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便转身离去,将我的平和心境也一并带走。我转身走去吃晚饭,面孔僵硬,心跳加速,我用手背疯狂地擦拭着自己的脸颊,头脑中只想着约翰·迪伊寄给我父亲,又希望我转交给他的那本书。就像是插在我家大门上的一支利箭。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因恐惧而心跳不已。我没有想过自己应该怎样保护自己、保护我父亲仍然留在舰队街上积灰的店里那些财富。如果约翰·迪伊告诉他们我帮助他做了占卜,那会怎么样呢?如果有探子报告说那天下午他在伊丽莎白公主的房间里绘制了关于女王的占星图,那会怎么样呢?如果他们知道了英俊的威廉大人曾经靠在门上,还有人告诉他,我会为他和伊丽莎白做事,又会怎么样呢?
我看着黎明将窗口染上灰白的晨光,早上五点的时候我走向河边,扫视着水面,想要搭乘一艘路过的小船到城里去。
我很幸运。有位老船夫刚开始自己一天的工作,他听到我的招呼声,让我上了船。守着码头的卫兵睡眼惺忪,甚至没有看出穿着仆从制服的我不是男孩。
“风流快活去了?”他眨着眼睛问我,从时间猜测我刚刚跟宫里的某个厨娘在一起。
“噢是啊,棒极了。”我愉快地说着,跳上了船。
我付了船票钱,在舰队街那边爬上岸。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条街,想看看我们的店门有没有被人砸坏。时间还很早,我那位多管闲事的邻居应该不会发现我,只有几个挤奶女工在呼唤着她们的牛儿走出后院,去草场上吃草,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街对面犹豫了很长时间,看着街上,确保没有人在看着我,这才穿过肮脏的鹅卵石小径,走到店里,迅速在身后关好门。
店里昏暗积尘,窗户紧闭。我发现一切都整整齐齐,看不出有人来过这里,我回来得还算及时。那个邻居送来的,以我父亲的笔迹写着“给约翰·迪伊先生”标签的包裹还放在柜台上,足以连累我们被处以火刑。
我解开包装的绳子,撕开父亲的封缄。里面有两本书:其中一本包含了一系列表格,我只能看出里面用拉丁文记述的是行星与恒星的方位,另一本书用拉丁文写了占星学的指导。这两本书都在我们店里,上面写明寄给约翰·迪伊:因为预言了女王的死期而被逮捕的那个人,而这足以让我和父亲因为叛国罪被处以绞刑。
我将它们拿到空荡荡的壁炉边,揉皱了包装纸,准备付之一炬,双手紧张地颤抖起来。我擦了好久的火绒盒才将它点燃,恐惧每一刻都在增长。然后火石闪出火花,燃着了火绒,我点燃一支蜡烛,将火焰贴近炉膛里揉皱的纸团。我让火苗舔舐纸团的一角,直到壁炉中燃起明亮的黄色。
我拿起那两本书,打算将它们撕碎,几页几页地丢进火里烧掉。第一本是那本拉丁文写就的书,我紧张地用双手翻开书页。我捏住一把柔软的纸页。它们无力地在我的手指下变形,仿佛它们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危险的东西。我本想将那些书页从脆弱的书籍上撕下,但我又犹豫起来。
我不能这么做。我不会这么做。我拿着书退了几步,火光明灭闪烁着,这时我才意识到,即使危在旦夕,我还是没法让自己烧毁一本书。
这有违我的本性。我曾经看到父亲搬着其中一些书籍穿过基督教诸国,他把这些书绑在自己的心口处,心知书中蕴藏的那些秘密足以让他再次担上异端的罪名。我曾经看到过他买卖甚至是租借这些书籍,只要看到其中的学识流传下去,传播开去,他就满心喜悦。我也曾经看到过他找到一本失落多年的卷册的喜悦,看到过他欢天喜地地将失落的书页还回书架上,就像找回了他从未有过的儿子一样。书就是我的兄弟姐妹;即使现在,我也不能背叛它们。我不能成为那种无法理解书籍的意义,甚至加以摧毁的人。
一想到丹尼尔正沉浸于威尼斯和帕多瓦的知识之中,我的心就会充满热情,因为我也认为,有一天,一切的秘密都将为人所知,再没有隐藏的必要。而这两本书之一也许蕴涵着整个世界的秘密,也许掌握着知晓万物的钥匙。约翰·迪伊是位伟大的学者,如果他费尽辛苦才得到这两本书,又秘密送到我这里保管,那这两本书一定非常重要。我没法强迫自己烧毁它们。如果我烧掉这两本书,那我也不比烧死我母亲的宗教法庭好到哪里去。如果我烧掉这两本书,我就会变成认为所有思想都极其危险、应该摧毁的那种人。
