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8年夏

“很抱歉带着他来见您,陛下,我以为您见到他会很高兴。”我有些尴尬地说。

她摇了摇头。“不,汉娜,我一点也不想见他。”她打了个手势示意我走到她身旁,“你见到伊丽莎白了?”

“见到了。”

“关于西班牙大使,她是怎么说的?”

“我问了她的一个女伴,”我急于掩盖罗伯特大人作为伊丽莎白面前的红人的身份,“她说那位使臣是去问候伊丽莎白公主的。”

“还有别的吗?”

我犹豫起来。我的责任是将实情告诉女王,我的心愿则是不让她因一些争端而受到伤害。我带着这样的困扰一路骑马回宫,决定像其他人那样隐瞒真相。我无法亲口对她说出,她的丈夫正准备和她的妹妹结婚。

“他提议让她嫁给萨伏伊公爵,”我说,“伊丽莎白亲口保证说绝对不会嫁给他。”

“萨伏伊公爵?”她问。

我点点头。

女王伸出手让我拉住,我等待着,不知道她要和我说些什么。“汉娜,你是我这么多年来的好朋友,也是最真诚的朋友。”

“是的,陛下。”

她压低了声音低语道。“汉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嫉妒和不幸折磨着我。”

她眼中满是泪水。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我在怀疑他。我怀疑自己的丈夫。我怀疑我们的婚姻誓约。如果我怀疑这些,我的世界也就要崩溃了,但我已经开始怀疑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握得我的手发疼,但我没有缩回手。“玛丽女王?”

“汉娜,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你要说真话,并且不告诉任何人。”

我不知所措起来,不知道即将有什么可怕的事情等待着我。“我会的,陛下。”我暗自发誓,如果这个问题伤害到我或是丹尼尔,或是我的罗伯特大人,我就允许自己撒谎。熟悉的震颤的感觉让我的心跳加速,我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女王面色苍白,目光专注得吓人。

“有人暗示说国王正在向她求婚吗?”她低声问,声音低得连我也几乎无法听清,“即使他是我的丈夫,即使他在上帝面前、教皇面前和两个国家之间都发过誓。请告诉我,汉娜。我知道只有疯女人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我知道我是他的妻子,他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但我头脑里都是他对她大献殷勤的画面,不是开玩笑的那种献殷勤,也不是普通的调情:是想让她成为他的妻子。我必须知道。我一直被这样的担心折磨着。”

我咬紧嘴唇,而她便不需要我回答了。看到我的表情,她就立刻明白了。

“上帝啊,真的是这样,”她缓缓地说,“我以为我对他的怀疑只是症状的一部分,但并非如此。你的面孔告诉了我。他在追求我的妹妹,想要和她结婚。我的亲妹妹?我的丈夫?”

我紧紧抓住她冰冷的手。“陛下,这只是国王的政治手段,”我说,“就像事先立下遗嘱,以备不时之需。他必须预防您遭遇意外或是死亡的情况。他在为了西班牙保护英格兰。保护英格兰的安全是他的责任,是他的信念。如果您在未来的时间里一旦死去,他会在您死后与伊丽莎白公主结婚,这样英格兰就仍然维持罗马天主教——这是您和他都想保护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仿佛她虽然听到了我匆匆的话语,但这些对她都毫无意义。“最亲爱的上帝,这是我这一生所遭遇的最最不幸的事情,”她轻声说,“我看到自己的母亲被推下王后的位置,被一个比她更年轻的女人夺走了国王,并且还大声嘲笑她。现在这个女人的女儿,那个女人的私生女,也在对我做着同样的事情。”

她突然停口看着我。“难怪我无法相信。难怪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我自己疯狂的猜测,”她说,“这是我毕生最担心的事情。像我母亲一样的结局,遭到忽视和抛弃,让波琳家的荡妇登上王位。这种罪行何时才能止歇?波琳家的巫术何时能被挫败?他们砍下了她的头,现在她毒蛇般的女儿却卷土重来,口中也含着相同的毒液!”

