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8年春

她甚至没有对我的突然出现表示惊讶,也没有留意我的新装,这让我意识到女王的悲伤和简的绝望有多么强烈。

“也许她会愿意和你聊聊,”她一边轻声说,一边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说话当心。别提国王也别提婴儿的事情。”

我发现自己的勇气突然消失不见。“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愿意见我,你能帮我问问吗?”

她用手推了推我的背部示意我进去。“也别提加莱,”她说,“别提火刑也别提红衣主教。”

“为什么不能提红衣主教?”我扭过身体问,“你是说红衣主教波尔吗?”

“他病了,”她说,“而且名誉扫地。罗马教廷召他回去。如果他死去,或者在罗马接受了惩罚,她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简,我没法就这样进去安慰她。我说什么也无法安慰她。她失去了一切。”

“任何人都没法说什么,”她冷冷地说,“她情绪低落,但她不得不振作起来。她仍然是女王。她必须振作,必须统治这个国家,否则伊丽莎白一星期内就会将她推下王位。如果她不坐在王位上,那伊丽莎白就会将她推进坟墓。”

简一手为我打开门,另一只手将我推进房间。我颤抖着行了屈膝礼,听到身后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一片暗沉,窗帘仍然遮挡着光。我四下打量。女王没有坐在她的椅子上,也没有躺在她华丽的床上。她也没有在祈祷台前双膝跪倒。我到处都看不到她的身影。

我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像小孩子哭过后竭力喘息的声音。那声音细微单薄,充满痛苦,像是哭了很久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哭,甚至为悲伤的离去而绝望。

“玛丽,”我轻唤,“您在哪儿?”

等我的视线习惯了这片黑暗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她。她躺在地毯之间的地板上,面向衣橱,像个几近饿死的女人那样蜷缩身体,捂住自己空无一物的肚子。我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身边,拂开那些散落一地的药草,在浓郁的药味中,我来到她身边,温柔地抚摸她的肩膀。

她没有回应。我觉得她甚至感觉不到我的存在。她将自己关闭在深邃而厚重的悲伤之中,我想她宁愿在那片黑暗之中度过余生。

我抚摸她的肩头,像在抚摸一只濒死的小动物。既然言语没有效果,轻柔的抚摸也许帮得上忙;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能够感觉到。接下来我从地上微微将她抬起,将她的头放在我的膝上,从她疲倦的头上摘下兜帽,擦去她眼上和脸上的泪痕。我和她就这样静默地坐着,直到她的呼吸声变得沉重,我明白她已经沉沉睡去。就连睡觉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打湿了她的面颊。

我走出女王的房间时,看到了罗伯特大人。

“是您。”我没有太多欣喜。

“嗯,是我,”他说,“别这么刻薄地看着我。这又不是我的错。”

“您是个男人,”我说,“女人的痛苦大部分都要归咎于男人。”

他笑了几声。“我承认身为男人我有罪。你可以来我的房间用餐。我让他们给你做点肉汤和面包、拿点水果。也给你的孩子带一些。他在威尔那里。”

我和他并肩而行,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

“她病了吗?”他的嘴唇贴在我耳边问。

“我从没见过有人病得这么重。”我说。

“在出血吗?还是呕吐?”

“是心碎。”我说。

他点点头,拉着我进了他的房间。这儿不是达德利家过去在宫廷里的豪华房间。这儿只有三间屋子,但他把这里安排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有两间是给他的仆从准备的,还有他自己的独立卧室,火炉上放着一锅肉汁,桌子上摆着三人份的餐具。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小丹尼尔坐在威尔的腿上,咿咿呀呀地叫着,这是他能发出的最响亮的声音,同时他向我伸出手。我把他抱在自己怀里。

“谢谢你。”我对威尔说。

“他和我在一起很愉快。”他说。

“你可以留下,威尔,”罗伯特说,“汉娜要和我一起用餐。”

“我没有胃口,”威尔说,“我在这个国家里看过太多的悲伤,我的胃已经被它们填满。悲伤让我倒胃口。我希望有点快乐来当调料。”

“时代会变化的,”罗伯特鼓励他说,“其实已经在改变了。”

“您已经准备好迎接新时代了,”威尔说着,突然间来了精神,“在上一位君主统治时期,您就已经是最伟大的领主了,到了这一任的君主,您又成了等待大斧的叛国者。我想您应该非常欢迎改变才对。接下来您会得到什么呢,大人?下一位女王给了您怎样的承诺?”

我感觉到身体在微微颤抖。这正是罗伯特·达德利的仆从想问的问题,是每个人在问着的问题。既然罗伯特大人得到了伊丽莎白的垂青,那他的未来将会怎样呢?

“我不想得到什么,只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他带着愉快的微笑说,“来吃饭吧,威尔。你也是我的朋友。”

“好吧,”他说着在桌边坐下,将一只碗拉到自己面前。我把小丹尼尔放在身旁的椅子上,让他可以从我的碗里吃东西,我拿过罗伯特大人为我斟的一杯酒。

“敬我们,”罗伯特说着举起酒杯,祝酒词不无讥讽,“敬那位悲伤欲绝的女王、敬那位不在此地的国王、敬那个消失不见的婴孩,敬那位即将继位的女王、两位弄臣和改过自新的叛国者。祝我们健康。”

“两位弄臣和一位老叛国者,”威尔也举起酒杯说,“一共三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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