我不是那样的人。即使我会因此担负生命危险,我也无法变成那样的人。我是一个生活在世界中心的年轻女人,刚刚开始学会提出问题,在我生活的这个时代,男男女女都认为提问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谁又知道这些问题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我父亲给约翰·迪伊的那些表格中也许记录有治愈瘟疫的药方,也许可以判断船只在海上的什么方位,可以告诉我们如何飞翔,可以告诉我们如何永生不死。我不知道手中掌握着什么。我不能烧掉它们,这比烧死新生儿更加残忍:它们是那么珍贵,承载着许多未知的希望。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拿起这两本书,将它们塞入父亲书架上那些书名较为无害的书籍后面。我觉得如果有人来搜查,我也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我将包裹中最危险的部分烧掉了:包装纸,还有我父亲手写的约翰·迪伊的名字。我父亲远在加莱,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和迪伊先生联系到一起。
我摇了摇头,让自己镇定下来。事实上,如果有人细究下去的话,我和迪伊先生的关联还有很多。众所周知,我是罗伯特大人的弄臣,也是女王的弄臣,还是公主的弄臣,我和任何一个危险的名字都有联系。我只希望弄臣的身份能够保护我,保护我一海之隔的远在加莱的父亲,也希望迪伊先生在痛苦挣扎的时候,他的天使们能够指引他、保护他,无论是他被烧死,还是被推上断头台的时刻。
这并不足以安慰整个童年都在逃亡、隐藏信仰和性别的女孩子。但现在我除了再次逃亡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而且从英格兰逃走比被捕更令我恐惧。当我父亲对我允诺说这就是我的家,我会一直平安地待在这儿的时候,我相信了他。当女王将我的头放到她腿上,将我的头发缠绕在她手指上的时候,我也像相信自己母亲一样相信了她。我不想离开英格兰,我不想离开女王。我拂去衣服上的灰尘,正了正帽子,又溜到了街上。
我按时回到汉普顿宫吃早餐。上岸以后,我飞奔着穿过荒芜的花园,从马厩的门进了宫殿。无论谁看到我都会以为我一如既往地早起骑马归来。
“日安。”一名侍从和我打招呼,我对他报以早已习惯了的虚假微笑。
“日安。”我答。
“女王今天怎么样了?”
“她很好。”
正如她厚遮着窗帘,隔绝了夏日阳光的分娩室一样,女王等待临盆期间也日渐黯淡失神。相反,伊丽莎白的自信却日渐增长,她的头发、皮肤都愈发明亮耀眼。每当她昂首挺胸地走进那间分娩室,拉过凳子轻声谈笑,拿起鲁特琴弹唱,或是绣制异常精致的婴儿服的时候,女王就仿佛变成了隐形人。她美得光芒四射,尤其是当她端庄地低下她火焰般醒目的头颅,专心刺绣的时候。而她身旁的人却用手按腹部,时刻等待孩子的动静,玛丽变得就像一道影子。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长之又长的六月过后,她几乎成了一道等待影子诞生的影子。她仿佛根本不存在,她的婴儿也仿佛根本不存在。她们都在渐渐地融化消失。
国王承受着重重压力。所有的一切都在敦促他忠实于自己的妻子:她对他的爱、她虚弱的身体、英格兰贵族需要安抚,还得努力让议会赞同西班牙人的政策,尽管整个国家都在耻笑没有带来子嗣的西班牙国王。他明白这一切,他是个卓越的政治家和外交家;但他情不自禁。伊丽莎白走过的地方,就会有他的身影跟随。伊丽莎白骑马的时候,他也会上马追赶。伊丽莎白跳舞的时候,他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然后让乐师们重新演奏同一首曲子。当她读书的时候,他借给她书,纠正她的发音,就像一位无私的教师,尽管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她的嘴唇、她袍子下露出的脖颈和她搭在膝上的双手。
“公主,这是个危险的游戏。”我提醒她说。
“汉娜,这是我的生活,”她说,“和国王在一起我什么也不用怕。如果他能自由选择结婚对象,肯定没有人比我更适合。”
“您是说您姐姐的丈夫?在她怀孕待产的这时候?”我愤慨地问。
她低垂的双眸就像两条细长的黑玉。“我只是觉得——正如她所做的那样——西班牙和英格兰之间的联盟将会主宰整个基督教国度。”她甜甜地说。
“没错,女王是这么想的,可她所带来的只是加诸于她的国民头上的异端律法,”我尖刻地说道,“还让她伤心地独自待在阴暗的房间里,她的妹妹却沐浴在外面的阳光里,和她的丈夫调情。”
“女王爱上了他,而他却只是出于政治考虑才和她结婚,”伊丽莎白断言道,“我可不想做这样的傻瓜。如果他和我结婚,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我是出于政治原因和他结婚,而他却是因为爱情。我们倒要看看是谁先心碎。”
“他说过他爱你吗?”我惊骇地低语,想着女王在那个封闭的房间里的失落,“他说过如果女王死去,他会娶你吗?”