我用力回握了她的手。“陛下,别放弃。不能在这里。不能在所有人的面前。”

我想起了她,想到伊丽莎白的宫廷里的那些人,如果他们听说女王知道自己的丈夫背叛了她,知道了整个欧洲几个月前就已知晓的事实,因而彻底崩溃,那他们肯定会放声大笑,直到笑出泪水为止。

她压抑着自己,从头顶到脚趾都在颤抖;可她还是挺直身子,不让泪水流下。“你说得对,”她说,“我不会让自己蒙羞。我什么也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多想。跟我走,汉娜。”

我回头看了看小丹尼尔。威尔坐在地上,而小丹尼尔跨坐在他的膝头,看着威尔会动的耳朵。小丹尼尔欢快地咯咯笑着。我挽起女王的手臂,跟上她缓慢的步伐。廷臣们跟在我们身后,哈欠连天。

女王看着飞快流淌的河水。河面上已没有了船来船往,英格兰的贸易活动境况不佳,既是因为和法兰西的战争,也是因为田地里一年比一年收成更少。

“你知道的,”女王低声对我说,“你知道的,汉娜,我从第一次见到他的画像时就爱上他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说着,同时也想起了当年我对她心碎的预言。

“我见到他本人的时候更加爱慕,你还记得我们婚礼的那天吗,他看上去多么英俊,我们又是多么幸福?”

我又点了点头。

“他将我抱到床上,在我身边躺下的时候我是多么爱慕他。他给了我一生中绝无仅有的快乐。没有人知道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汉娜。没有人知道我有多爱他。现在你却告诉我,他正计划在我死后和我最大的敌人结婚。他正期盼着我的死,期盼着在我死后的新生活。”

她静默地站了一会儿,她的宫人们则茫然地站在她身后,看看她再看看我,想知道我带来了怎样的坏消息。我看着她,看着她以手掩住自己的双眼,仿佛突然剧痛难当。“也可能他不会等到我死去。”她轻声说。

她瞥见我发白的面孔,明白了我没说出口的那部分真相。她摇着头。“不,不可能,”她轻声说,“不会的。他不会和我离婚的,对吗?不会像我父亲对母亲那样对我的,对吗?就因为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欲望?为了她那样的荡妇,为了她那样的荡妇之女?”

我一言不发。

她没有哭泣。她是玛丽女王,也是曾经的玛丽公主,她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不管发生什么都抬起头忍住眼泪,用嘴唇紧紧地咬住丝带直到咬出血来,既然她哭泣也没有人会看,那么为什么要哭呢?

她只是点点头,仿佛头被人重重敲打了一下。她示意威尔·萨默斯过去握住她的手,小丹尼尔也跟在他身边。

“你知道的,威尔,”她轻声说,“这件事很有趣,配得上你的风趣妙语,但对我来说也许是一生中最可怕的事情,我已经尽最大努力去避免了,但我还是会重蹈母亲的覆辙:被丈夫抛弃、没有子嗣,被一个荡妇夺去自己的位置,”她望着他,微笑着却满含泪水,“你瞧,威尔,这不是很可笑吗?关于我,关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你能为此创作一个笑话吗?”

威尔摇摇头。“不能,”他说,“我听不出这有什么好笑的。有些事情根本不好笑。”

她点点头。

“而且,不管怎么说,女人根本没有幽默感。”他坚决地说。

她没在听他说话。我看得到她仍在为自己的梦魇终于成真而惊恐。她会像自己的母亲一样,被国王抛弃,在心碎中结束自己的一生。

“我想看到眼下这样子,是个人就该明白了吧,”威尔说,“我是说,为什么女人会缺乏幽默感。”

女王放开他的手转身看我。“很抱歉,我没有善待你的孩子,”她说,“我敢肯定他是个好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威尔·萨默斯拉起丹尼尔的小手向她走去。

“陛下,他叫做丹尼尔·卡朋特。”我能看出她是凭借仅剩的意志力站稳身子的。

“丹尼尔,”她望着他微笑道,“你是个好孩子,长大后一定是个可靠的男人。”她的嗓音出现了片刻的颤抖。她将戴着结婚戒指的手放在他的头上。“上帝保佑你。”她柔声说。

那天晚上,等到小丹尼尔睡着,我便拿出一页纸,给他的父亲写了信。

亲爱的丈夫:

在这儿生活,在这悲伤的基督教宫廷中生活,陪伴着那位只会去做自己认为真正正确之事、却被这世界上她爱过的所有人甚至是那些曾向上帝发誓永远爱她的人背叛的女王,我不由得想起了你,还有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忠诚。我祈祷有那么一天我们能够再次一起生活,你会看到我是多么值得你献出爱与忠诚的女人,我也会对你报以同样的爱与忠诚。

你的妻子汉娜·卡朋特

我拿起这张纸,在他的名字上轻轻一吻,然后丢进火中。

宫廷本该在八月份迁往白厅宫。因为女王怀孕,往常的计划都乱了套,而如今她没有了孩子,仿佛连同夏天也抛弃了。显然坏天气也让宫人们打消了搬去乡间的念头。每天都湿冷多雨,粮食将再度歉收,饥荒又会蔓延在这片土地上。这显然是玛丽执政期间的又一个坏年头,这一年上帝仍然没有向英格兰展露笑容。

