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维拉夫人匆匆离开房间。下一刻亨利未经通报就溜达了进来。“陛下,我简直是太荣幸了。”她说,“至少现在我能为您奉上一杯好酒了。”
亨利微笑不语,两人就这样站着,直到埃尔维拉夫人回到房间,后面跟着的西班牙侍女捧着摩里斯科风的黄铜盘子,上面是两只盛着葡萄酒的威尼斯酒杯。亨利注意到那精致的工艺,毫无疑问这是被扣留的嫁妆之一。
“祝你健康。”他举杯向王妃殿下致意。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举杯回礼,相反她抬起眼睛,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他发觉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只要对上她的目光就会心擂如鼓。“王妃?”他平静地问。
“陛下?”
他俩不约而同地望向埃尔维拉夫人,她局促地站在两人身旁,盯着地板上自己破旧的鞋子。
“退下吧。”国王说。
嬷嬷看向王妃等待她的指示,执拗地一动不动。
“我有些话要单独和我儿媳谈谈。”国王不容反抗,“你可以下去了。”
埃尔维拉夫人有眼色地领着侍女们退下了。
卡塔琳娜对着国王微笑:“如你所愿。”
随着她的笑容,他的脉搏加快了。“事实上,我确实有些私人的话要对你说。关于你我有个提议,已经告诉了西班牙大使,他会知会你的父母。”
“终于,终于成了。”卡塔琳娜想,“他是来为哈里求婚的。感谢主,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一天。亚瑟,亲爱的,今天你会看到我对你,对承诺有多忠诚。”
“我必须再婚。”亨利说,“我还年轻,正当壮年……”他想他不能说出自己到底年岁几何。“我还能有一两个孩子。”
卡塔琳娜得体地点点头;她只是勉强听着,等着他开口请她嫁给哈里王子。
“我考虑了欧洲所有和我般配的公主。”他说。
眼前的王妃殿下还是一言不发。
“我一个都看不上。”
她瞪大眼睛显示自己的关注。
亨利坚持不懈。“最后我选择了你。”他终于脱口而出,“原因很简单。你已经在伦敦了,对这里的生活也很适应。况且你生来就被当做英格兰王后在教养,作为我的妻子,你会成为王后。嫁妆的问题也可以抛开。你还会得到和伊丽莎白王后同等的津贴。我母亲也很赞同。”
最后他的话语终于穿进了她的脑海。她震惊得无法言语,只是望着他:“我?”
“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质疑,但是我会请求教皇授予特许。”他自顾自说着,“我知道你和亚瑟王子并没有圆房。既然如此,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阻碍。”
“没有圆房。”卡塔琳娜喃喃重复着,仿佛从未理解过它的意思。这弥天大谎是为了让她和哈里王子能够走到祭坛前结为夫妻,而不是和他的父亲。现在她不能改口。她头昏脑涨茫然无措,只能坚持宣称:“没有圆房。”
“那就没什么可刁难的了。”国王说,“我相信你不反对吧?”
他几乎不能呼吸,等着她的回答。对她是否有意诱惑的怀疑在看见她惨白震惊的容颜时纷纷烟消云散。
他握住她的手。“别害怕。”他低声说,心中充满了柔情,“我不会伤害你。这能解决你所有的困扰。我会是个体贴的丈夫,好好照顾你。”他费尽心思想要取悦她。“我会给你买许多漂亮的东西。”他说,“比如那些你最爱的蓝宝石。卡塔琳娜,你会有满满一房间的精致玩意。”
她知道她不能无动于衷。“我太惊讶了。”
“你之前就应该知晓我的心意了。”
我生生忍住了拒绝的哭喊。我想说我当然不知道。但这不是事实。我明白得很,就像任何年轻女子都明白的,他看我的眼神,我的一颦一笑对他的影响,都证实了这点。从第一次会面开始,我们之间一直有潜藏的暧昧。对此,我装聋作哑,假装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利用了这点,最大的责任在我自己。
虚荣心作祟,我以为我只是在吸引一个老男人,让他对我温和亲切,我会让他受到诱惑,会让他高兴,甚至和他打情骂俏,但前提是他是我的公公,能够让我嫁给哈里。我的本意是像女儿一样承欢膝下,想要他欣赏我,宠爱我。
这会是罪孽,绝对是罪孽。自负骄傲的罪。我利用了他贪婪的色欲。我的蠢笨让他陷入了罪孽的深渊。我错了,错得离谱。
亲爱的主,我是个傻瓜,幼稚虚荣的笨蛋。我不该诱惑国王踏入我自私的圈套,最终作茧自缚。我的自负骄傲让我目空一切,自以为能让他任我随心所欲,相反,我却助长了他自身的欲望,现在轮到他为所欲为了,他想要我,这都是我自己干下的傻事。
“你该知道的。”他自信满满地笑着,“昨天来看你,送酒给你的时候你就该明白了吧?”