“他爱慕着我,”伊丽莎白愉快地说,“我想让他说什么都可以。”
想要打听约翰·迪伊的其他消息,又不显得过度好奇,这真的很难。他就这么不见了,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一样,仿佛就这么被关进了英格兰圣保罗大教堂的宗教审判所的可怕地牢里,由邦纳主教负责审问,而后者毫不留情的拷问以每周半打的速度将那些可怜的男男女女送入史密斯菲尔德的烈火。
有天早上,我看到威尔·萨默斯在一张长椅上躺着,像只蜥蜴那样沐浴着夏日的阳光,便走上前去问他:“约翰·迪伊有什么消息吗?”
“他还没死,”他眼睛都几乎没有睁开,“嘘。”
“你在睡觉?”我问他,想知道更详细的消息。
“我也还没死,”他说,“在这一点上,我们有共同点。但我既没有在拷问台上躺成大字形,胸上也没有压着几百块石头,也没有在午夜、在黎明被人拉起来质问,作为对早餐的粗糙替代品。这些方面我们没有共同点。”
“他坦白了没有?”我的声音低得如同喘息。
“还没有,”威尔实话实说,“因为如果他坦白承认,就必死无疑,他和我的相似之处就消失了,因为我还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威尔……”“快快睡,入梦乡,一个字儿也不多说。”
我去找伊丽莎白。我本想和凯特·艾什莉聊聊,但我很清楚她看不起我这乱七八糟的立场,我也不相信她能足够谨慎。我听到打猎的号角声响起,知道伊丽莎白一定会去骑马。我急忙赶去马厩,看到猎犬们蜂拥而出,一队骑手紧随其后。伊丽莎白骑着一匹黑色的猎马,那是国王送给她的礼物,她歪戴着帽子,容光焕发。宫人们下了马,喊着他们的马夫。我飞快地走过去,拉住她的马,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低声对她说:“公主,您有约翰·迪伊的消息吗?”
她掉转马头看我,拍了拍马儿。“好了,旭日,”她大叫着马的名字,“你做得很好。”她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他们因为他施行法术把他关起来了。”
“什么?”我惊恐地发问。
她的口气异常冷静。“他们说他试图绘制女王的占星图,而且还召来了魂灵预言未来。”
“他有没有提到帮助他预言的人?”我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他们指控他是异端,他会像唱歌的盲眠小画眉一般坦露一切的,”她说着,转身对我明媚一笑,仿佛她的性命没有和我一样危在旦夕,“你知道的,他们会拷打他。没人能够忍受那种痛苦。他一定会被逼着说出些什么。”
“比如异端?”
“我是这么听说的。”
她把缰绳丢给马夫,然后靠着我的肩膀向宫殿的方向走去。
“他们会烧死他吗?”
“毫无疑问。”
“公主,我们该做些什么?”
她用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肩,仿佛要将自己的感觉传递给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暂时停止了颤抖。“我们要等待。希望能够逃过这一劫。就像以往那样,汉娜。等待,并且希望能够活下来。”
“您会活下来的。”我突然充满悲痛地说。
伊丽莎白转过她明艳的脸庞看我,笑容愉悦,双眸漆黑。“噢是啊,”她说,“迄今为止,我都活得好好的哪。”
到了六月中旬,仍处于妊娠期的女王打破传统,离开了分娩室。医生们觉得外出也不会使情况更坏,而且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或许会让她的胃口好些。他们担心她吃得不够多,不足以让她和婴儿存活下去。在清冷的早晨或是昏暗的傍晚,她都会在自己的花园缓缓踱步,陪伴她的只有她的女伴和其他王室成员。我目睹了她从那个与西班牙的菲利普王子结婚并且同床、沉醉于爱情的女子,变回了我初见到时的那个焦虑而早衰的女人。她对爱和幸福的信心逐渐枯竭,连同她脸颊的绯红和眼眸的蔚蓝一起,我看得出她又回到了儿时的孤独与恐惧之中,像一个渐渐步向死亡的残疾人。
“陛下。”有一天我在她的私人花园里遇到她,单膝跪了下来。她正越过船舶码头眺望湍急的河水,但她的目光却心不在焉。一窝小鸭子在水上嬉戏,鸭妈妈游在一旁,警惕地打量着那些浮浮沉沉的小毛团。就连泰晤士河上的这些鸭子都有了幼仔,可英格兰继承人的摇篮,刻着满怀期待的诗句的那只摇篮,却仍然空空荡荡。
她以无神的黑色眼眸看着我。“噢,汉娜。”
“您还好吗,陛下?”
她试着对我微笑,但我看到她的唇角并没有扬起。
“不,汉娜,我的孩子。我不太好。”
“您很痛苦吗?”
她摇了摇头。“如果有痛苦,能感觉到阵痛,我反而会高兴的。不,汉娜。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无论是身体里还是心里。”
我又靠近了一些。“也许这些只是分娩前的幻想,”我安慰她说,“就像他们说女人有时会想吃生水果和煤块儿那样。”
她摇了摇头。“我可不这么认为。”她像个生病的孩子那样,耐心地向我伸出双手,“你看不到什么吗,汉娜?用你的天赋也看不到吗?你能为我看一看,然后告诉我真相吗?”