对于没能按照计划搬走的抱怨声也小了不少;这一年陪在女王身边的人少了很多,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少,仓库里的物资和廷臣身边随从也都减少了。宫廷的规模也在变小。

“人都去了哪儿?”我问威尔,我们骑着马走在这支去往城内的队伍最前面,紧跟着玛丽的轿子。

“哈特菲尔德。”他恼怒地说。

新鲜空气对女王丝毫没有助益,她在当晚就开始发烧。她没有在白厅宫的大厅里吃晚餐,而是带着两三碟食物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几乎什么都没吃。我经过大厅的时候路过她的房间,停下来往门里张望。突然我的脑海中闪过非常清晰的一幕画面,明亮得几乎可以看见:空空如也的王座、狼吞虎咽的廷臣,甚至连女士们也不例外,仆从们单膝跪倒在空王座前,为缺席的国王呈上食碟,虽然注定不会有人动这些食物。就像我在五年前第一次来到王宫时的景象。但那时是爱德华国王卧病在床、无人照看,而宫廷里却一片欢腾。现在轮到我的玛丽女王了。

我退了几步,正碰上走在我后面的人。我转身道歉。发现那人竟然是约翰·迪伊。

“迪伊博士!”我的心脏吓得重重地跳了一下。我向他行了屈膝礼。

“汉娜·格林,”他说着握住我的手,“你还好吗?女王还好吗?”

我扫视周围,确认四下里没有人。“她病了,”我说,“全身发热,每一根骨头都疼,流泪加上鼻涕不止。而且很难过。”

他点点头。“半个城市都病了,”他说,“我觉得我们整个夏天都没有一个阳光普照的晴天。你的儿子还好吗?”

“挺好的,感谢上帝。”我说。

“他还是一个字儿也不会说吗?”

“嗯。”

“我一直在想他的事,想起我们那次聊起他。我在这儿认识一位学者,也许可以介绍给你认识。是一位内科医生。”

“他在伦敦?”我问。

他拿过一张纸。“我把他的地址写下来了,打算遇到你的时候就交给你。你可以信任他,可以和他说任何你想说的话。”

我惊恐不安地接过这张纸。没有人能弄清约翰·迪伊的关系网,包括他所有的朋友在内。

“您来这儿是为了见罗伯特大人的?”我问,“我们认为他今晚会从哈特菲尔德赶来。”

“我可以在他的房间等他,”他说,“我不想在大厅用餐,因为首席已经没有女王就座了。我不喜欢看到英格兰的王位空着。”

“嗯,”尽管我害怕,但他的话还是让我温暖起来,“我在想自己的事情。”

他将手搭上我的手。“你可以完全信任这位内科医生,”他说,“告诉他你的身份、你的孩子需要怎样的帮助,我相信他会帮助你的。”

第二天我背着小丹尼尔进了城,找到了那位内科医生的住处。他住在“宫廷酒馆”隔壁的一栋狭长房子里,一个面带笑容的女孩给我开了门。她请我在起居室里稍等片刻,那位内科医生马上就会来见我,于是我和小丹尼尔在他堆满奇怪石头的架子之间坐了下来。

他很快走了进来,看到我正在打量一块大理石,那块石头的样子很可爱,颜色就像蜂蜜。

“你对石头有兴趣吗,卡朋特太太?”他问。

我轻轻将手中的石头放下。“没有。但我读过书,知道不同种类的岩石分布在世界的不同地方,一块挨着一块,有一些堆叠在另一些之上,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原因。”

他点点头。“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些是煤,有些是金子。我和你的朋友迪伊先生都希望有一天能够明白。”

我靠近了一些,望着他,我想我能认出他也是上帝的选民之一。他的皮肤颜色和我相同,他的双眸和我同样漆黑,和丹尼尔同样漆黑。他有高挺的鼻子和弯成弧形的眉毛,还有我最欣赏的高颧骨。

我深呼吸,鼓起勇气,不加犹豫地吐露一切。“我叫做汉娜·佛德。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和父亲从西班牙来到这里。瞧我皮肤的颜色,瞧我的眼睛。我也是和您一样的选民。”我转过头用手指抚摸自己的鼻子,“看到了吗?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儿子,他两岁了,他需要您的帮助。”

他用否认一切的表情看着我。“我没听说过你的家族,”他谨慎地说,“我不知道你说的选民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是阿拉贡的佛德家,”我说,“一个古老的犹太家族。我们已经改换了姓氏。我的亲戚是住在巴黎的加斯顿一家。我的丈夫现在的姓氏是卡朋特,他来自迪斯累利家族。他现在在加莱。”说到他名字的时候我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加莱陷落的时候他就在那儿。我相信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囚犯。我失去了他最近的消息。这是他的儿子。我们离开加莱的时候他还不会说话,我想是因为害怕。但他是丹尼尔·迪斯累利的儿子,他应该有与生俱来的权利。”

“我懂了,”他轻声说,“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你的种族和诚意吗?”

