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2年3月

她怀疑地问:“枣子呢?”

“在康沃尔,”他断然宣称,“康沃尔那里要暖和得多。”

“甘蔗?稻米?菠萝?”

他试图回答说都可以,但是忍不住傻笑起来,她也望着他欢快地笑了。

平静下来以后,他环顾城堡内部,说:“来吧,这会儿没人会想起我们。”就带着她走下阶梯,走出小小的闸门,穿过一道隐秘的门户,终于来到了外面。

那里有一条从城堡通向河边的小路。小羊羔不等他们靠近,就四散奔逃,放羊的小孩神情恍惚地跟在它们后面踱步。亚瑟揽着她的腰,她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

“这里确实能种桃树。”他确定,“其他的就不行。但是不管那是什么东西,莴苣肯定也能种。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有种子有经验的园丁。为什么不写信给阿尔罕布拉的园丁,让他们派个人过来呢?”

“我能叫个园丁过来?”她深深怀疑。

“亲爱的,你会是英格兰的王后。你可以叫一个团的园丁过来。”

“真的吗?”

他为她脸上由衷的快乐笑了。“当然了。你没意识到吗?”

“没!但是要把它种在哪里?城墙边已经没有空地了,如果我们还要种些蔬菜和水果……”

“心肝,你可是威尔士王妃!你想怎么打理花园都行。把整个肯特郡拿去都行。”

“肯特?”

“我们在那里种着苹果树和葎草。可以试试种莴苣的。”

她对他笑了。“我可不认为,从没想过能召个园丁。要是一开始就带着一个就好了。我有满屋没用的宫女,可是需要的只是一个园丁。”

“你可以用埃尔维拉夫人去交换。”

她笑得打跌,不得不抓住他。

“啊,上帝保佑。”他只是说,“我们的人生是被祝福的,我敢保证,你能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你想给你母亲写信吗?她会给你派两个得力的人,现在我就去让他们犁出些地来。”

“我会写给胡安娜,”她决定,“她在荷兰,和我一样身处北方,应该会知道这个气候适合种些什么作物。我写信去问问她是怎么做的。”

“那我们就会有莴苣吃了。”他吻着她的手指,“不管它是什么,我们可以像牧场上吃草的羊群,除了莴苣什么也不吃。”

“讲故事了。”

“不,该你给我讲了。”

“除非你再给我讲讲格拉纳达是怎么陷落的。”

“给你讲给你讲。但是你得解释些东西给我听。”

他躺直身体,拉她过来枕着自己的肩膀,横躺在床上。她可以感受到他平坦的胸部随着呼吸起伏,听见他的心脏有规律的搏动,如爱永恒。

“我一定知无不言。”她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今天我格外睿智博学。你应该听见晚餐后我公正合理的决断了。”

“你很公正,”她承认,“爱死你作出判决的样子了。”

“我是所罗门。”他笑着说,“他们会称我为好样的亚瑟。”

“睿智的亚瑟。”她提议。

“伟大的亚瑟。”

她咯咯笑个不停。“不过我想听你说说我刚听到的关于你母亲的流言。”

“哦?”

“一个英格兰侍女告诉我她和暴君理查德订过婚?我想是不是我听错了,我们用法语说的,怕是搞错了。”

“噢,那件事呀。”他垂下头。

“不是真的吧?希望没冒犯你。”

“不,没事。这件事经常被人谈及。”

“不会是真的吧?”

“谁知道呢?只有母亲自己和暴君理查德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而现在一个死了,一个心如死灰。”

“跟我说说?”她试探地说,“或者,其实我们不该说这个的?”

他耸耸肩。“有两个版本的说法。一个广为人知,一个则相反。大家都知道的是母亲和她的母亲以及姐妹逃进了修道院,她们一起躲在教堂里。大家都清楚只要离开就会被篡位者理查德抓起来,和她们年轻的兄弟一样消失在伦敦塔。没人清楚公主们的死活,但是也没人见过她们,人人都以为她们已经死了。母亲写信给我父亲——当然是奉她母亲之命,她说只要他,兰开斯特家族的分支都铎家族的一员,回来英格兰,她就会嫁给他,两个家族的世仇就会一笔勾销。她求他去救她,接受她的爱。而父亲收到信以后就组建了一支军队,找到了公主殿下,两人成婚,最终给英格兰带来了和平。”

“这你之前告诉过我了,很感人的故事。”

他点点头。

“你没说过的呢?”

