够了。”我说,“我还是知道那些都不是事实。她是你的情人不是吗?而康普顿是你的朋友和挡箭牌?”
他被吓呆了。“凯瑟琳……”
“告诉我实话。”
他颤抖着双唇,不敢承认他做过些什么。“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不是。”我悲伤地说,“我相信你是受到了引诱。”
“你离开了那么久……”
“我知道。”
一阵难堪的沉默。我曾想过他会向我撒谎,我会找他对质。追查出真相,他的谎言,他的出轨,都会让我满怀愤慨。但实际上我只有深深的悲哀和被打败的感觉。如果亨利在我怀孕的非常时期不能保持忠贞,他又怎能一直到死都那么忠诚呢?他是如此见异思迁,又怎能遵从誓言舍弃其他人呢?我能怎么办,身为女人该怎么办?自己的丈夫对其他女人的欲望远胜于曾许下永恒誓言的那一个。
“亲爱的丈夫,你错得离谱。”我还是很伤心。
“那是因为我有太多疑虑,那时候我对我们的婚姻很怀疑。”他承认。
“你忘了我们已经成婚了?”我难以置信地问。
“不。”他抬起头,满眼都是泪水,满脸都是悔恨,“我认为既然我们的婚姻无效,我就不必受到约束。”
我被弄糊涂了。“我们的婚姻?为什么无效?”
他摇着头,异常羞愧。我逼问他:“为什么?”
他跪在床边,把脸埋进床单。“我喜欢她,想要她,她说了些事情让我觉得……”
“觉得怎样?”
“让我认为……”
“认为什么?”
“就是我娶你的时候你根本不是处女。”
我马上警觉了,就像戏剧里面的反角,就像尸体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而我,就是那个凶手。“你什么意思?”
“她还是处女。”
“安妮?”
“嗯。众所周知,乔治爵士有隐疾。”
“他们没有?”
“是的,她还是处女,她不……”他从床单里抬起头来,“她和你不一样。她……”他磕磕绊绊地说,“她痛得厉害,叫得很大声。她流血了,看见那么多的血都把我吓坏了,真的很多……”他又停下来,“第一次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办法继续。我不得不停下来抱着她,她一直在哭。她是个处女,那才是处女破瓜时候的样子。我是她的第一个爱人,第一个,初恋。”
漫长的,冰冷的沉默在蔓延。
“她骗了你。”我残酷地说,并不顾及她的名声和他对她的情意,只想到最好把她塑造成个荡妇,而他是个傻瓜。
他震惊地抬起头:“她骗我?”
“她伤得没有那么严重,装的而已。”对这造孽的年轻女子我只能摇摇头,“这是老把戏了。她应该是手里拿着一个装了血的袋子,弄破了给你造成出血的假象。再大声尖叫,我猜她在你身边轻声哭泣,说自己不能忍受初次的疼痛。”
他迷惑了。“确实。”
“她想让你对她心怀愧疚而已。”
“但是我的确很愧疚!”
“当然。她想让你觉得你夺去了她的贞操,她的初夜,于是你就有义务护佑她。”
“她就是这样说的。”
“她在算计你。”我说,“她不是处女,只是在假扮。新婚之夜,当我和你躺在一起时,那是我的初夜,我是纯洁的,而那一夜简单又甜蜜。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
“没有演戏一样夸张的哭泣哀号,很平静,但是充满了爱意。你该以这个为标准。”我说,“我才是真正的处子之身。你和我才是彼此的初夜,亨利。你被个赝品欺骗了。”
“她说……”他开始辩说。
“她说什么?”我可不怕中伤,我敢保证安妮·斯塔福德可没法面对主和我母亲结成的同盟。
“她说你曾是亚瑟的爱人。”他被我苍白得可怕的脸色吓得吞吞吐吐,“她说你和他睡过,而且……”
“无稽之谈。”
“我不知道。”
“那是造谣。”
“喔,好吧。”
“我和亚瑟没有圆房。和你成婚时我是处女。你是我的初恋。谁敢反驳我?”
