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5年秋

“女王不该烧死这些好人,何况他们还是她父亲的教会里侍奉上帝的主教,”这位弄臣断言道,“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他看着我,伸出手臂搂住我的肩膀,抱住了我。“去对她说,灵视能力告诉你,他们应当遭到流放,”他怂恿着我,“汉娜,如果这些人死去,女王就会成为所有尚存怜悯者的敌人。这些都是好人,是可敬的人,她父亲亲自任命的人。他们没有改变信仰,只是他们身边的世界改变了。他们不应该死于女王的命令,如果她这么做,她就将永远蒙羞。历史会将她作为焚烧主教者而铭记。”

我犹豫了。“我不敢,威尔。”

“如果你答应,我也会在场,”他承诺道,“我会帮助你。我们会想办法克服难关的。”

“你告诉过我,不要干涉,”我焦虑地低语着,“你告诉过我,不要试图改变君王的想法。你的前主人砍过两任妻子的头,更别提主教了,可你也没有阻止他。”

“而他会作为‘杀妻者’为人铭记,”威尔预言道,“而关于他的其他一切,那些勇敢、忠诚而真挚的一切都会被人遗忘。他们会忘记他为国家带来了和平和繁荣,忘记是他亲手塑造出这个人人喜爱的英格兰。他们对他的记忆将会仅限于他有过六任妻子,还砍掉了其中两个的脑袋。”

“而他们对女王的记忆将止于她为这个国家带来了洪水、饥荒和烈火。她将作为英格兰的诅咒为人铭记,而不是我们的处子女王,我们英格兰的救星。”

“她不会听我的……”

“她肯定会听的,”他坚持道,“否则她将会受到蔑视和遗忘,他们将会记住——上帝知道是伊丽莎白还是玛丽·斯图亚特——某个水性杨花的女孩儿,而不是那位真心实意的女王。”

“她所做的一切都在遵循自己的良心。”我为她辩护道。

“她应该遵循自己的软心肠,”他说,“她的良心近来可不是什么好顾问。她应该遵循自己那颗仁慈的心。你也应该为了你对她的爱,去尽你的职责,把那句话告诉她。”

我站起身来,发现自己的膝盖正在颤抖。“我害怕,威尔,”我小声地说,“我太害怕了。你见过我先前说出真相的时候,她的样子……我不能让她指控我。我不能让任何人问我从哪里来,我的家族又是……”

他陷入了沉默。“简·多摩尔也不肯找她谈,”他说,“我试着劝过她了。女王除了你没别的朋友了。”

我迟疑了一下,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决心和我的良心同时压迫着我的脑袋,迫使我克服恐惧,做出正确的事。“好吧。我去找她说,”我大叫起来,“但我要自己去。我会尽我所能的。”

他拉住我的手,又拉过去仔细察看。我在发抖,我的手指也震颤不已。“孩子,你真这么害怕吗?”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发现我们都害怕得很。在女王统治下的这个国家,每个人都害怕说错或者做错什么,因为那就意味着在集市上的火刑柱,还有一堆绿油油的引火物,能够缓缓燃烧,冒出浓烟。

“是的。”我坦白地回答,同时抽出自己的手,抹去脸颊上的烟尘,“我这一生都在逃离这种恐惧,可如今我却似乎要自投罗网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等到女王就寝前在卧室角落的祈祷台前祈祷的时候。我也跪倒在她身边,但我没有祈祷。我在脑海中回顾着等会儿要用来说服她的话。漫长的一个钟头过后,她仍然跪着,我微微睁开眼睛偷看,却发现她正抬头看着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泪水自她的双颊滚落。

最后她站起身来,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拔出在余烬里烤得发烫的拨火棍,插进旁边那杯麦酒里,为她温酒。我握住她的双手,却触手冰冷。

“陛下,我有些事想问您。”我十分平静地说。

她看着我,却好像根本看不到我似的。“什么事,汉娜?”

“我在您身边的这些年,一直没求过您什么。”我提醒她。

她略微皱起眉。“对,你是没有。你现在有什么要求?”