尽管关乎他本人,他还是笑了。“那太让人愤慨了。他们说她根本没待在修道院,而是抛下母亲姐妹独自离开,回到了宫廷。理查德国王的妻子死了,他在物色新妻。而她接受了理查德国王的求婚,她差点嫁给了自己的叔叔——谋杀了她兄弟们的暴君。”

她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才不至于惊叫起来。“不可能!”

“他们只是说说。”

“你的母后?不可能。”

“就是她,”他说,“当然,他们说得更不堪。说她和理查德在他妻子弥留之际就订了婚。这也是为什么她和祖母总是不和。祖母根本不相信她,但从来不说明缘由。”

“她怎么能这样?”她问。

“为什么不能?”他回答,“如果你能站在她的角度,她是约克公主,父亲死了,母亲因为和国王敌对而困在修道院,如果被抓进伦敦塔和坐牢又有什么区别?想要活下去,她就得想尽办法获取国王的欢心。如果想成为被承认的公主,她需要他的认同。而如果她想要成为英格兰王后,更加不得不嫁给他。”

“但是想必她应该……”她沉默了下去。

“不,”他摇晃着脑袋,“你懂吗?她是个公主,几乎别无选择。取悦国王才是生存之道。而且嫁给他,才能成为英格兰王后。”

“她应该组建一支自己的军队。”

“在英格兰,这行不通。”他提醒她,“嫁给国王,成为王后,才是万全之策。”

她沉默了一会儿。“感谢主,让我嫁给你就能成为王后,命运是如此眷顾我。”

他也笑了。“感谢上帝,命中注定我们会幸福。但是无论你是否爱我,我们都会结婚,你都要成为英格兰的王后,不是吗?”

“是啊,”她说,“身为公主,有太多身不由己。”

他点点头。

“但是你的祖母,王太后殿下,一手策划了你父母的结合。那她为什么不能体谅她?她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笑了。“父王和母后各自的母亲是两个强大的女人,她们私下像洗衣妇卖偷来的亚麻布一样达成了这协议。”

她惊呼一声。

他微微笑了,发觉自己真爱看她惊讶的样子。“真可怕,不是吗?”他平静地说,“我母亲的母亲也许曾是英格兰最让人厌恶的女人。”

“她现在怎样了?”

他漫不经心地耸耸肩。“她曾在宫廷里待过一段时间,但是王太后殿下对她深恶痛绝,还是下手除掉了。她艳名远播,而且是个阴谋家。祖母控告她密谋推翻我父亲,然后他相信了。”

“她没死吧?应该不会处死她的。”

“没有。她被关进了修道院,再也没出来过。”

卡塔琳娜吓得目瞪口呆。“你祖母把你母亲的母亲幽禁在修道院?”

他点点头,神色庄重。“是的。亲爱的,你该得到警醒。我的祖母不会让任何人进入宫廷分散她的权力。记得千万不要开罪她。”

“你也不行?”

他摇摇头。“你也知道的,她甚至都不爱父王。他只是她生下来竞争王位的工具,为了安全起见,出生没多久就被送走了。她眼睁睁看着他挣扎存活到少年,然后是青年,最后开始角逐王位。她只会爱国王陛下。”

她点点头。“他不过是她觊觎高位的工具。”

“没错。她让他登上王位,他就是国王。”

看着她肃穆的神情,他说:“好了,现在不说这个。唱首你们的歌给我听吧。”

“哪首?”

“还有另外一首关于格拉纳达的陷落的?”

“太多啦,让我想想。”

“随便唱首。”他又多枕了两个靠垫,而卡塔琳娜跪在他面前,摇晃着自己红棕色的秀发,那低沉缱绻的歌声开始在房间里回荡:

“夕阳西下,格拉纳达里哭喊震天。真主啊,你在哪里?穆罕默德啊,你在哪里?这里《古兰经》在被焚烧,那里十字架在被竖起;这里基督徒的铃声在飘荡,那里摩尔人的号角被吹响。唱起赞美诗吧!亚卡拉的歌声已经响起。阿尔罕布拉的光塔下新月旗处处飘扬,阿拉贡的军队,卡斯蒂利亚的军队,耀武扬威地四处巡查——一个国王胜利进驻,而另一个悲伤哭泣,远走他乡。”

他沉默了一阵子。她又躺回他身边,目光穿过床帐上的绣花飘忽不定。

“这是常事,不是吗?”他评论说,“成王败寇,王位交替。只有父亲薨逝我才能登上王位。当我西去,我的儿子也会继位。”

“我们叫他亚瑟好吗?”她说,“或者向你父亲致敬叫亨利?”