“不。”他迅速回答,“没,没人有异议。”
“你也不能。”
“我没异议。”
“有谁敢当面对我说,我不是你的初恋,不是未经人事的处女,不是你事实上的妻子,不是英格兰的王后?”
“没有。”他只得重复。
“就算是你也不行。”
“我不会。”
“这是对我恶意的中伤!”我狂暴地说,“流言无孔不入。他们会说你无权登上王位,因为你母亲在新婚之夜不是处女。”
他大吃一惊。“我母亲?她怎么了?”
“据他们流传,她和她叔叔,篡位者理查德睡过。”我平静地说,“想想吧!说你母亲和你父亲在成婚之前,甚至订婚之前就有苟且之事。他们说她早在婚前很久就失身于人。他们中伤她,说她为了王位人尽可夫。我们怎么能允许人们这样侮辱一位王后?你会任这样的谣言剥夺你的继承权吗?我呢?我们的儿子呢?”
他惊得直喘粗气。他深爱自己的母亲,在此之前从未把她当做一个有性别的人看待。“她从不……她是最……怎么可能……”
“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任由人们传播高位者谣言的后果。”我搬出法律来保护自己,“如果你允许某人羞辱我,丑闻就不会平息。这侮辱了我,同时也牵涉了你。谁知道丑闻一旦发生什么时候才会停息?反对王后的流言会动摇王位。长点心吧,亨利。”
“是她说的!”他解释说,“她说我和她在一起不是罪孽,因为我根本不算真正已婚。”
“她在撒谎。”我说,“她假装自己是处女,还诋毁我。”
他愤怒地涨红了脸。愤怒也让他好受一些。“这个荡妇!”他粗鲁地怒吼,“这个荡妇居然让我以为……真是拙劣的把戏!”
“那些年轻女子可不值得相信。”我心平气和地告诉他,“现在你是英格兰国王,行事要有自己的准则,亲爱的。她们会围在你身边,她们会迷惑你,引诱你,但是你对我必须保持忠贞。我是你的处子新娘,你的初恋。我是你的妻子。不要舍弃我。”
他拥我入怀。“宽恕我吧。”他的声音破碎低沉。
“我们永远不要再提起这个话题。”我严肃地说,“我不会,也决不允许任何人诽谤我和你的母亲。”
“不会了。”他急切地响应,“上帝为证,我们不会再说起这个,也不会允许其他人嚼舌根。”
第二天早上,亨利和凯瑟琳一同起身,然后去国王的小教堂做弥撒。凯瑟琳会见了自己的忏悔神父,跪着忏悔了自己的罪孽。亨利注意到她并没有待太久,她没有什么不得了的罪孽需要忏悔。看着她去找自己的神父,做了如此短暂的忏悔而面色愈发平静祥和,亨利更加难过。
他知道她是一个真正纯洁神圣的女人,就和他母亲一样。他悔恨地把脸埋进手掌,意识到凯瑟琳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也许在她人生里甚至没有过撒谎的经历。
我穿着红色天鹅绒的猎装出席了宫廷的狩猎活动,决心告诉众人我身体良好,正式归来,一切都要走回正轨。我们沿着园林长长的颠簸的环形小路骑马追逐一头成年牡鹿,猎狗撵着它去了河里,亨利自己下水捕获了它,欢笑着割开了它的喉咙。溪水在他身边泛起了红色,也染红了他的衣服还有双手。我和宫廷众人都放声大笑,但是面前血腥的景象让我一阵恶心。
我们慢慢骑行回家,我试图微笑着掩饰自己的疲倦,还有大腿,腹部和背部的疼痛。玛格丽特夫人和我并辔而行,她瞅瞅我的脸色:“下午你最好是好好休息。”
“不行。”我断然拒绝。
她没必要多问。她也曾身为公主,明白作为王后不管本身怎么想,有时候也不得不需要做戏。“我有个故事,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听听。”
“你真是贴心的朋友。”我说,“长话短说。我想我已经知道了最坏的情况。”
“自从我们隐居静养以后,国王陛下和那些年轻人开始晚上偷偷摸摸溜去城里冶游。”
“卫兵呢?”