我几乎不情愿地握住她的手,在接触她手的瞬间,我感觉到一阵黑暗冰冷的绝望流过我的身体,像是坠入了码头下面奔流的河水。她看着我震惊的脸色,马上就明白了。
“孩子没有了,对吗?”她轻声说,“我不知怎么的失去他了。”
“我不知道,陛下,”我吞吞吐吐,“我不是医生,我没有办法判断……”
她摇摇头,明亮的阳光照在她绣着华美图案的兜帽上,照在她的金耳环上,照在所有这些能够隐瞒心碎的世俗财物之上。“我知道的,”她说,“我的腹中曾经有那么一个男孩,现在他不见了。我在曾经感觉到生命的地方只感觉到空无。”
我仍然紧握着她冰冷的手,我发现自己正在摩挲着那双手,就像人们摩挲尸体的双手那样。
“噢,陛下!”我大喊出声,“还会有另一个孩子的。您从哪儿得来的第一个孩子,就会从哪儿得到另一个孩子。您有过一个孩子,然后失去了他,千百个女人都经历过这样的事,然后就孕育了下一个孩子。您也可以这样。”
她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任由双手被我握在手中,看着河流,仿佛想要顺流而去。
“陛下?”我很小声地说,“玛丽女王?最最亲爱的玛丽?”
她转过脸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中充满泪水。“全都乱套了,”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凄楚,“自从伊丽莎白的母亲将我的父亲勾引走,又伤透了我母亲的心,一切就都乱套了,而且没有恢复正常的办法。伊丽莎白的母亲夺去了我父亲,让他犯下罪孽,让他背离自己的信仰,让他死后还要经受折磨。全都乱套了,汉娜,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法让一切恢复正常。我已经无法忍受了。有太多悲伤、罪恶与失落需要平复。这超出了我的能力。现在伊丽莎白又从我身边夺去了我人生中最大的欢乐——也是唯一的欢乐——我的丈夫,我这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自从失去母亲以后唯一爱过的人。可她却从我身边夺走了他。现在我的儿子也离我而去了。”
她的阴郁流经我的身体,就像一股最为深沉的绝望水流。我攥住她的手,仿佛她是个溺水的女子,即将被黑暗的洪流冲刷而去。
“玛丽!”
她轻轻地抽回手,再度孤身走开,一如她从前那样,而她此刻一定觉得自己始终是孤独的。我跟在她身后,她听得到我的脚步声,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您会再有一个孩子的,”我又重复了一次,“您也会夺回您的丈夫。”
她仍然没有停下脚步或是转过头。我知道她仍然高扬着头走路,眼泪却流下了她的脸颊。她不能求助,也不能接受帮助。她心中的痛苦来自失去的种种。她曾经失去父亲的爱,曾经失去母亲。现在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且每一天,在整个宫廷的众目睽睽之下,她都在因为自己的漂亮妹妹而失去自己的丈夫。我转过身,任由她走远。
漫长炎热的七月,女王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解释她的孩子为什么依然没有出生。伊丽莎白每天早上都会关切地打探姐姐的健康,每天都用她甜美清晰的嗓音说:
“天哪,都这么久了,这孩子也该出世了吧!”
每天都会有从伦敦出发,为祈祷女王平安分娩而参加弥撒的人,我们也都每天三次站在教堂里,说“阿门”。他们从伦敦带来的消息意味着那座城市已经陷入了恐慌。女王相信她的孩子直到英格兰的异端得到清洗之前都不会降生,于是采取了激烈的行动。她麾下的审判官们——其中包括邦纳主教——实行了包括秘密逮捕和严刑拷打在内的野蛮手段。关于不公的异端审判的流言传播开来,那些拒绝交出圣经的无知女仆们,最终被带上火刑架,因为信仰而被焚烧至死。还有个耸人听闻的流言,讲述一个初次怀孕的女子被控异端然后受审。因为她不愿在罗马天主教神父的命令下低头,他们便将她绑上火刑柱,点燃了柴堆。她在惊恐中当场生下了孩子,掉到了柴堆上。婴儿扭动着钻出她颤抖的大腿时,嘹亮的哭声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行刑者用干草叉将赤裸身体的婴儿叉回火中,仿佛他只是一团会哭喊的引火物。
他们确保这些故事不会流传到女王耳中,但我相信如果她知道了这些,她就会制止这些残酷的行为。一个等待自己孩子降生的女子不会将另一个孕妇送上火刑柱。有天早晨,在她外出散步时,我找到了和她说话的机会。
“陛下,能和你说句话吗?”
她转过脸,露出微笑。“可以,汉娜,当然可以。”
“是有关国家的事情,不过我没有资格去评判,”我小心翼翼地说,“而且我还年轻,也许我并不明白。”
“明白什么?”她问。
“伦敦城传来了很残酷的消息,”我决定冒险一试,“如果我有点语无伦次,请您别见怪,只是有人以您的名义做出了很多残酷的事,而您的顾问们没有告诉您。”
我的大胆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在那群女伴后面,我看到威尔·萨默斯朝我转了转眼珠。
“噢?这话怎么说,汉娜?”