我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帮助他面朝墙壁,然后我们说:‘伟大与神圣为主之名,在祂所造之世界无人不知。愿祂在汝在生之时、在全体以色列人在生之时建起祂的王国,宜早勿迟,阿门。’”

男人阖起双眼。“阿门,”然后他再次睁开,“你想要我做些什么呢,汉娜·迪斯累利?”

“我的儿子,他不会说话。”我说。

“他是哑巴?”

“他在加莱亲眼目睹了保姆的死。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他点点头,接过丹尼尔放在自己的膝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脸、他的耳朵和双眼。我想我的丈夫工作时也会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那些孩子,我很想知道他再度见到自己的儿子会怎样,如果我能教会这个孩子说出他父亲的名字,那又会怎样。

“我看不到他无法说话的外在原因。”他说。

我点点头。“他会笑,也能发出声音。但就是不能说出词句。”

“你想让他行割礼吗?”他压低了声音问,“这将会标志他的人生开始。他会成为真正的犹太人。他会明白自己是一名犹太人。”

“我现在内心有了信仰,”我稍稍提高了声音,“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没想过这些,也不了解。我只是想念我的母亲。现在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明白了母亲和孩子剪不断的联系。这就是我们的种族和我们的信仰。我们的小家与同胞血脉相连。血脉还将延续下去。不管他的父亲是生是死,也不管我自己是生是死,种族都会繁衍下去。即使我失去了我的父母双亲,现在又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但我知道种族会延续,上帝还在,我知道他名为以罗欣。我知道信仰依然存在。丹尼尔也是其中一部分。我无法否认。也不应该否认。”

他点点头。“请让我带他离开一会儿。”

他抱着丹尼尔走进里间。我看到我的儿子伏在他的肩上,眼神流露出一丝忧虑,我努力在丹尼尔被抱远之前给他一个宽慰的笑容。然后我走到窗边,握住窗闩。我就这么紧紧地抓着它,它在我的手掌上留下了白印,而我直到手指痉挛才察觉到。我听到里间传来哭声,我知道手术结束了,丹尼尔终于完完全全和他的父亲一样了。

那位拉比抱着我的儿子走了出来,交到我的手中。“我想他应该会说话了。”他说。

“谢谢您。”我说。

他和我走向大门。现在他无须提防我了,也无须再让我反复承诺什么。我们都知道这扇门外是一个鄙视和憎恨我们的种族与信仰的国家,即使我们现在已是世界上最颠沛流离的民族,我们的信仰也几近遗忘:只剩下几段记不真切的祷文,以及某些例行的仪式。

“shalom,”他轻声说,“一路平安。”

“shalom。”我说。

白厅宫中依然毫无欢乐可言,而曾经为玛丽挺身而出的这座城市的人们,如今对她生出了恨意。史密斯菲尔德的烟雾像毒烟那样笼罩了方圆半英里的地方;而事实上,它所毒害的是整个英格兰的空气。

她没有动摇。她无比确信那些不愿去教会参加圣礼的男男女女都注定要在地狱里受到焚烧。在俗世受到的折磨根本无法与死后的痛苦相比。所以只要能将那些聚集在史密斯菲尔德,嘲笑刽子手、咒骂神父的暴民们以及他们的家人和朋友导向正途,一切极端手段都是值得的。尽管他们自己不情不愿,但那些都是需要拯救的灵魂,而玛丽承诺将会成为她的子民的母亲。无论如何,她都会拯救他们。她不会聆听那些请求宽恕而非责罚的声音。她甚至不肯听从邦纳主教因为担心城内动荡,想在清晨人还不多的时候焚烧异教徒的请求。她还说无论她自己和她的王位要担负怎样的风险,上帝的意愿必须达成,而她也必须加以确保。他们必须被烧死,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死。她说自己痛心的是世上有这么多男男女女,为何没有一个人来请求她让人民免受罪恶之苦?

犹太语,此处意为“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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