“没有。他们乔装打扮自己去的。”
我忍住叹气。“没有人阻止他们?”
“只有萨里伯爵,上帝保佑。但是那确实轻松愉快,你也知道陛下从不拒绝任何娱乐。”
我点点头。
“有天晚上,他们假扮是伦敦商人来到宫廷。女士们和他们尽情跳舞,这太好玩了。那晚我和你在待产室,但是第二天有人告诉我情况。我没有在意。不过显然有位商人挑选了安妮女士,整晚都和她在跳舞。”
“那是亨利。”我说,能觉察出自己话语里的苦涩。
“是的,但是大家都误以为那是威廉·康普顿。他们高度差不多,都戴着假胡须和帽子。你知道他们做了些什么了。”
“是啊。”我说,“我都知道了。”
“显然,他们在偷偷幽会。当公爵大人以为自己的妹妹晚上和你待在一起时,她却溜出去和国王约会。如果她整晚不在,这对她姐姐而言就非同寻常了。伊丽莎白告诉了自己的哥哥,警告他关于安妮的所作所为。他们告诉了她的丈夫,一起审问了安妮,逼她说出和她有私情的是谁,她说是康普顿。但是她再次不见踪影,他们以为她幽会去了,结果却遇见了康普顿。于是他们才明白过来,不是康普顿——她的情夫是国王陛下。”
我摇摇头。
“很抱歉,亲爱的。”玛格丽特夫人温和地说,“他还年轻。我想那不过是轻率的虚荣心作祟。”
我点点头,一言不发,手中的缰绳因为不听话的马匹变得愈发沉重,心中想的却是安妮初夜的哭喊。
“她丈夫乔治爵士真的有隐疾?”我问,“在那之前她一直是处女?”
“据说是这样。”玛格丽特夫人干巴巴地回答,“谁会知道卧室里的隐秘。”
“我以为我们都知道国王的卧室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快地说,“那几乎不是秘密。”
“这就是世界的法则。”她语气平和,“你待产的时候,天性会让他寻找情妇。”
我再次点点头。这确实是事实,但是让我惊奇的是我居然会觉得如此被伤害。
“公爵大人应该非常委屈。”我想到了那个品行高尚的男人,当初是他首先把都铎家族送上了王位。
“是啊。”她吞吞吐吐地回答。她语气里的犹豫不决提醒我她不确定是否要对我全盘托出。
“怎么了,玛格丽特?”我问,“我知道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是伊丽莎白离开之前对某个女孩子说的话。”
“哦?”
“伊丽莎白说她妹妹可不认为这是你待产时国王的逢场作戏,她不认为自己会被国王陛下抛诸脑后。”
“还能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的妹妹有野心。”
“哪方面?”
“她认为自己能讨陛下的欢心,能左右他。”
“不过是露水情缘。”我蔑视地说。
“不,更长久。”她说,“他曾说那是爱情。他是个浪漫的年轻人,说自己到死都是她的爱人。”她瞅瞅我的神色,停下来,“请原谅,我不该说这个。”
我想着她因为疼痛而哭喊,告诉他自己还是处女,真正的处女,疼痛难忍。他是她的初恋,她唯一的爱。我知道他有多吃这一套。
我再次调整了缰绳,马儿烦躁地想要摆脱辔头。“你说她有野心是什么意思?”
“我想她认为这会提高他们家族的地位,和国王陛下两情相悦也能让她统治宫廷。”
我眨眨眼。“那我呢?”
“我认为,她以为国王迟早会从你身边离开。我想她想取而代之。”
我点点头。“如果我难产而死,她会宣布国王空有其名的婚姻无效,并嫁给他?”