她轻轻点头。她该知道的,——她真傻,她知道会发生什么,还对自己能牵着英格兰国王鼻子走的手腕扬扬自得。她以为自己是能控制一切的女人,认为大使不过是个傻瓜,居然不能和如此好糊弄的国王达成协定。她以为自己能操控英格兰国王,殊不知他实际上另有打算。
“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渴望得到你了。”他压低声音对她说。
她抬起头。“是吗?”
“千真万确,从在多格莫斯高地我踏入你卧房的那一刻起。”
她想起那个老人,风尘仆仆精瘦干练,她要嫁的那人的父亲。她想起他闯入自己卧室时满身汗臭的雄性气息,她想起自己站在他面前,想着:真是个乡野粗人,一介莽夫,居然会擅自闯入不欢迎他的地方。然后亚瑟来了,他蓬乱的金发,还有他害羞的笑容,居然如此灿烂夺目。
“哦,是的。”她说,从内心深处发出一个笑容,“我记得,我还跳舞了。”
他把她拉近点,搂住她的腰。卡塔琳娜强忍着不推开她。“我看着你,”他说,“渴望着你。”
“但是您已经结婚了。”卡塔琳娜规规矩矩地回答。
“现在我是孤家寡人了,而你也是。”他说,感受到束腰上传来她不自然的僵硬,便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得要慢慢感化她,他想,她也许曾和他调过情,但是现在事态的发展远超出她的预料。她一直被养在深闺,而和亚瑟那段清白的日子几乎并没有教她什么。他得慢慢引领她,还得忍耐她得到西班牙那边的答复。最好让大使告诉她她能拥有多少的财富。她已经是年轻女子,但是天性和阅历使然,她依然是个被束缚的傻瓜,他需要给她时间。
“现在我得走了。”他说,“明天还会再来。”
她点点头,送他到客厅门口,犹豫地问:“你真的想这样?”她的蓝眼睛突然充满了急切,“你这算是求婚?不是为了转移视线?你真的想娶我?我会成为王后?”
他点点头。“千真万确。”她的野心让他看到了一丝曙光,不由得笑了,开始明白该怎么打开她的心扉,“你就这么想成为王后?”
卡塔琳娜点点头。“这是我生来就注定的,”她说,“其他事情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迟疑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告诉他这是他死去儿子的遗愿,但是她对亚瑟的狂热让她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这个秘密,甚至是他的父亲。况且,亚瑟策划的是让她嫁给哈里。
国王笑了。“所以你没有欲望,只有野心。”他有些冷酷。
“那不过是我应尽的职责。”她语气平静,“我生来就该成为王后。”
他拉过她的手,俯身亲吻着她的手指,忍住舔舐它们的欲望。“慢慢来。”他自警,“这不过是个女孩,甚至可能还是个处女,不是荡妇。”他挺起身子,“我会让你成为阿拉贡的凯瑟琳,英格兰王后。”他承诺,看见她蔚蓝的眼睛因这头衔泛起欲望的深蓝。“教皇的特许一到我们就马上成婚。”
快想想!快想想!我需要冷静下来,动动脑子。你不是被一个傻瓜当成另一个傻瓜养大的,你是被一位女王当成另一位王后教养成人的。如果这不过是掩人耳目声东击西的阴谋,我就该不为所动。如果这是真实的选择,就该让它为我所用。
这和我对爱人许下的诺言有些出入,但是也很接近了。他想立我为英格兰王后,让我生下他的孩子。孩子是他的弟弟妹妹还是侄子侄女又有什么区别呢?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要嫁给这个老男人让我有些泄气,他老得都能当我父亲了。脖子上的皮肤像海龟一样粗粝松弛。我不能想象和他同床共枕。他的呼吸充满了老年人酸臭的味道;他瘦骨嶙峋,臀部和肩膀的骨头支棱着。想到和哈里那个孩子欢爱的情形也同样让人泄气。他的脸蛋圆润丰满,还像是个小女孩。事实上,除了亚瑟我不能忍受成为其他任何人的妻子,可是那段春梦已经随着我生命的一部分逝去了。
快想!快想!当务之急就是想好对策。
哦主,亲爱的,希望您能告诉我。我只希望能去花园里拜访您听听您的建议。我才十七岁,怎样才能智退一个老得能当我父亲的男人,一个对心怀不轨者嗅觉敏锐的国王。
快想!
没人能帮我,只能自力更生。
直到就寝时分,所有侍女女官贴身女仆都告退以后,埃尔维拉夫人才终于找到了机会。她关上门,转身走向坐在床头的王妃。她的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背后垫着枕头。
“国王想干什么?”她不客气地质问。
“他想娶我。”卡塔琳娜直言不讳,“他自己。”
嬷嬷惊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像看见不洁的东西一样画起十字,“主啊救救我们吧。”她只能说,“主啊宽恕他吧,即使只是这样想想那也不可饶恕。”
“主会饶恕你的。”卡塔琳娜讥讽她,“我正在考虑。”
“他是你的公公,老得可以当你父亲了。”
“年纪不是什么问题。”卡塔琳娜很是坦率,“如果回到西班牙,他们不会为我寻觅年少的夫君,只会考虑到是否会带来利益。”
“但是他是你丈夫的父亲。”
卡塔琳娜抿紧双唇。“我以前的丈夫。”她语带沧桑,“而我们并没圆房。”
埃尔维拉夫人对这谎言一语不发;但是唯一一次,她躲开了目光。
“你也记得的。”卡塔琳娜平静地说。
“就算是这样!这也不合伦理。”
“这没有什么好说道的。”卡塔琳娜宣称,“婚后没有圆房,没有孩子。所以不存在乱伦。而且,至少我们会得到特许。”
埃尔维拉夫人迟疑了。“拿得到?”