“亚瑟这名字很好,”他说,“作为不列颠新的王室用名很不错。古有卡米洛特的亚瑟,现在有我的亚瑟。不用再有另外一个亨利:有我弟弟已经够了。就叫他亚瑟,他的第一个姐妹要叫玛丽。”

“玛丽?我想用我母亲的名字给她命名,叫伊莎贝拉。”

“你可以叫次女伊莎贝拉。但是我想叫我们的头生子玛丽。”

“亚瑟才是第一个。”

他摇摇头。“第一个该是玛丽,这样我们才能学着怎样为人父母。”

“为人父母?”

他摊开手。“洗礼,分娩,出生,焦急忙乱,乳母,摇篮,嬷嬷,我祖母写了一本伟大的书规定这些该怎么做,非常复杂。如果我们能先生下玛丽,一切齐备,下一胎的时候,我们就能让我们的儿子继承人事事妥当了。”

她起身假装对他生气。“你要用我的女儿来练习做父亲!”她大声呼喊。

“你不会想先抚育儿子的。”他抗议,“这将是英格兰玫瑰的玫瑰。记着,这就是他们对我的昵称:‘英格兰玫瑰。’你得好好对待我的玫瑰花蕾,我的花骨朵,马虎不得。”

“那她得叫伊莎贝拉。”卡塔琳娜妥协了,“如果她是第一个,她就叫伊莎贝拉。”

“玛丽,天后的名字。”

“伊莎贝拉,西班牙女王。”

“玛丽,为了感谢她将你赐予了我,这是天国赐予我最甜蜜的礼物。”

卡塔琳娜融化在他的怀抱。“伊莎贝拉。”当他吻上她嘴唇,她仍然坚持。

“玛丽。”他在她耳边低语,“现在,我们开始为她努力吧。”

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天刚蒙蒙亮,能听见早起的鸟儿开始在林间歌唱。旭日东升,透过花格窗,我瞥见了一片蔚蓝的天空。今天将会是暖和的一天,也许夏天终于来了。

亚瑟还在身边熟睡,呼吸绵长。我能感受到心里澎湃着对他的爱意。我伸手撩起他的一绺鬈发,在这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像我一样如此爱一个男人?

搅着他的头发,我的另一只手放在温暖平坦的腹部。昨晚我们会不会已经有孩子了?那个安然待在我肚子里的宝贝儿会不会是玛丽,玛丽公主,英格兰玫瑰的玫瑰?

会客厅里响起了女仆走动的脚步声,她们在扒拉着壁炉里的灰烬,添上柴火。亚瑟还是没有醒来。我伸手温柔地推着他的肩膀。“该醒了,懒鬼。”我的声音里满满都是情意,“仆人们都在外面忙活了,你该走了。”

他大汗淋漓,肩上的皮肤冰冷黏湿。

“亲爱的?”我有些担心,“你还好吧?”

他睁开眼对我笑了。“不要告诉我已经是早上了。我倦得很,再睡一整天都没问题。”

“早上了,天都亮了。”

“噢,怎么不早点叫我?我是如此爱慕早上的你,现在直到晚上我们才能在一起了。”

我偎上他的胸膛。“没办法,我也起晚了。我们晚睡晚起,现在你该走了。”

他紧紧抱住我,仿佛不忍心离我而去;但是我听见侍从打开了外间的门送热水进来。我挣扎着推开他,好像剥皮一样痛彻心扉,我怎能忍受没有他的痛苦?

突然我被他身体的热量吓了一跳,凌乱的床单有着不同寻常的温度。“你太烫了!”

“那是因为我想要你,”他笑着说,“我需要做个弥撒冷静一下。”

他下床披上外衣,蹒跚了一下。

“亲爱的,你还好吧?”

“有点头晕,没什么。”他说,“纵情伤身,都是你的错。礼拜堂见,为我祈祷吧,甜心。”

我起床打开城垛上的门让他离开。他摇晃着爬上石梯,然后我看见他挺直脊背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关上房门,我又回到了床上,四处打量了一番,没人会知道他来过。不一会儿,埃尔维拉夫人带着侍女敲门进来,后面跟着手捧热水罐和常服的一对仆人。

“你起晚了,应该是累坏了。”她责难地说;但我是如此安详快乐,才懒得搭理她。

在礼拜堂,他们止不住眉来眼去。做完弥撒,亚瑟骑马去了,卡塔琳娜则开始吃早餐。早餐过后是她和牧师学习的时间,他们坐在窗口的桌前,摊开书,开始研究圣保罗的信件。

玛格丽特·波尔进来的时候,卡塔琳娜刚刚合上书本。“亲王殿下请你去他的房间。”

卡塔琳娜站起来。“出了什么事?”