“陛下,我听说您的监狱关着三个被指控异端的好人。拉蒂默主教、瑞德里主教和克兰默大主教。”

她转头看着壁炉里的小小火苗,所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口气却不容反驳。

“是的。那些人的确受到了指控。”

“我想请求您宽恕他们,”我直截了当地说,“处死好人是很糟糕的事。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好人。只是犯了些错误……只是和教廷的教义有分歧。但他们是您弟弟的好主教,陛下,他们是英格兰教会的圣职者。”

她沉默良久。我不知该趁热打铁还是岔开话题。沉默开始让我有些害怕。我坐在自己的脚踝上,等着她说话,我能听到自己过于急促和微弱,不像是无辜者的呼吸声。我能感觉到危险的迫近,就像嗅到猎物气息的狗儿,随之而来的是惊恐的汗水,它令我的腋窝刺痛,又让我的背脊冰凉而潮湿。

等她转向我的时候,已不再是我爱的那个玛丽。她的面孔就像一张白雪做成的面具。“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他们否认上帝的言语和规条,又令他人堕入原罪,”她嗓音嘶哑,“他们可以为自己的罪恶而忏悔,然后得到宽恕,否则他们就得死。你应该找他们谈话,汉娜,不是我。这就是律法:不是人类的律法,不是任何人的律法,不是我定下的律法,而是教廷的律法。如果他们不想受到教廷的惩罚,他们就不该犯罪。我不会裁决他们的命运,做出决定的是教廷,而他们必须遵守,我也一样。”

她停顿了片刻,可我无法反驳她的坚定。

“正是他们这样的人为英格兰带来了上帝之怒,”她说,“自从我父亲转而对抗教廷之后,再没有好的收成,再没有丰饶的年头,而自从他抛弃我母亲之后,便再没有健康的婴孩诞生于英格兰王家之中。”

我看到她的双手在颤抖,嗓音也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不明白吗?”她问,“就连你也不明白吗?你难道没看到,他抛弃了我母亲,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一个血统纯正的健康孩子?”

“伊丽莎白公主呢?”我小声说道。

女王沙哑地大笑起来。“她不是他的种,”她嘲弄地说,“看看她吧。她是个私生女,全身上下无处不是。她母亲企图用她的私生女冒充国王的女儿,可现在她已经长大,所作所为都像是鲁特琴师和妓女的孩子,每个人都看得出她的出身。上帝只给了我父亲唯一一个健康的孩子:那就是我。然后我可怜的父亲就厌恶起我和我母亲来。从那天起,这个国家就再没交过一天的好运。他们说服他摧毁上帝的圣言,摧毁修道院和修女院,然后我弟弟又让英格兰更加深陷于罪恶。看到我们付出的代价了吗?举国上下饥荒不断,大小城镇疫病流行。

“我们必须安抚上帝。只有等到这个国家的罪恶连根拔除,我才能怀上一个孩子,并且把他生下来。像这样的国家,不会有神圣的王子降生。我父亲最先犯下、又由我弟弟延续的那个错误,必须纠正过来。一切必须得恢复原样。”

她停了下来,喘起粗气。我什么都没说。她的愤慨令我目瞪口呆。

“你知道的,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的能力根本办不到这样的事,”她絮叨,“但上帝给了我力量。他给了我决心,去下令实行这些耸人听闻的审判,去开口让他们继续下去。上帝给了我力量,让我执行他的意愿,将罪人送上火刑柱,让这片土地得到净化。可你——我如此信任的你!——竟然在我祈祷的时候来找我,诱惑我犯下错误,诱惑我心软,请求我否认上帝和我为他施行的一切神圣之举。”

“陛下……”我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她站起身,我也跳了起来。我跪了这么久,右腿开始抽筋,令我膝盖发软,因此我只好又俯下身去。我半趴在地板上,抬头看着她,而她也低头看着我,仿佛是上帝本人将我打倒在地的一般。

“汉娜,我的孩子,你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就已经在不可饶恕的罪孽之路上走到了半途。一步也别再向前走了,否则我会派神父来审视你的灵魂。”

我几乎能嗅到烟味,我努力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壁炉里的火,但我知道那是来自焚烧我母亲的火堆,来自乡间集市上男男女女遭到焚烧时的烟气,很快他们就会把拉蒂默主教和瑞德里主教带出来,人群将会看着他们,而瑞德里博士将会告诉他的朋友,要与人为善,他们将在英格兰燃起一支永远无法吹灭的蜡烛。我像个残疾人那样摸索着女王的双脚,而她拉起裙摆,远远走开,仿佛她无法容忍我的碰触,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留下我躺在地板上,嗅着烟气,在彻底的恐惧中哭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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