“他是这样说的。”
“王妃,你真的想这样吗?”
王妃小小的脸蛋上一片黯然。“他不会让我嫁给哈里王子。”她说,“他说他还小。我没有四年的时间来等他长大成人。除了嫁给国王我还能怎样?我生来便要当上英格兰王后,要成为下任英格兰国王的母亲。我只是在遵从自己的命运,主赋予的使命。我曾以为自己要接受的是哈里王子,如今我要接受的似乎变成了国王本人。这大概是主在考验我。但我是不会被打败的。我要成为英格兰的王后、太后。我答应过母亲,要把这个国家变成抵抗摩尔人的要塞。我也答应过亚瑟,要让这个国家公正严明,抵抗苏格兰人的入侵。”
“真不知道你母亲会怎么想。”嬷嬷说,“早知如此,我决不会让他和你独处。”
卡塔琳娜点点头。“绝不要有下次。”她顿了顿,“除非我点头同意。如果我向你点头示意,你就可以离开。”
嬷嬷吃惊地说:“在你们婚礼之前他不该见你的。我会让大使向国王转达,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来探视你。”
卡塔琳娜摇摇头。“这里不是西班牙。”她有些激动,“怎么你还不明白?我们不能交给大使去解决,甚至我母亲都不能预见到事态的发展。我会让这变为现实。既然我已经孤独地奋斗了这么久,就算孤苦无依我也会让它成为现实。”
一直以来,我都盼望能和你梦里相见,但是我什么都梦不到。你去了很远,很远的远方,我再也不能和你重温旧梦。母亲并未给我来信,我不知道她对国王的要求是什么态度。我日夜祷告,但是一无所获。我非常勇敢地谈及自己的命运和主的旨意,但是他们现在纠结到了一起。如果主不让我成为英格兰王后,我不知道该如何再去信奉他。如果不是英格兰王后,我还能是什么?如果我不是英格兰王后,我再也不会对他如此虔诚。
卡塔琳娜等着国王陛下如约前来探访。但是第二天他并没来,卡塔琳娜确定他次日会来。三天后,她独自一人在河边漫步,双手插在外套里躲避寒冷。她确定他一定还会再次来访,早就做好了准备,让他臣服在她的魅力之下,任由她掌控。她计划和他保持暧昧,在社交礼仪允许的一臂的距离里跳舞。当他没有来访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迫不及待想和他见面。不是因为欲望——她觉得自己已经心如死水——只是因为他是她通往英格兰王位的唯一指望。他没有来,她非常害怕他有了别的想法,再也不会来了。
“怎么还不来?”我问河水的涟漪,一圈一圈像船行的波浪冲刷着河岸,“那天他是如此热诚真挚,怎么转眼就不见踪影?”
我担心是他的母亲从中作梗。她向来不喜欢我,如果她不接纳我,很难讲他会一意孤行。但是我又想起来他说她已经同意了。我又担心是西班牙大使说了什么反对这桩婚事——但是我不能想象德·普埃布拉会说什么来违逆国王,即使他弃我不顾也不会这么做。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我问自己,“英格兰的习俗向来是来去随意不拘礼节的,他该每天都来啊?”