“这就是她野心所在。”玛格丽特夫人说,“这种怪事也有先例,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王后就受过这种待遇。”
“安妮·斯塔福德是我的侍女。”我说,“我从众人里选中了她是她的荣耀。她对我的责任呢?和我的友谊呢?她就从来没有顾及过我?如果她曾在西班牙侍奉过我,她甚至会和我日夜相伴……”我停下来,和一个生活在男人追逐的目光下的女人解说后宫里的安定祥和简直是徒劳无益。
玛格丽特夫人摇摇头。“女人之间总是相互攀比。”她简短地说,“但是以前,大家都认为陛下始终钟情于你。现在可不同了。现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哪个女孩不觉得王冠唾手可得。”
“那始终是我的王冠。”
“但是女孩们都想要它。”她说,“这是天性使然,青春少女哪个不虚荣,没做过白日梦。”
“除非我死了。”我阴沉着脸,“那可是得等相当久,才不会管你是不是有野心呢。”
玛格丽特夫人点点头。我朝身后点点头,她也望了过去。猎人和侍臣簇拥着零星的侍女骑马过来,都在欢笑着打情骂俏。亨利左右是玛丽公主和她的一个侍女。她新到宫廷,倒是年轻貌美,毫无疑问还是处女,另一个美丽的处女。
“谁又是下一个?”我悲凉地说,“在下次我又怀孕待产,不能像严厉的老鹰看着她们的时候?珀西家的女孩?西摩尔家的?霍华德家的?还是内维尔家的?哪个女孩会一步步接近国王,靠着自身的魅力引诱国王,最后爬到我的位置?”
“有些侍女是真的敬爱你。”
“但是有些只是把我身边的位置当做近水楼台,想要接近国王。”我说,“现在有人成功了,她们就要开始寻找时机了。谁都知道假装是我的朋友,到我身边侍候是接近国王的快捷方式。首先,她要对我示好,显示自己的忠诚,之后就可以随时寻找机会了。我知道有人会这么干,只是不知道会是谁。”
玛格丽特夫人屈身抚摸着坐骑的脖子,面色沉重,但只是说:“是啊。”
“她们中的一个,不计其数中的一个,会聪明到改变国王的想法。”我阴沉地说,“他太过年轻自负,容易误入歧途。迟早有人会鼓动他厌弃我,抢夺我的王位。”
玛格丽特夫人挺直身子,直直地盯着我,灰眼睛和以往一样真诚。“也许那都会发生,但是我想你也无能为力。”
“我明白。”这才是可怕之处。
“我有个好消息。”凯瑟琳告诉亨利。夜晚凉爽的空气拂过窗户,十分怡人。这是五月底炎热的一晚,亨利一反常态居然早早就寝。
“说吧。”他说,“今天我的马瘸了,明天不能骑它,还真需要点好消息。”
“我想我怀孕了。”
他在床上挺起身子。“真的?”
“我想是。”她笑着说。
“上帝保佑!确定吗?”
“确定。”
“赞美上帝!你一生下孩子我就去沃尔辛厄姆。我要跪着去!一路跪着去!还要穿着纯白色的礼服!我要给圣母献上珍珠!”
“圣母一直在保佑我们。”
“现在谁还敢看轻我!五月初才离开产房,月末之前就又怀孕了。这会告诉他们,证明我是个真正的大丈夫。”
“没错。”她平淡地说。
“现在还是初期吧,你能确定吗?”
“月事没到,早上我觉得恶心想吐。据说这是确凿的症状。”
“你肯定?”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忧虑,“这次你确定?确定万无一失?”
“当然确定,该有的征兆都有。”
“感谢上帝。我就知道,就知道上天注定的婚姻会受到额外的眷顾。”
凯瑟琳点点头,笑了。
“我们慢慢来,你可不能去打猎了。我们去划划船什么的。”
“我想我们不该出行,如果你允许,”她说,“今年夏天我想好好待在一处静养,甚至不想坐马车。”
“好吧,我会和宫廷一起出巡,然后再回来看你。”他说,“孩子出生的时候要准备哪种庆典呢?那是什么时候?”
“圣诞节之后。”凯瑟琳说,“新年的时候。”
特指伦敦中心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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