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夫人屈膝下去,默默候着。
“什么王妃?”卡塔琳娜大声嘶吼。他们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埃尔维拉夫人冲了进来,看见卡塔琳娜面色激动地站着,而玛格丽特夫人跪在地上,就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你是西班牙公主。”玛格丽特夫人依然很平静。
一片沉默里暗潮汹涌。
“我是威尔士王妃,”卡塔琳娜慢慢说,“一直都是,一辈子都是。”
玛格丽特夫人站起来面对她:“现在你是寡妇王妃。”
卡塔琳娜捂住嘴唇,不让自己因为悲痛失态。
“对不起,王妃殿下。”
卡塔琳娜摇摇头,痛苦地掩口呜咽着。玛格丽特夫人面色冷静:“他们会称你为寡妃殿下,以示尊敬。这是英格兰对寡妇的叫法。”
卡塔琳娜紧咬牙关,目光滑过她的朋友望向窗外。“你可以起来了。”她从牙缝里往外蹦着词句,“你没必要向我下跪。”
年长的女士站起来,犹豫地说:“王后写信给我,他们想得知你的近况。不仅是你过得好不好,身体是否健康;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你怀孕没有。”
卡塔琳娜紧握双手别过脸去,不让玛格丽特夫人看见她脸上冰冷的愤怒。
“如果你怀孕了,是个男孩,他就将是威尔士亲王,英格兰国王,而你则会成为太后,国王的母亲。”玛格丽特夫人不温不火地提醒她。
“如果没有怀孕呢?”
“那你就是寡妃,而哈里王子就会成为威尔士亲王。”
“国王死了之后呢?”
“哈里王子将会登基为王。”
“我呢?”
玛格丽特夫人沉默地耸耸肩,什么都不是——这姿势暗示道。她大声说:“你还是西班牙公主。”她试着笑笑,“永远都是。”
“英格兰的下一位王后会是?”
“哈里王子的妻子。”
卡塔琳娜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走到壁炉边,扶住高高的壁炉台,稳住自己。壁炉里零星的小火苗并不能透过她厚厚的黑丧服给她提供任何温暖。她盯着火焰,仿佛这样就能理解主赋予她的命运。
“我又和三岁时一样了,”她的语速缓慢,“西班牙公主,不是威尔士王妃。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
玛格丽特夫人的王室血脉已经因为下嫁削弱了,再也不会对都铎家族的王位造成什么威胁,此时,她点点头:“王妃殿下,你的地位由丈夫决定。所有的妇女都是这样。如果你丧夫无子,你就不会有任何爵位,只有你生来的头衔。”
“如果以寡妇的身份回到西班牙,他们会把我嫁给某位大公,我就成了大公妃卡塔琳娜,而不是王妃。不是威尔士王妃,就不会成为英格兰王后。”
玛格丽特夫人点点头:“就和我一样。”
卡塔琳娜转过头:“你?”
“我是金雀花王朝的公主,爱德华国王的侄女,理查德国王的继承人——沃里克的爱德华的姐姐。如果亨利国王在博斯沃思战败,现在坐在王位上的就会是理查德国王,作为他的继承人,我的弟弟会是威尔士亲王,而我,正如我生来就被冠上的头衔,就将是玛格丽特公主。”
“而现在你是玛格丽特夫人,一座小城堡的总督的妻子,甚至城堡还不是他的,也不在英格兰。”
年长的女士点点头,对于有关她身份的凄惨描述表示赞同。
“你为什么不拒绝呢?”卡塔琳娜冒失地问。
玛格丽特夫人飞快地瞄了一眼身后的门,确定已经关上,不会被卡塔琳娜的侍女偷听。
“怎么拒绝?”她直率地说,“我的弟弟还在伦敦塔,只是因为他身为王子。如果我拒绝嫁给理查德爵士,我就得去和他做伴了。仅仅因为忌讳他的姓氏,他就在伦敦的街口被砍了头。作为一个女孩,我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名字,所以我同意了。”
“你有机会当上英格兰女王的!”卡塔琳娜激动万分。
年轻女士的精神让玛格丽特夫人转过了视线。“如上帝所愿,”玛格丽特夫人淡淡地说,“我的机会已经不在了。你的也不在了。你需要想法子毫无遗憾地度过余生,公主殿下。”
卡塔琳娜什么也没说,但是她的脸上写满了冷酷刚毅。“我会想法遵从我的命运,”她说,“亚……”她顿住了,哪怕是在朋友面前,她也没法唤出他的名字。“我曾经和某人有个关于我自身前途的谈话,”她说,“现在我明白了。天上不会掉馅饼,我要靠自己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现在我明白了我的责任和使命。不管前途有多少阻碍,我一定会达成主的意愿。”