过了一天,又是一天。最后卡塔琳娜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给国王带去短信,祝愿他安好。
埃尔维拉夫人什么也没讲,但是在那晚监察女仆洗刷卡塔琳娜的礼服时还是开始抱怨了。
“我清楚你在想什么。”卡塔琳娜任由她把收拾衣物的女仆赶出房间,亲自梳理起卡塔琳娜的头发,“但是我不能冒失去这个机会的险。”
“我什么都不指望。”年长的女人冷漠地回答,“这都是英式风俗。就像你说的,我们现在可不能固执地非要遵守正派的西班牙礼仪。而我本来也没置喙的资格。显然,没人理会我的意见。我只是个空壳子。”
卡塔琳娜忧心忡忡,没什么心思安抚她。“这和你的身份没关系。”她心烦意乱地说,“也许明天他就来了。”
亨利看到了她的野心,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于是给了她几天时间考虑自己的处境和立场。他认为她会对比自己目前的生活:是继续在达勒姆大宅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那里家具陈设破败不堪,她也没钱购置新的华服——还是成为欧洲最富有的宫廷里年轻的王后。他相信她完全有能力自己做出决断。当收到她问候健康的短书信,他知道自己成功了;第二天就沿着河岸骑马前去探访。
守门的门童说王妃现在在花园,和侍女们在河边散步。亨利穿过后门的廊柱,冲下花园里的阶梯。他看见她独自一人在河边徘徊,后面跟着一队侍女,她略垂着头,思考着什么。看到这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垂垂老矣的他下腹涌起了久违的欲望。这让他焕发出新的活力,这强烈的肉欲让他痛不欲生,不禁让他自嘲居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激情难耐,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蠢笨。
侍从跑在前面通报他的到来,他看见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草坪,找到了他。他笑了,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一个女子和爱她的男人彼此确定心意;等着这一刻,他们的目光交汇,诉说着绵绵情意;这一刻彼此的眼睛都在说:“啊,是你!”那就是所有。
相反,让人深受打击的是,他马上发现她并未因为看到他而欣喜若狂。他正羞涩地笑着,因为期冀而容光焕发;但是她,最初只是惊讶,也只是惊讶而已。她措手不及,来不及伪装出情感,并不像个恋爱中的女人。她抬头看着他,他敢肯定她并不爱自己。没有意外之喜,只有让人寒心的无动于衷。他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算计。她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女孩,苦苦寻求自己的出路。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待价而沽的小贩,愿者上钩。身为两个自私自利的女孩的父亲,亨利立即认识到这一点,明白不管对他自己而言这有着怎样非同寻常的意义,不管她怎样说,说得有多甜蜜诱人,对她而言,这也只是一场政治联姻。这也意味着,她已经下定决心准备接受他了。
他穿过茂密待修整的草坪向她走去,牵起她的手:“日安,公主殿下。”
卡塔琳娜屈身行礼:“日安,陛下。”
她转头对侍女们说:“你们先回去吧。”然后单独吩咐埃尔维拉夫人:“给陛下准备些提神的饮料,我们一会儿就回去。”最后她回过头来问:“陛下,要随便走走吗?”
“你会成为一位精明的王后。”他笑着说,“你的命令非常简洁。”
她的步伐有些踌躇,青春苗条的身形却散发出紧张不安的思绪。“啊,你的意思是,那时,”她深吸一口气,“你说你要娶我。”
“对,”他说,“你会是英格兰史上最美丽的王后。”
想到这个她焕发出一点神采。“我还有很多英格兰礼仪要学。”
“我母亲会教你。”他轻松地说,“你会和她生活在一起,接受她的教导。”
卡塔琳娜停了下来。“难道我没有王后的待遇,拥有自己的寝宫?”
“母亲现在住在王后的房间里。”他说,“先后一过世她就搬了进去,愿主保佑她。你可以和她一起。她觉得你还太小,还不到拥有自己房间和随扈的时候。你可以和她一起住,她的侍女也都在那方便她教导你。”
他发觉她深受困扰,可是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我想我对王宫的运作非常熟悉。”卡塔琳娜强颜欢笑。
“这可是英格兰王宫。”他坚决地说,“幸好,自登基以来,母亲就一直管理着大大小小的宫殿城堡,掌管着我的财富。她会教你该怎么做。”
卡塔琳娜不赞同地转开话题:“教皇特许什么时候能到?”
“我已经派了特使到罗马打听了。”亨利说,“你父母和我需要共同申请。很快就能解决。只要我们自己没有异议,就不会有什么实质上的反对。”
“是啊。”她说。
“那么我们达成结婚协议了?”他确认。
“是的。”她重申。
他牵起她的手挽住自己的胳臂。卡塔琳娜走近些,倚在他肩膀上。她没有戴着头纱,头发上只罩着斗篷的兜帽,但那也被甩到了身后。他能闻到她发间玫瑰的芳香,能感受到肩头传来她头部的温暖,不得不强忍住拥她入怀的欲望。他停了下来,她紧紧贴在他身旁;他感受到她的温暖传遍了他整个身体。
“卡塔琳娜。”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她瞥了他一眼,看见他脸上写满了欲望,可她并没移开。相反,她贴得更近了。“嗯,陛下?”她低语着。
他垂下眼眸,但是沉默里,她却慢慢仰起头来。当她的脸仰望着他,他无法忍受这无言的邀请,低身吻住了她的双唇。
她没有退缩,接受了这个吻,顺从地张开双唇,任由他的侵入,采撷。他紧紧拥着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欲望高涨,他不得不推开她,下一秒,他就得丢脸了。
他松开了她,颤颤巍巍地站着。那欲望如此强烈,让人难以置信他居然能全身而退。卡塔琳娜放下头巾,似乎她必须隔着面纱才能面对他,似乎她是后宫的女眷,得用面纱遮住自己的嘴唇,只露出忧郁深情的眼眸。这姿态,如此异国风情,充满了神秘的诱惑,让他渴望能掀开面纱再次紧紧吻住她的双唇。他不由得拉住了她的手。
“我们会被看见的。”她冷静地说,退后几步,“宅子里能看见我们,河边也人来人往的。”
亨利放开手,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掩藏不住颤抖的声音。他沉默地伸出胳臂,让她挽着。他们适应着彼此的步调,他缩小步距,让她走得随意。俩人一起安静地散了会儿步。
“我们的孩子会成为继承人吗?”她需要确认,语意里透出平静和冷酷,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清清嗓子:“是啊,那是当然。”
“这是英格兰的传统?”