“我想他不太好。他打发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侍卫和仆人。”

卡塔琳娜离开了房间,后面跟着埃尔维拉夫人和玛格丽特夫人。亲王的房间里堆满了这小小宫廷里的各式人等。寻求宠信关注的,要求伸张正义的,无关紧要四处打探的,一大群侍者和官员。卡塔琳娜穿过人群来到他私人房间的门前,走了进去。

他坐在炉火前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埃尔维拉夫人和玛格丽特夫人守在门前,而她不禁快步向他奔去。

“亲爱的,你生病了?”她着急地问。

他徒劳着想挤出一个笑容。“我想,我是受了些风寒。”他说,“别走太近,我可不想传染给你。”

“发烧没?”她担心地问,想起了伴随着高热而来,最终取人性命的热病。

“不,我很冷。”

“这里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冷没什么稀奇的。”

他又努力地想笑。

卡塔琳娜四处看看,看见了玛格丽特夫人。“玛格丽特夫人,我们应该传召亲王的医生。”

“已经派人去找了。”她上前回答。

“我可不想兴师动众。”亚瑟有些暴躁,“我只是想告诉你,王妃,我不能出席晚宴了。”

她看进他的眼睛,无声地问:“我们不能独处了吗?”

“可以在你房间用餐吗?”她问,“既然你病了,我们能私下单独用餐吗?”

“可以。”他回答。

“如果殿下批准的话,还是先让医生看看吧。”玛格丽特夫人提议,“他可以建议吃点什么比较好,也能判断王妃和您在一起是否安全。”

“他没病。”卡塔琳娜坚持,“他只是觉得有些累了。这里太冷,湿气太重。昨天那么冷,我们还骑了半天马。”

门上轻敲了两下,有人禀报:“比尔沃斯医生到了,殿下。”

亚瑟抬起手示意允许,埃尔维拉夫人打开门,医生走了进来。

“亲王觉得又冷又累,”卡塔琳娜马上上前用法语飞快地说,“他生病了?我觉得他没病,你看呢?”

他对她和亲王深深鞠了一躬,对玛格丽特夫人和埃尔维拉夫人也行了个礼。

“很抱歉。我没明白。”他局促地用英语问玛格丽特夫人,“王妃说什么?”

卡塔琳娜沮丧地握着手,试着用英语说:“亲王……”

玛格丽特·波尔走到她旁边:“殿下他不舒服。”

“我能单独和他聊聊吗?”他问。

亚瑟点点头,想从椅子里站起来,但他几乎不能动弹。医生马上走到他身边,扶着他进了卧室。

“他不可能病了。”卡塔琳娜转向埃尔维拉夫人,用西班牙语说。

“昨晚他还好好的,只是早上觉得有些发热。他说他只是有些累,现在他有些站不住了,但他不可能病了。”

“这样雨雪交加的,谁知道会得什么病?”嬷嬷面无表情,“希望你没被传染,我们都没有。”

“他没病。”卡塔琳娜重申,“他只是疲劳过度。昨天骑了太久的马,天那么冷,还吹着冷风,我都注意到了的。”

“那风都能把人吹死。”埃尔维拉夫人语气阴沉,“太阴冷潮湿了。”

“够了!”卡塔琳娜捂住耳朵,“我不想再听到一个字。他只是累了,劳累过度。也许是在打冷战,没必要说什么吹死人的风和寒气。”

玛格丽特夫人过去温柔地握住她的双手。“没事的,王妃。”她劝慰说,“比尔沃斯医生医术高超,从亲王还是个孩子时就一直照看他。亲王本人也是个健康强壮的年轻人。应该没啥可担心的。如果比尔沃斯医生觉得有必要,我们会从伦敦请御医来,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他康复了。”

卡塔琳娜点点头,转身走到窗前坐下,呆呆望着窗外出神。乌云密布,红日早已不知所踪,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卡塔琳娜就这样望着。她尽量不去想起自己死去的兄弟,他是如此深爱着自己的妻子,盼望能够看到自己儿子的出生。胡安生病不久就撒手人寰,至今死因不明。

“我不该想起他的,可怜的胡安。”卡塔琳娜喃喃自语。

“他们完全不同,胡安一直纤弱,但是亚瑟很强壮。”

过了很久,内科医生才从卧室里出来,亚瑟并没有跟着出来。门一开,卡塔琳娜就站了起来,透过医生看见半梦半醒的亚瑟穿着袍子躺在床上。

“我想该给他换上准备好的睡衣,”医生说,“他很疲倦,需要休息。小心一点,不要把他吵醒了。”

“他生病了?”卡塔琳娜慢慢说着拉丁语,“病因呢?严重吗?”