“陛下,您知道的,这片土地上许多的新教徒都默默地参加着弥撒,那些神父也离开了自己的妻子,遵从新的律法。只是他们的仆从和那些愚蠢的乡下人不会在受到盘查时说谎。您当然不会希望这些单纯的民众因为信仰而被烧死吧?您当然会宽恕他们的吧?”
我本以为她会露出认同的微笑,但她转向我的那张面孔却眉头紧蹙。“如果有这种转变立场却不肯转变信仰的家庭,那我很想知道他们的名字,”她口气严肃,“你说得对:我的目的不是烧死仆从,我希望他们所有人,无论主人还是下人,都重返教会的怀抱。如果我没有在法律上对穷人和富人一视同仁,那我这个英格兰女王也太可悲了。如果你知道哪个神父私下里还有妻子,汉娜,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他的名字,否则你本人的不朽灵魂也有受到玷污的危险。”
我从来没见过她的神情如此冰冷。
“陛下!”
她仿佛没听到我的话。她手按心口,大喊道:“上帝作证,汉娜,我将拯救这个王国脱离罪恶,即使有许多人会因此送命。我们必须回归上帝,远离异端,就算需要燃起成百上千的火堆,我们也要办到。即使你,如果是你包庇着什么人,我也会从你那里问出来,汉娜。没有任何例外。即使你也会受到审问。如果你不肯坦白,我就会把你送去受审……”
我能感觉到自己脸色发白,心跳加速。我居然在幸存了这么久以后,还以身犯险,自行靠近拷问台!“陛下!”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是无辜的……”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我们全都转头去看。有个侍女朝着女王飞奔而来,同时拉起自己的裙摆,免得绊到双脚。“陛下!”她抽噎着说,“救救我!是那个弄臣!他发疯了!”
威尔·萨默斯蹲伏在地,弯着长长的双腿。他身边的草地上是一只翠绿色的青蛙,正眨着那双大大的眼睛。威尔也学着它眨着眼睛。
“我们在赛跑哪,”他庄严地说,“这位青蛙先生跟我打了个赌,我要抢在他前面赶到果园。可他还在深思熟虑哪。他打算以策略胜过我。要是有谁拿根棍子给他挠挠痒就好啦。”
整个宫廷的人都在捧腹大笑,先前尖叫的那名女子也转身大笑。威尔像只青蛙那样蹲在地上,膝盖靠近耳朵,瞪大的眼睛时不时地眨一眨,简直好笑得要命。就连女王也在微笑。有人拿起一根棍子,站到青蛙后面,轻轻捅了捅它。
那只吓坏了的小东西立刻跳向前去。威尔也出人意料地奋力一跳。他第一跳之后就遥遥领先。宫人们大喊一声,飞快地排成两列,围出了一条跑道,然后又有人捅了捅那只青蛙。这次它更加惊恐,连跳了三次,然后又开始爬行。侍女们甩动裙子,让它维持在跑道上,而威尔跳着跟了上来,但青蛙显然开始了加速。棍子再次伸出,它再次跳起,威尔紧追不舍,众人大喊着赔率和赌注,西班牙人对英国佬的愚蠢摇着头,但随后便忍俊不禁,更将一袋又一袋的钱币押在青蛙身上。
“谁来挠挠威尔的痒!”有人喊道,“他落后了。”
有人找到了一根棍子,走到威尔身后,后者为了躲开他,跳得略微快了些。“我来!”我说着从他手里抢过棍子,做出用力挥击的动作,而棍子却砸到了威尔身后的地面上,总是差那么点碰着他的裤子。
他用尽全力跳着,可青蛙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又似乎觉得果园尽头的那片长着豆子花的浓密荆棘篱会是安全的港湾。它蹦蹦跳跳地冲过终点,而威尔以毫厘之差屈居第二。众人高声喝彩,在叮当的响声中钱币易手。女王捧腹大笑,简·多摩尔搂住女主人的腰,欣慰地看着她少有的快乐模样。
威尔站起身来,瘦长的双腿终于伸直,一张脸笑得皱了起来,然后鞠躬行礼。整个宫廷的人继续散起步来,谈笑着威尔·萨默斯和青蛙的这场赛跑,但我一手按住他的胳膊,拉住了他。
“谢谢你。”我说。
他定睛看着我,再不是先前那个弄臣的样子。“孩子,你无法改变女王,你只能让她大笑。如果你是个真正了不起的弄臣,有时候你可以让女王嘲笑自己,也可以让她成为更好的人和更好的女王。”
“我太笨拙了,”我承认道,“可威尔,今天我跟一个女人说过话,她告诉我的那些事差点让我落泪!”