“是的。”
“他们的继承权会先于你其他的孩子?”
“我们的儿子先于玛格丽特和玛丽公主,”他说,“但是我们的女儿在她们之后。”
她皱起眉头:“为什么?她们为什么不在前面?”
“首先男女有别,其次是长幼有序。”他说,“长子拥有继承权,然后是其他男孩,接着是女孩,都得按年龄次序。感谢上帝,已经有一位王子能够继承王位了。英格兰没有被女王统治的先例。”
“一位优秀的女王不会逊色于国王。”卡斯蒂利亚的伊莎贝拉的女儿说。
“这在英格兰行不通。”亨利·都铎说。
她不再坚持,但是继续追问:“但是我们的长子在你逝世以后会继承王位吧?”
“感谢上帝我还有很多年好活。”他苦笑着说。
她才十七岁,对于年龄并没有什么感觉。“那是当然。但是如果我们有儿子,等你驾崩,他就能登基?”
“不。继位的将是哈里王子,威尔士亲王。”
她又皱起眉头:“我以为你能指定王储?能改立我们的儿子吗?”
他摇摇头:“哈里是威尔士亲王,他才能继位。”
“我以为他会去教会?”
“现在不需要了。”
“但是如果我们生了儿子呢?你不能给哈里法兰西或是爱尔兰的王位,让我们的儿子成为英格兰国王吗?”
亨利讪笑:“不行,那样会让我好不容易才打下的江山土崩瓦解,陷国家于危难。哈里会依法拥有它。”他发觉她烦躁起来。“卡塔琳娜,你将会是英格兰的王后,这是欧洲最富饶的国家之一,你父母为你选择的归宿。你的儿女将是英格兰的王子公主。你还有什么不满呢?”
“我要我的儿子成为国王。”她坦诚回答。
他耸耸肩:“那不可能。”
她不留痕迹地挣扎着离开,可是他紧紧抓住了她。
他想要一笑带过。“卡塔琳娜,我们还没成婚呢。你可能甚至不会有儿子。我们不需要为一个还没影的儿子破坏我们的订婚。”
“那这桩婚事有什么意义?”她毫不客气地质问。
他差点回答“是情欲”。“……命运,它让你成为王后。”
她没打算放过这问题。“我想的不仅是自己登上后座,我还要自己的儿子登基为王。”她重复着,“我要像母亲一样掌控宫廷,要建造堡垒,成立海军,广开学舍。我要打败北境作乱的苏格兰人,和海岸那边的摩尔人。我要成为英格兰呼风唤雨的王后,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完成。还在摇篮里时,我就被称为英格兰未来的王后。思及我将统治的国家,我制定了周详的计划,很多事情都在等着我。”
他不禁哑然失笑,这个女孩还是个孩子,却野心勃勃,妄然便为他的国家制定了未来的蓝图。“别忘了你前面还有我呢。”他毫不留情,“这个国家只会秉承国王的意志,我的旨意。我不会为把我的令牌拱手送给一个年轻得足可以做我女儿的女孩。你的任务只是繁育王室后裔,你的世界也仅仅如此。”
“但是你母亲……”
“你会发现母亲和我各司其职。”他说,还在嗤笑对于未来和宫廷她孩子气的计划,“她会像对女儿那样教养你,你得尊敬她。不要产生什么错觉,卡塔琳娜。你会进入权力的中心,前提是以我为纲;你会住在我母亲的房间,以她的话为准则。你会成为英格兰王后,戴上王冠。但是你也是我的妻子,按照我的意愿,我需要一个温顺的妻子。”
他停下来,并不想吓着她。对她的情欲并不比守护自己辛苦挣来的江山的决心来得强烈。“我可不是亚瑟那样的孩子。”他心平气和地告诉她,想着自己的儿子,那个温文儒雅的男孩,也许对他坚毅年轻的妻子许下了各式山盟海誓。“有我在你不会拥有什么实权。你还是个娃娃新娘。我会疼爱你,让你幸福,我发誓嫁给我你会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快乐。我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但是不会让你成为统治者。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妄想统治我的国家。”
那晚我梦见我一手令牌一手魔棒,头戴王冠,成为了女王。我举起令牌,发现它在手里起了变化,它成了一根树枝,一根花茎,变得毫无价值。另一只手里也不是沉重的象征权力的冠冕,而是满攥着玫瑰花瓣,我甚至闻到了它们的香气。我抬起手摸索着头上的王冠,可是只摸到了一个小小的花环。王座在融化,而我来到了阿尔罕布拉,苏丹的花园,姐妹们在彼此头上编织着雏菊花环。
“英格兰王后在哪里?”花园的台阶下有人在呼唤。
我从洋甘菊草地上起身,闻到了药草甘苦的香气,试着绕过喷泉冲向花园尽头的拱门。“在这里!”我试着呼喊,但是却被大理石巨盆里喷溅的水声掩盖。
“英格兰王后在哪里?”我听见他们又在呼唤。
“我在这里!”我发不出声音。
“英格兰王后在哪里?”