年长的女士点点头:“也许上帝只是想让你接受自己的宿命。”
“不。”她坚决否认。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的承诺,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在我心里我始终都是威尔士王妃,始终都是,直到我的儿子也成婚了,儿媳得到这个封号。不会告诉任何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亚瑟临终的嘱托:即使身为公主,也不得不争取自己的地位。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到底怀孕没有。但是我知道,确切地知道,在四月份月事如期而至,我没有怀上孩子。没有玛丽公主,也没有亚瑟王子。我的爱,我唯一的爱人已经死了,他没有为我留下些什么,甚至是没出世的孩子。
我什么也不会说,哪怕总有人拐弯抹角地想打探出实情。我得考虑该怎么办,现在我要为自己争取本该属于亚瑟的王位。我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达成对他的承诺,怎么把他嘱咐我的谎言公之于众。怎样才能令人信服,怎样才能瞒过国王本人,还有他睿智的母亲。
既然已经做出了承诺,我就不能退缩。他乞求了这个诺言,口授了这个谎言,而我应承了他。这是他对我最后的要求,我会完成,为他完成,为了我们的爱完成这个承诺。
噢,我的爱人,你知道我有多想再见到你吗?
卡塔琳娜坐着黑色轿帘的轿子去了伦敦。已经是六月盛夏,她却紧闭轿帘,无心欣赏乡间的美景。她没看见,每经过一个小乡村,人们都脱帽,或是屈膝向这个队伍致敬。她没听到,当轿子缓缓地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男人女人们都向她问候:“上帝保佑您,王妃殿下!”她不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每个少女都在胸口画着十字,祈求不会遭受这年轻貌美的西班牙公主所承受的厄运,为了爱,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仅仅五个月,她的丈夫就撒手人寰,剩她孤苦伶仃一个人。
她迟钝地注意到了乡间诱人的郁郁葱葱,田里丰饶的庄稼,河边健壮的牲畜。当他们穿过茂密的森林,她感受到了树荫底下的阴凉,道路上树枝交错成不见天日的穹隆。鹿群消失在树林深处,而她可以听见布谷鸟的叫声,还有啄木鸟笃笃地啄着树木。这是一片美丽的土地,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是传承给年轻夫妇最宝贵的遗产。她理解了亚瑟抵御苏格兰人,抵御摩尔人,守卫这片土地的愿望。还有他想要这里更加强盛,得到比以前更加公正昌明的治理的愿望。
她不理会路上款待她的领主,他们把她的沉默归咎于悲伤,为此表示出怜悯;也不和侍女们交谈,不管是安静陪着她的玛利亚,还是在这危急关头事事处理妥当的埃尔维拉夫人。她丈夫联系路上的行馆,而她操心着王妃的食物,寝具,随从。卡塔琳娜未加干涉,任由他们自行处理。
一些款待她的领主认为她沉浸在伤痛里不能言语,祝愿她能早日恢复,回到西班牙,缔结另外一段良缘,找到新的丈夫来代替。他们不知道,卡塔琳娜把失去爱人的悲伤埋葬在心灵深处不为人知的角落。直到确认安全的一天才会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当她在轿子里摇晃,她并不是在为他哭泣,而是在苦苦思索怎么完成他的梦想。她在迷惑怎样遵从他的遗言,怎样完成对她临终的爱人的承诺。
我需要变得更睿智,要比亨利·都铎国王还狡诈,比他母亲更刚毅。面对这两人,我不知道能不能侥幸成功。但是成败在此一举,我别无退路。既然做出了承诺,就得撒下这个弥天大谎。英格兰必须按照亚瑟的意愿来治理。玫瑰将会重生,我会让英格兰秉承他的遗愿。
真希望能让玛格丽特夫人随行,让她给我建议,我思念她无私的友谊,思念她无人能敌的智慧。希望她能镇定地注视着我,建议我说,我要认命,顺从于不可知的命运,听从主的旨意。我不会接受她的言论——但是我希望能听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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