“法兰西的情况更糟,”他语速飞快,“意大利还要糟糕。你应该是个明白人,孩子,你应该知道西班牙的情况比这些都要糟糕。”
我欲言又止。“我来到英格兰的时候,还以为这个国家会更仁慈些。女王肯定不是那种能烧死牧师的妻子的女人。”
他搂住我的肩膀,“孩子,你可真是个小傻瓜,”他温柔地说,“女王没有教导她的母亲,没有爱她的丈夫,没有吸引她注意力的孩子。她只想做正确的事,然后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告诉她,让这个国家听话的最好方法,就是烧死几个注定要下地狱而且无足轻重的人。她为他们心痛,但她会牺牲他们以拯救剩下的那些人,正如她会牺牲自己以拯救她不朽的灵魂。而你我的本领,就是用来确保她永远不会牺牲我们。”
我转向他时的神情如同他希望的那样严肃。“威尔,我相信过她。我也会把性命托付给她。”
“你做得对,”他用装模作样的赞许口气说,“你的确是个傻瓜。只有傻瓜才会相信一国之主。”
七月的时候,宫廷本该开始旅行,在英格兰的那些大宅之间迁移,享受狩猎、聚会和英格兰夏日的种种乐事,但女王完全没有提起离开的日子。我们起程的日子在等待王子的出世中耽搁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现在,十二个星期已经过去,已经没有人相信这位王子真的会出生。
但最糟糕的是,没有人跟女王说话。没有人问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流血或者反胃。她失去的那个孩子对她而言比整个世界还要重要,没有人问她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去安慰她。她被一道名叫“礼貌的沉默”的高墙包围,当她经过的时候他们会对她微笑,还有些人掩口大笑,说她是个又老又蠢的女人,居然把绝经的症状当成了怀孕!她多么愚蠢啊!她让国王显得多么愚蠢啊!他又会多么痛恨让他沦为基督教国度之笑柄的她啊!
她一定知道别人在背后怎样说自己,她抽动的嘴角暴露了她的伤心;但她走路时仍然高昂着头,穿过充斥种种恶意与流言的夏日王宫,而且仍旧一言不发。七月末的时候,尽管女王没有公开下令,但助产士们都将自己的绷带打包好,将绣花的白色丝质婴儿服装弃置一旁,将那些小圆帽、小靴子拿走收好,最后还从婴儿房里搬走了那只华丽的木头摇篮。仆从们将挂毯从窗上和墙上撤下,厚厚的土耳其地毯从地上搬走,寝具也从床上拿走。医生们没有出言解释,助产士和女王本人也没有说过半句话,但每个人都已经明白过来,没有什么婴孩,也没有怀孕的事实,这件事到此结束。女王的宫廷几乎无声无息地搬到了奥特兰兹宫,定居下来,安静得足以让人觉得有什么人不光彩地死去了。
约翰·迪伊被指控信奉异端和施行法术,消失在大主教位于伦敦的那座宫殿的血盆大口里。据说煤库、柴房和地窖都塞得满满当当,就连宫殿下面的排水沟也充当着数百个等待邦纳主教审问的嫌疑异端的牢房。在隔壁的圣保罗大教堂,钟塔里关满了囚犯,他们几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躺下了,头顶拱门上的大钟鸣响,几乎震聋他们的耳朵,残酷的审问让他们筋疲力尽,折磨和等待让他们身心伤痛,又在惊恐中等待着必将到来的火刑。
我听不到关于迪伊先生的消息,伊丽莎白公主那里没有,宫廷内外的流言飞语也没有。甚至连总是知晓一切的威尔·萨默斯也没听说约翰·迪伊的情况。我问起他的时候他瞪着我说:“弄臣,留着你那些愚蠢的箴言吧。有些名字最好不要在朋友之间提起,即使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是弄臣。”
“我想知道他的遭遇,”我急切地说,“这对我来说……相当重要。”
“他消失了,”威尔低沉地说,“看起来他是位真正的魔术师,能够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
“他死了吗?”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威尔甚至听不到我说的话,他从我惊骇的表情猜到了我的意思。
“失踪了,”他说,“消失不见。也许这比死更糟。”
我不知道那男人消失之前会说些什么,所以我每晚只睡几个小时,门外稍有动静就会醒来,担心有人来抓我了。我开始做梦,梦到他们来找我的母亲那天。在我童年为她而生的恐惧以及如今为自己而生的恐惧的夹攻下,我变得精神不振。
伊丽莎白公主可不一样。她就像从未听说过约翰·迪伊似的。她在宫中自在地生活,释放着自己伴随都铎血统而来的魅力,她在花园里散步,在大厅中进餐,坐在姐姐的身后做弥撒,并且与国王的视线相交之时,眼里总是带着不言自明的承诺。
他们对彼此的欲望点燃了这座王宫,几乎到了尽人皆知的地步。每当她走进房间的时候,每个人都看得出,他就像一只听到了捕猎号角声的猎犬。每当他走到她的椅子背后,她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他们之间的空气爱抚着她的颈背。他们偶然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会间隔三英尺站着,仿佛彼此都不敢靠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他们互相绕开走路,一会走向这边,过一会又会折回去,就像是随着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音乐起舞的两个人。