“这里!这里!这里!”
西班牙大使在破晓时分收到了来自达勒姆大宅的传唤,但他不慌不忙直到九点才抵达。卡塔琳娜只带着埃尔维拉夫人在私人会客室等着他。
“我在几个小时前就传唤你了。”王妃咄咄逼人。
“我在处理您父亲的事务,没法马上动身。”他平静地说,并不在意她愠怒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昨天我和国王详谈了一次,他重申了求婚的意愿。”卡塔琳娜有点骄傲地说。
“应该的。”
“但是他说我得住在他母亲的房间里。”
“哦。”大使点点头。
“而且他说在继承权上我的儿子排在哈里王子后面。”
大使再次点点头。
“我们不能让他无视哈里王子吗?我们不能起草一个结婚协议让他独宠我们的儿子?”
大使摇摇头:“那不可能。”
“好吧,那他能选定继承人不?”
“不行。特别是一位新登基的国王,英格兰国王更不行。而且就算他可以,他也不会这样做。”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的儿子可是西班牙君主的外孙!”她大声呼喝,“好几个世纪的王族。哈里王子不过是约克郡的伊丽莎白和一个成功的篡国者的儿子。”
他被她的胆大妄为吓了一跳,瞥了一眼房门:“你最好不要那样叫他。他可是英格兰国王。”
她点点头,接受了提醒。“他不是我生的。”她继续说,“哈里王子可不能抢了我儿子的王位。”
“这不是问题。”大使分析,“问题在于时间和惯例。通常国王的长子会被加封为威尔士亲王,然后继承王位。现在的国王和世上所有的国王一样,不希望有谁觊觎他合法继承人的位子。他被盯着继承权的问题很久了,不希望再出现名不正言不顺的事。”
和往常一样,卡塔琳娜略为瑟缩,她想起了上一个谋逆者,沃里克的爱德华,因她而掉了脑袋。
“此外,”大使说,“不管哪个国王,都会选择一个十一岁身体健全的儿子而不是襁褓中的婴儿做继承人。那太过冒险。一个男人总希望传承他一切的是个男人,而不是个婴孩。”
“如果我的儿子不能成为国王,那我嫁给一个国王有什么意义?”卡塔琳娜追问。
“你会成为王后。”大使指出。
“在太后统治一切的宫廷,王后又能算什么?国王不会让我插手任何事务,在宫廷还要被她管制。”
“你还年轻。”他开始试图安抚她。
“我已经成年,足够有自己的想法了。”卡塔琳娜声明,“我不仅需要王后的头衔,更要拥有王后的实权。但是他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是不是?”
“不会。”大使承认,“只要他活着你就不要指望了。”
“如果他死了呢?”她紧紧追问。
“那你就成了王太后。”德·普埃布拉提出。
“我的父母会把我再嫁一次,我就得离开英格兰了!”她恼羞成怒。
“有可能。”他总结说。
“而哈里的妻子会成为威尔士王妃,哈里的妻子会成为新的王后。她会走在我前面,占着我的位置,我所有的牺牲都成了泡影。她的儿子才是英格兰国王。”
“那是事实,她会的。”
卡塔琳娜重重倒进椅子。“那我要做的是哈里王子的妻子。”她说,“必须要做。”
德·普埃布拉被吓坏了。“我以为你和国王达成共识要嫁给他了!他说你同意了。”
“我只是同意成为王后。”她说,苍白的脸上志在必得,“而不是什么牺牲品。你不知道他叫我什么吧?他说我会是他的娃娃新娘,要住在他母亲的房间,好像我是她的侍女一样!”
“先王后……”
“先王后是个圣人才能忍受这样的婆婆。她一直忍气吞声,我可不会。这可不是我的本意,我母亲也不希望这样,主也会看不下去的。”
“但是如果你同意……”
“这个国家有谁会诚实守信?”她气势逼人,“我们不需要这个协议,另外再谈一个。过去的承诺都不算数。我不要嫁给国王,我要嫁给另外的人。”
“谁?”他快麻木了。
“威尔士亲王,哈里王子。”她说,“这样亨利国王去世以后,我就能成为名副其实的王后。”
现在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好吧。”德·普埃布拉沉缓地开口,“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谁去禀报国王?”
主啊,如果您真无所不在,请告诉我我怎样才能做得尽善尽美。如果您总在这里,请帮帮我吧。是您的旨意要我成为英格兰王后,可在这条路上我需要助力。现在一切都乱了套,难道这真是您对我的考验?跪在这里,我因这迫切瑟瑟发抖。如果我为您所爱,被您定下命运,是您选中的宠儿,那此时此刻为什么还会觉得如此孤独绝望?