医生摊开双手。“发烧了。”他谨慎地用法语回答,“我会开个单子让他降温。”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玛格丽特夫人声音低沉,“不是热病,对吗?”

“上帝保佑不是。据我所知,镇上也没有其他病例。但是他需要静养,好好休息。我去开药,一会儿就回来。”

低沉的英语让卡塔琳娜无所适从。“他说什么了?说什么了?”她问玛格丽特夫人。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年长的女士安慰她,“他发烧了,需要休息。让仆人来给他更衣,侍候他睡觉吧。如果今晚他能好起来,你就可以和他一起用餐了。我知道他会好起来的。”

“他去哪儿?”卡塔琳娜哭喊着,看着医生告退,“他应该留在这里照看王子!”

“他要去配点药剂给殿下退烧,马上就回来。殿下他会被精心照料的。王妃殿下,我们和你一样爱他,决不会忽视他的。”

“我知道你不会……只是……医生要多久?”

“尽快吧。想想,殿下已经睡着了,现在睡眠对他来说才是良方。好好休息,晚上他就会好起来和你共享晚餐了。”

“你是说今晚他就能好起来?”

“他只是有点疲累发烧,几天就能康复。”玛格丽特夫人笃定地说。

“我要看着他睡。”卡塔琳娜说。

玛格丽特夫人打开门,召唤了王子殿下的侍卫长。她吩咐了一番,拉着王妃穿过人群回到自己的房间。“来吧,殿下。”她说,“和我在内廷散散步,一会儿我再去他房间,看看他们做得妥当不。”

“我现在就要回去。”卡塔琳娜坚持,“我要去看着他。”

玛格丽特瞟了一眼埃尔维拉夫人。“既然他确实在发烧,你就该远离他的房间,”她清晰缓慢地用法语说,这样埃尔维拉夫人也能听懂,“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王妃殿下。如果你俩都出了什么事,我决不会饶恕我自己的。”

埃尔维拉夫人走上前,抿紧了嘴。玛格丽特夫人知道她会让王妃远离危险。

“但是你说了只是微微有些发烧。我能看护他吗?”

“再等等看医生怎么说吧。”玛格丽特夫人压低声音,“如果你已经有了孩子,亲爱的王妃,我们不希望你被传染。”

“但是我要和他一起用餐的。”

“那得等到他痊愈。”

“但是他需要我!”

“那是自然。”玛格丽特夫人笑了,“如果他退了烧,今晚觉得好些,能坐起来进食,他会非常想见你的。耐心点吧。”

卡塔琳娜点点头。“如果我现在离开,你会保证一直看护着他吗?”

“如果你能出去,回到你自己的房间,读书学习刺绣,做什么都好,我就马上回去。”

“我这就回去!”卡塔琳娜马上顺从了她的安排,“你去看着他我就回去。”

“马上。”玛格丽特夫人保证。

这小小的花园就像是监狱里的庭院。我在药圃那边兜着圈子,绵绵细雨仿佛是谁流下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我的房间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不过是一间小牢房,我不能忍受谁和我待在一起,但也害怕独自一人承受。侍女们被打发在会客厅等我,她们无止境的唠叨几乎要让我发狂。我只想有人握住我的手,告诉我,一切都会安好。

走下狭窄的石梯,穿过鹅卵石小道,我走进了环形礼拜堂。环形的墙上立着十字架和石质祭坛,祭坛上闪烁着烛光。这里安静祥和;可是我却没法平静。我交叉冰冷的双手抱着自己,绕着环形的墙壁转圈,从门开始,一共是三十六步,一圈又一圈,像是磨坊里拉磨的驴子。我祈祷着,忐忑不安。

“我是卡塔琳娜,西班牙公主,威尔士王妃,”我鼓励自己,“我是卡塔琳娜,主的宠儿,深受主特别的恩宠。没有什么能让我误入歧途,这也不能。主降下神旨让我嫁给亚瑟,让西班牙和英格兰从此团结一致。主不会让我或者亚瑟遭受厄运。我知道的,他特别宠爱我母亲和我。这不过是在考验我的勇气。可是我不会退缩,我知道我的人生不会出现偏差。”