只要她转过头去,他就会盯着她的脖颈,盯着悬挂在她耳垂上的那颗珍珠,就好像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一样。每次他扶她下马,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直到她落了地,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至少没有传入女王的耳中,也没有人看到他们的相互爱抚。这种简简单单、日复一日的生活就足以让他们两人欲火焚身:跳舞的时候,他会双手搂在她腰上,她也将手搭在他的双肩上,等到他们贴近的时候,就会四目相对,很久都不放开。毫无疑问,这个女人能够避免任何责罚,只要国王仍旧主宰着王国。他几乎无法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更不可能让她被人送进伦敦塔。
女王只能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女王形销骨立,腹部平坦,只能看着妹妹只是扬一扬眉毛,国王便趋之若鹜。女王只能看着她仍旧深情地爱着的那个男子任由另一个女子呼来喝去,而那个女子,伊丽莎白,那个偷走了玛丽父亲的多余的妹妹,如今又在勾引她的丈夫。
玛丽女王从未将自己情感的动摇表现出来。即使她曾在椅子上身子前倾,笑着和菲利普说话,可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听见,他正一心一意地看着伊丽莎白的舞蹈。即使伊丽莎白曾在整个宫廷面前给他送来一本她正在读的书,又即席创作了一句拉丁文格言作为致辞。即使伊丽莎白高唱为他谱写的歌曲,即使伊丽莎白在捕猎的时候邀他赛马,两人甩开了整个宫廷的人,消失了整整半个钟头。玛丽和她母亲,和阿拉贡的凯瑟琳拥有同样的庄重性格,后者曾目睹自己丈夫沉迷于另一个女子长达六年之久,而她却作为第一任女王对那两人露出微笑。就像她母亲那样,玛丽带着爱与理解微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又对伊丽莎白露出礼貌的微笑,但只有我,以及少数几个真正爱戴她的人,知道她的心正在承受一次又一次的伤痛。
八月的时候我从父亲那里收到过一封信,问我什么时候去加莱找他们。我确实很想早点过去。现在我在英格兰彻夜难眠,我视之为家的这里已经不再安全。我想和自己的同胞在一起,想和父亲在一起。我想远离邦纳主教,远离史密斯菲尔德的尘烟。
我先是去了伊丽莎白那里。“公主,我父亲让我去加莱,去他身边,您能允许我去吗?”
她美丽的脸孔立刻沉了下来。伊丽莎白喜爱收罗仆从,她不喜欢任何人离开。“汉娜,我需要你。”
“上帝祝福您,公主,但我觉得您的仆从已经足够侍奉您了,”我笑着说,“而且当初我来伍德斯托克的时候,您好像并不特别欢迎我。”
“那是因为我病了,”她恼怒地说,“而且你那时还是玛丽的探子。”
“我不是任何人的探子,”我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为罗伯特大人做过事,“我告诉过您,是女王让我来陪您的。现在我看到您在宫里已经得到了尊重和良好的待遇,我可以离开您,您也不再需要我了。”
“我来决定我需要怎样的仆从和不需要怎样的仆从,”她立刻说,“不是由你决定。”
我以仆童的方式鞠了一躬。“求您了,公主,让我去父亲和未婚夫那里吧。”
她转而想起了我的婚事,正如我的预料。她笑了起来,就连她的恼怒也散发着都铎家族的魅力。“这就是你的目的?准备脱下这套乱七八糟的衣服,去找你的恋人?你觉得自己做好成为女人的准备了吗,小弄臣?你对我的学习足够了吗?”
“如果我想成为好妻子的话,您就不再是我的学习对象了。”我直白地说。
她银铃般地笑了起来。“真是谢天谢地。但你都从我身上学到了什么呢?”
“学到如何将一个男人折磨到发疯,如何让一个男人追随您哪怕您不看他一眼,还有如何在下马的时候让自己贴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她昂起头大笑起来,笑得非常大声。“你学得不错,”她说,“我只希望你能从这些技巧中得到和我同样多的快乐。”
“但这有什么好处呢?”我问。
伊丽莎白看着我的目光意味深长。“一些愉悦,”她不情愿地说,“还有真正的好处。我和你能够安稳地睡在自己的床上,因为那位国王迷恋着我,汉娜。从世上最有权势的那个男人发誓要支持我的那一刻起,我通往王座的路就又清晰了一些。”
“他对您发过誓?”我惊讶地看着她问。
她点点头。“噢,是的。我对我姐姐的背叛远比她知道的更深。她的国家里的一半人都爱着我,现在她的丈夫也爱着我。我给你的建议是,如果你回到你丈夫那里,永远不要相信他,永远不要爱他比他爱你更多。”
我摇摇头笑了。“我想做一个好妻子,”我说,“他是个好人。我想离开王宫,想去他身边,做他贤惠的妻子。”
“哈,这是不可能的,”她说,“你还没有真正成为女人。你害怕自己的力量。你害怕他的欲望。你害怕你自己的欲望。你害怕成为女人。”
我什么也没说,虽然我觉得她说得没错。
“噢,那你去吧,小弄臣。但当你厌倦的时候——你会厌倦的——你可以再回到我身边。我喜欢让你做我的仆从。”
我鞠了一躬,又去了女王的房间。
我打开门的瞬间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我的第一感觉是玛丽女王病了,不知为什么病得很重,而且没人在照料她。她那些女伴都不在了,只留下她一个人。房间门窗紧闭,阴沉冰冷,夏天的暖意也渗不进厚厚的墙壁。她蹲伏在地上,屈着身体,双膝跪地,前额抵在空壁炉冰冷的石壁上。只有简·多摩尔陪着她,坐在她身后的阴影中,沉默不语。当我走过去跪倒在女王面前的时候,我看到她满脸泪水。
“陛下!”