德·普埃布拉大使阁下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自己要为基督世界最强大最爱猜忌最喜怒无常的国王之一带去这样的噩耗。他手里拿着西班牙君主拒绝婚事的信件,带着卡塔琳娜要成为威尔士王妃的决心,自己也战战兢兢,生怕把这场至关重要的尴尬会面弄得一团糟。
国王选择在白厅宫的马场接见了他,他在那里视察新马种,来自巴巴里的马匹,可以提高英格兰马种的运输能力。德·普埃布拉有个念头,想要暗示性地提出他国血统对本国血统的改进最好在幼仔的时候进行配种;但是看到亨利阴沉的脸色,他意识到这一关可没那么好过。
“参见陛下。”他深深鞠了一躬。
“德·普埃布拉。”国王陛下没好气地说。
“西班牙君主陛下对您最近的示好有回音了;但是我也许该换个更合适的时间再来。”
“现在就够好啦。看你缩手缩脚的样子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怎么说?”
“事实上,”德·普埃布拉想要撒谎,“他们希望公主殿下能够回国,对于您和她的婚事并未详加考虑。女王陛下对此强烈否决。”
“为了什么?”国王追问。
“因为她希望她的女儿,最小最贴心的宝贝能嫁给年貌相当的王子为妻。这都是妇人之见——”外交官胆怯了,“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但是我们总得承认这是一个母亲的善意,不是吗,陛下?”
“没必要。”国王不置可否,“卡塔琳娜怎么说?我想我俩已经达成共识。她可以向自己的母亲提出自己的意见。”国王盯着马场里昂首阔步的阿拉伯种马,它的双耳前后摆动,尾巴高高竖起,脖子像弓一样绷紧。“我想她有为自己打算的权利。”
“她说她会和以往一样遵从您的意愿,陛下。”德·普埃布拉投其所好。
“那么?”
“但是她也得听从父母之命。”他被国王投来的一瞥吓退了,“她是个乖女儿,陛下,对母亲向来言听计从。”
“我想娶她,她也明确接受了。”
“她怎么可能拒绝您这样身份地位的国王,怎么可能?但是没有父母的同意,他们不会申请特许。没有教皇的特许,婚事就是一场空。”
“我知道他们婚后并没圆房。我们只是需要特许。这是礼仪上必要的手续。”
“谁都知道他们没圆房,”他仓促确认,“王妃殿下现在还是处女,可以再婚。但是教皇陛下还是要颁下特许。如果西班牙君主他们不申请,谁又能怎么样?”
国王阴沉暴戾地看着西班牙大使:“我也不知道。我曾以为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但是现在我错了。你来说说我们能有什么对策,该怎么办?”
大使鼓起自己不屈不挠的勇气,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刻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犹太血脉。他想他和他的同胞,不管怎样,总能幸免于难。
“无能为力。”他试图挤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微笑,结果发现变成了傻笑。他立马调整自己的表情,变得严肃庄重起来,“如果西班牙女王不申请特许,就什么都不能筹划了。她向来很固执。”
“我并非他们的邻国,一个春狩就能给灭了。”国王表明,“我不是格拉纳达,可不害怕他们发怒。”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和您联姻。”他圆滑地说。
“怎么联姻?”国王冷冰冰地说,“他们不是拒绝我了?”
“也许我们能避开整个难题,谋求另一桩婚事。”老滑头小心翼翼地提出,观察着亨利阴沉的脸色,“一段新的姻缘,我们都乐见其成的良缘。”
“和谁?”
面对亨利濒临失控的怒火,大使瞠目结舌。
“陛下……我……”
“现在他们给她选了谁?如今我的儿子,英格兰玫瑰都已经死了,葬了。现在她不过是个只付了半份嫁妆,靠着我的怜悯过活的可怜寡妇!”
“亲王殿下。”他突然插话,“她来到大不列颠是为了成为威尔士王妃。她来这儿是为了嫁与亲王为妻,然后——有朝一日,上帝保佑——登上后座。也许那真是她的命运,陛下。她一直信以为真。”
“她信以为真!”他咆哮起来,“真是愚蠢的女人!下一分钟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还年轻。”大使说,“但是她会慢慢有阅历的。而亲王殿下也还年轻,他们正好可以一起学习。”
“而我们这些老年人就得待着一边凉快去,是不是?她难道没有告诉你她的喜好,没有告诉你她中意的是我?还有她给了我明确的答复愿意嫁给我?她不为这消息遗憾?她没有试着违逆她的父母,保有实现自己诺言的权利?”
大使听出了面前这老人言语里的痛苦。“她别无选择。”他提醒国王,“她得听从父母之命。我想,您对她别有一番魅力,甚至是很强烈的吸引。但是她自己也明白父母之命不可违。”
“我想娶她!我会让她成为王后!她可以成为英格兰王后!”他几乎要窒息了,终其一生他始终认为这头衔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礼遇,就像在他的头脑里永远以自己的头衔为重。
大使沉默着等待国王恢复常态。
“你知道吗,她的家族有其他更年轻迷人的女士。”他小心提议,“那不勒斯年轻的王后现在也是寡居。费迪南国王的侄女,她有丰厚的嫁妆,她有祖传的美貌。”他顿了顿,“据说非常迷人,而且——”他停了下,“很多情。”
“王妃让我相信她爱我。现在我觉得她或许只是个心怀不轨的骗子。”
随着这可怕的话,大使觉得自己的每个毛孔都在冒着冷汗。“不是骗子。”他说,笑容苍白,“一个讨喜的儿媳,爱你的女孩……”
一片冷冰的沉寂。
“你知道骗子在这里的下场。”国王冷酷地说。
“知道!但是……”
“她会后悔的,如果她胆敢玩弄我。”
“没有的事!没有骗您!没有!”