卡塔琳娜在房间里等着,每个钟头都打发侍女去瞧瞧自己的丈夫怎么样了。开始她们说他还在沉睡,医生配好了药剂,一直坐在床头等他醒来。然后,下午三点,她们回报说他醒了,但是浑身滚烫。他服了药,等着烧退。四点的时候,他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更糟糕了,医生正在调整用药。

他不会来用餐了,他只能服用医生配制的冰冷的退烧药。

“去问问他能见我不?”卡塔琳娜指使一个英国侍女,“一定要问玛格丽特夫人本人。她承诺过我俩能共进晚餐的,记得提醒她。”

侍女领命而去,回来时满脸严肃。“王妃殿下,他们都很担忧,”她说,“已经派人去伦敦请医生了,照料他的比尔沃斯医生没法让他退烧。玛格丽特夫人待在那里的,理查德·波尔爵士,威廉·托马斯爵士,亨利·弗农爵士,理查德·克罗夫特爵士都等在会客厅里,你不能去见他。据说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我要去教堂,我要去祷告。”卡塔琳娜马上说。

她兜上面纱,回到了环形礼拜堂。让她惊愕的是,亚瑟王子的神父已在祭坛边,他低垂着头,地方上和城堡里的一些重要人士环坐在墙边,都垂下了头。卡塔琳娜溜进房间,跪下了。她双手抵着下巴,凝视着神父隆起的披肩,试图寻找他的祈祷已经上达天听的迹象,但是没有结果。她也缓缓闭上了双眼。

亲爱的主,宽恕亚瑟,宽恕我的丈夫吧。亚瑟他还只是个孩子,我也只是个女孩,我们才刚刚互诉衷肠,不能就这样被拆散。您知道吗?如果您宽恕了他,我们将建立一个多么伟大的帝国。您知道吗?我们为这个国家规划了多么宏伟的未来,我们会在海岸建立多么坚不可摧的防线,我们将会给摩尔人,给苏格兰人致命的打击。亲爱的主,请你大发慈悲宽恕亚瑟,让他回到我身边吧。我们要共同孕育我们的孩子:玛丽,英格兰玫瑰的玫瑰,还有我们的儿子亚瑟,他将会是英格兰都铎王朝第三位被神圣罗马教廷认可的国王。让我们完成我们的誓言吧,亲爱的主,请你大发慈悲,饶恕他吧。亲爱的圣母,请您代为祈求,宽恕他吧。温柔的耶稣,宽恕他吧。是我,卡塔琳娜,在苦苦哀求,以我母后——终身为您效劳,基督世界最忠诚于您,在十字军里东征西讨的伊莎贝拉女王——之名求您。她是您的宠儿,我也是。请别,求您了,请别让我的希望破灭。

不知不觉间天就黑了,卡塔琳娜沉浸在祷告里浑然不觉。埃尔维拉夫人轻轻地碰碰她的肩膀:“公主殿下,你该吃点东西睡觉了。”

卡塔琳娜苍白着一张脸问:“怎么说?”

“他们说他病情恶化了。”

亲爱的耶稣救救他,亲爱的耶稣救救我,亲爱的耶稣救救英格兰。告诉我他没有病重。

早上,据说他晚间病情良好,度过了一个安然的夜晚,但是仆人们却窃窃私语说他已经陷入了弥留之际。高热来势汹汹,他已经神志不清,有时候以为自己和姐妹们还有弟弟一起待在育儿室,有时候以为自己穿着华丽的白色缎面礼服正在举行婚礼,而最古怪的是,有时候他以为自己身处阿尔罕布拉宫。他描述着桃金娘庭院,矩形的水池像镜子一样倒映着金色的建筑,晴朗的日子里成群的雨燕不停地在空中盘旋。

“我要去见他。”午间的时候,卡塔琳娜对玛格丽特夫人宣称。

“王妃殿下,这可能是热病。”夫人直接地说,“我不能允许你接近他。我不能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让你去见他就是我的失职。”

“你得听我的!”卡塔琳娜咆哮着。

曾身为公主的女士毫不动摇。“我为英格兰做事。”她说,“如果你怀上了都铎王朝的继承人,那我更要像对你一样对这个孩子负责。王妃殿下,别和我争执了。我不会让你靠得比床脚更近的。”

“求你了,让我去吧。”卡塔琳娜像个小女孩一样哀求,“就让我看看他吧。”