“汉娜,他要离开我了。”她说。
我以困惑的神情看着简,她却对着我皱眉,仿佛我就是罪魁祸首。
“离开您?”
“他要去低地王国了。汉娜,他要离开我了……离开我了。”
我握住她的双手。“陛下……”
她双眼无神,饱含热泪,目光定格在空荡荡的炉膛里。“他要离开我了。”她说。
我走到正在窗边座位上绣着亚麻衬衫的简·多摩尔身旁。“她这样子多久了?”
“从今早他告诉她这个消息以来就这样了,”她冷冷地说,“因为她开始尖叫说自己的心快要碎了,他就遣走了她的女伴们,见自己也没法阻止她的哭泣,于是他也走了。国王没有回来,女伴们也没有回来。”
“她一直没吃饭吗?你没给她拿些吃的来吗?”
她怒视着我。“他让她心碎了,正如你预言的那样,”她断然道,“你不记得了么?我还记得。把画像拿来的时候,我曾是那么满怀希望,她也那么为他着迷。你说他会让她心碎,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和他的孩子曾经在这里,然后又走了,他和他那些西班牙贵族一直渴望着离开,去跟法国人打仗,而且他们没完没了地抱怨着英格兰。现在他又告诉她准备跟法国人开战,却没说何时会回来,而她只能不停地说他要离开她了,离开她了。女王还号啕大哭,伤心得死去活来。”
“我们不能让她上床去吗?”
“为什么?”她质问道,“如果说他不肯因为怜悯来找她,也就不会为了欲望上她的床,只有他在这里才能让她好受些。”
“简女士,我们不能就这么坐在这儿,看着她不停地哭泣。”
“那我们能做什么?”她问,“她的幸福维系在那个对她不够关怀的男人身上,连她失去自己的孩子,又因为他失去自己子民的爱戴的时候,他都不肯留下陪她。那个男人甚至缺乏最基本的同情心,连安慰她的话都不肯说。我们没法用一杯温暖的麦酒和垫在脚下的热砖治愈她的创伤。”
“至少我们能给她拿来这些吧。”我思索着说。
“你去拿吧,”她说,“我不会留下她一个人的。这位女子会因为孤寂而死的。”
我走上前去,悄无声息地跪倒在女王身边,她的额头随着前后摇晃的身躯不时撞在壁炉上。“陛下,我要去厨房了,需要我给您拿点吃的喝的来吗?”
她后仰身子,但没有看我。她的额头被石头擦破,鲜血淋漓。她的目光定格在空无一物的炉膛里,然后她伸出那双冰冷的小手,握住了我的手。“别离开我,”她说,“不要连你也离开我。他要离开我了,你知道的,汉娜。他刚刚告诉我的。他要离开我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
亲爱的父亲:
感谢您上一封信给我的祝福。很高兴听到您身体健康以及加莱的店生意兴隆的消息。我原本很愿意按照您的要求立刻去您那里,但当我去见女王,请求她容许我离开的时候,我发现她病得很厉害,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她,至少这个月不能。国王坐船去了低地王国,没有他陪伴,女王没法开心起来,她非常孤单。我们搬去了格林威治,感觉整个宫廷都像在哀悼似的。我要一直陪她直到他如约回来,他诚恳地发过誓很快就会回来。他回来以后,我就立刻赶去您那里,决不耽搁。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同意,父亲,请您和丹尼尔及他的母亲解释一下,我很愿意看到他们,但我觉得在女王非常难过的时候,待在她身边是一种责任。
献上我的爱与忠诚,希望很快就能见到您——
您的汉娜
亲爱的丹尼尔:
原谅我,我还不能回去。女王现在深陷绝望,我不敢离开她。国王离开了,她需要和她的朋友们在一起。她现在如此孤单,我很担心她。原谅我,亲爱的,我会尽量早日赶回去。国王发誓说他只是短时间离开,去保卫他在低地王国的利益,我们估计他会在月内回来。最迟是九月或十月,我也就能回去见你了。我想要成为你的妻子,真的。
汉娜
原文为法语。
位于英格兰萨里郡的王宫,都铎家族和斯图亚特家族都曾将其作为王宫使用。
指比利时、荷兰和卢森堡这三个低地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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