国王的威压让大使摇摇欲坠,瑟瑟发抖。
“我考虑过解决这场嫁妆和遗产的争端。”过了一会儿,亨利表明。
“是啊,该解决了。只要王妃和亲王殿下订婚,西班牙马上就会把剩下的嫁妆奉上,遗产问题就不复存在了。”德·普埃布拉保证。他注意到自己太过急切,深吸口气,镇定下来,“那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西班牙君主陛下会很乐意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嫁给哈里王子去申请特许。这才是她的良配,她一定会听命行事。这也能让您随心所欲选择新的妻子,陛下,您也能不用付出康沃尔、威尔士和切斯特的税收。”
亨利国王耸耸肩,从训练马绕圈上收回思绪。“这就完了?”他冷酷地问,“她并不像我曾以为的那样渴望我。我弄错了她对我的兴趣。她只是怀着孺慕之思?”想到河边的亲吻他苦涩地笑了。“我该忘了对她的欲望?”
“身为西班牙公主,她没法忤逆父母。”德·普埃布拉提醒他,“在她心里,的确有自己的感情。她自己亲口告诉我的。”他想这样才能掩饰卡塔琳娜的出尔反尔。“老实说她很失望。但是她的母亲十分强势。卡斯蒂利亚女王向来言出必行。她下定决心让女儿回去西班牙,或是嫁给哈里王子,不会被其他想法左右。”
“就这样吧。”国王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自己做了不切实际的梦,妄图染指不该拥有的人。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转身离开马场,因为马带来的愉悦已经消失殆尽。
“希望没有什么不痛快。”大使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没有。”国王转过身,“不存在。”
“和哈里王子的婚约呢?我能向君主陛下保证一切顺利么?”
“哦,马上。我会立刻着手安排,把它当成头等大事。”
“真的没有什么冒犯之处?”德·普埃布拉担忧国王的回避。
国王转过身,面对西班牙大使,紧握的双拳藏在身后,挺得笔直。“她试图像个傻瓜一样愚弄我。”他刻薄地说,“难道还要我感谢她?她的父母想要牵着我的鼻子走。我想他们会发现他们面对的是暴龙,而不是被戏耍的公牛。我不会忘记这些,你这个西班牙佬也不要忘了。她迟早有一天会后悔曾像逗弄一个害相思病的男孩一样哄骗了我,现在,我已经后悔了。”
“已经说好了。”德·普埃布拉平静地告诉卡塔琳娜。“就像个跑腿的。”他愤愤不平地想,看着她撕下一件礼服的镶片,修改着衣服。
“我要嫁给哈里王子。”她的声音和他一样死气沉沉,“他签了什么没?”
“他同意了。还在等着特许,但是还是同意了。”
她抬起头来:“他是不是暴跳如雷?”
“我想他比表现出来的要光火得多。虽然他在我面前已经够怒气冲天了。”
“他要怎样?”她问。
他仔细打量着卡塔琳娜,尽管脸色苍白却并不显得胆怯,大大的蓝眼睛里和她父亲一样掩藏重重心机。她不像是个处境窘迫的少女,更像是个危险的阴谋家。她没有泪水涟涟,惹人怜爱,他想,如今她令人敬畏,而不是怜惜。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是我们不能让他从中获利。我们马上交付嫁妆,完成契约上我们该做的,然后才能迫使他点头。”
“那些器皿已经贬值了。”她镇定自若,“用过的都损耗了。我还卖了一些。”
他抽了口气:“卖了?那是属于国王的!”
她耸耸肩:“我总要有东西果腹,德·普埃布拉博士。没有传唤我们可不能随便到宫廷在大桌子上混饭吃。我过得不好,但是总要活下去。除了我的家当我无以为继。”
“您该让它们原封不动的!”
她望着他,蓝眼睛里全是尖利。“我本不该动用这些,但却只能靠典当我自己的器皿为生。不管归咎于谁,总之不是我。”
“您父亲将会交付嫁妆,再给您一笔津贴。”他严肃地说,“我们不该授人口实。如果不结清嫁妆,他是不会让您嫁给亲王殿下的。公主殿下,我得告诫您,他会以您的不舒坦为乐。”
她点点头:“那他也将是我的敌人。”
“真可怕。”
“你也知道,这迟早会发生。”她若无其事。
“什么?”
“我会嫁给哈里,会登上后座。”
“公主殿下,这也是我最真切的愿望。”
“王妃殿下。”她纠正。
作者“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