玛格丽特夫人低下了头,还是领着她去了王室会客厅。会客厅里面人满为患,亲王殿下生命垂危的流言不胫而走,早就传遍了小镇;但是他们沉默着,沉默得像是送殡的人群。他们在为英格兰玫瑰祷告。有些人注意到了蒙着蕾丝面纱的卡塔琳娜,高声为她祝福,一个男人上前跪倒在她面前。“愿主保佑您,威尔士王妃殿下。”他说,“愿主保佑亲王殿下早日康复,与您生活和美。”

“阿门。”卡塔琳娜冰冷的双唇吐出祝福,穿过了人群。

内室的门被打开,卡塔琳娜缓缓步入。王子的起居室临时布置成了药房,桌台上放着装满配料的巨大玻璃瓶,药钵和药杵,还有搁板,穿着医生制服的六位大夫聚集在一起。卡塔琳娜停下脚步,寻找着比尔沃斯医生。

“医生?”

他立马朝她走去,双膝跪地,神色肃穆。“王妃殿下。”

“我丈夫怎么样了?”她对他清晰缓慢地用法语说。

“很抱歉,没有什么好转。”

“但也没有恶化是吗。”她暗示性地说,“他在康复。”

他摇摇头。“情况非常糟糕。”他简明地回答。

卡塔琳娜听着这些单词,却一下子好像听不明白了,她转身问玛格丽特夫人:“他说他好些了?”

玛格丽特夫人摇摇头,实话实说:“他说他情况不妙。”

“但是他们会让他服药吧?”她又转向医生,“对吧,医生?”

他对身后桌旁的药剂师做了个手势。

“噢,要是有个摩尔医生就好了,”卡塔琳娜尖叫着,“他们有最高超的医术,这里没人比得上。他们有最好的医学院……为什么没带着医生来这里呢?阿拉伯的医学是世上最昌明的!”

“我们尽力了。”医生脸色僵硬。

卡塔琳娜试图挤出一个微笑。“我知道,”她说,“我只是很希望……对了!我能去见他吗?”

玛格丽特夫人和医生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难题。

“我先去看看他醒了没。”医生说着就走进了门。

卡塔琳娜等着,她不能相信就在昨天早上他还边起床边抱怨她没有早点叫醒他做爱。现在,他病得如此之重,甚至不能让她摸一摸他的手。

医生打开了门。“你可以进来了,王妃殿下。”他说,“但是为了你自己,和可能已经存在的孩子的健康,你不能再靠近了。”

卡塔琳娜急忙冲进大门。玛格丽特夫人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草药盒子。卡塔琳娜嗅着盒子,刺鼻的味道让她泪眼蒙眬,透过眼前的水雾,她盯着昏暗的房间。

亚瑟横躺在床上,睡衣因为虚弱而显得松垮,面色潮红。他金子般的长发黯淡无光,神情憔悴。那深陷的眼窝,眼下青紫的皮肤,让他看起来比十七岁的年龄苍老了许多。

“您的妻子来了。”医生温柔地说。

亚瑟挣扎着,她看见他的蓝眼睛不得不眯成一条缝以看清门口明亮的光线和站在面前的卡塔琳娜,她的脸唰地变得惨白。

“亲爱的,”他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抽泣着,“他们不让我靠近。”

“别靠近,”他气若游丝,“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能感觉到自己泣不成声,“你会好起来的!”

他摇摇头,无力言语。

“亚瑟,”她充满希冀,“你会好的!”

他躺回自己的枕头,努力积蓄力量:“我会尽力,亲爱的。我不会放弃,为了你,为了我们。”

“你需要什么吗?”她问,“我能为你做什么?”她环顾四处。她没什么能为他做的,帮不上什么忙。如果她能带来一个摩尔医生,如果她的父母没有摧毁摩尔人大学的学术成果,如果教会能够允许研究医学,不把科学当成异端邪说……

“我只想和你一起活下去。”他的声音低不可闻。

她小声呜咽:“我也是。”

“亲王殿下要休息了。”医生上前说。

“请让我留下来吧!”她哭泣着说,“请让我留下来,让我和他在一起。求你了。”

玛格丽特夫人伸手环住她的腰,带她出去,承诺说:“你还可以再来的。现在让他休息吧。”

“我等会儿再过来。”她向他保证,看见他的手微微动了动,示意自己听见了,“我不会舍弃你。”

卡塔琳娜去了教堂想为他祈祷,可是她根本无法祷告。她脑海里都是雪白的枕头上亚瑟灰白的脸。他们成婚不过寥寥数月,春风不过几度。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她不能相信,现在她居然要跪在这里,为他的性命祈祷。

这怎么会发生?昨天他还生龙活虎。这一定是一场可怕的梦,我会突然醒来,任他吻着我,叫我傻瓜。怎会有人病重得如此之快,怎么会有人如此迅速地失去生命和活力?马上,我就会醒来,这一切都未曾发生。我不需要祈祷,没关系的,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梦。梦中的祷告什么也不是,梦中的病痛也不会伤人分毫。我不是害怕梦境的愚昧的异教徒。马上,我就会醒来,和亚瑟一起取笑我的懦弱。

直到黄昏时分她才起身,用手指蘸了冰冷的圣水,在额头画下十字,顶着湿漉漉的十字回到他的会客厅。埃尔维拉夫人在身后替她关上了门。

大厅的门外,会客厅里聚集着比之前更加拥挤的人群,男人女人,都沉默地笼罩在无言的悲痛里。他们带着祝福,无声地为王妃让开路来。卡塔琳娜目不斜视地穿过人墙,穿过会客厅,穿过配药台,来到卧室门前。

侍卫让到一边,卡塔琳娜轻轻推开了门。

他们弯着腰侍候着床上的亚瑟。她听见他在咳嗽,仿佛要把喉咙里堵着的水咳出来。

“万福玛利亚。”她轻声说,“圣母保佑。”

医生闻声转过头来,脸色惨白。“回去!”他厉声说,“是热病。”

这可怕的言论吓得埃尔维拉夫人退后了好几步,她紧紧拉着卡塔琳娜的外袍,仿佛这样就能拯救她于危难。

“放开我!”卡塔林娜咬住牙关,拉扯着自己的衣袍,“我不会靠近的,但是我要和他说话。”她平静地说。

医生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容置疑。“王妃殿下,他太虚弱了。”

“都退下。”

“王妃殿下。”

“我必须要和他说话,这是关乎整个王国的事情。”

她坚定的神情告诉他,她不会退缩。他领着助手低着头从她身边走了出去。卡塔琳娜摆摆手,埃尔维拉夫人也退了出去。卡塔琳娜穿过门坎,关上了门。

她看见亚瑟抗议的眼神。

“我不会再靠近,”她安慰他,“我发誓。但是我得单独和你谈谈。”

他望向她的脸大汗淋漓,头发也像刚打猎归来一样湿漉漉的,年轻圆润的脸庞灰暗得仿佛疾病已经夺去了他所有的生机。

“亲爱的。”他颤动着双唇,声音因为高烧而低沉嘶哑。

“亲爱的。”她回应。

“我要死了。”他悲凉地说。

她一言不发,身子一硬,仿佛被这致命的打击压了一个踉跄。

他喘着粗气。“但是你还是要成为英格兰的王后。”

“什么?”

他虚弱地叹了口气:“亲爱的——听我的。你发过誓会听我的。”

“都听你的。”

“嫁给亨利,成为王后,生下孩子。”

“什么?”她震惊茫然,几乎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英格兰需要一个伟大的王后,”他说,“特别是对他而言。他不适合登上王位,你得辅佐他,完成我的遗愿。修筑堡垒,建立海军,抵抗苏格兰人,生下我的女儿玛丽,生下我的儿子亚瑟。让我与你同在。”

“亲爱的——”

“让我安心。”他热切地低语,“为我保卫英格兰,让我与你同在。”

“我是你的妻子,”她激烈地反驳,“不是他的。”

他点点头。“告诉他们你不是我的妻子。”

她蹒跚着,靠上门才稳住身形。

“告诉他们我们没圆房。”他弥留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告诉他们我不行,然后嫁给亨利。”

“你讨厌亨利的!”她嘶吼着,“你不会想让我嫁给他。他只是个孩子!我爱的是你。”

“他会继位。”他绝望地说,“你会成为王后。嫁给他,为了我。”

她身后的门打开一条缝,玛格丽特夫人平静地说:“你不能耗费他太多的精神,王妃殿下。”

“我要走了。”卡塔琳娜紧紧盯着床榻上的人影。

“答应我……”

“我会再来,那时你就康复了。”

“求你了。”

玛格丽特夫人推开门抓住卡塔琳娜的手。“为了他好,”她平静地说,“你得离开了。”

卡塔琳娜离开房间,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去。亚瑟从华丽的床罩上艰难地抬起手。“答应我。”他说,“为了我,答应我吧,现在就答应我,亲爱的。”

“我答应你。”她大声哭叫。

他的手垂了下去,她听见他如释重负地发出一声叹息。

这是他们彼此最后的语言。

位于格拉纳达。

意大利政治家、历史学家,著有《战争论》《佛罗伦萨史》等。

原文为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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