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所有人惊讶的是,女王的身体虚弱起来。在苦涩的寒冬逐渐融化为湿润的春日之时,伊丽莎白收到了进宫的命令,但并没有附带必须认罪的要求,女王甚至没有写信给伊丽莎白,而我奉命骑马陪同,没有人解释她为何出人意料地转变心意。对伊丽莎白来说,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回归方式:她这一路上简直就像是囚徒,我们只在清晨和傍晚赶路,为的是不引人注意,于是也就没有了微笑和挥手的人群。我们在城市边缘绕行,女王曾下令不准伊丽莎白走上伦敦的大路,当我们穿行于小巷的时候,我突然因恐惧而心跳加速。我在小路中央停下马,示意公主停下。
“继续走啊,小弄臣,”她很没教养地说,“让马儿前进。”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我结结巴巴地说。
“怎么了?”
亨利·拜丁菲尔德爵士的手下看到我停下了,于是掉转马头走了回来,“继续走吧,”他说,“命令是一直走,不要停下。”
“我的上帝。”我只能说出这句话来。
“她是个神启弄臣,”伊丽莎白说,“也许她预见到了什么。”
“我来帮她一把。”他说着,牵起我的马缰拉着我的马向前走。
伊丽莎白跟了上来。“瞧,她面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还在颤抖,”她说,“汉娜,你怎么了?”
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但她伸出手扶住了我的肩。那位士兵骑马行在另一侧,他一边拉着我的坐骑前进,一边用膝盖抵住了我,让我保持在马鞍上。
“汉娜!”伊丽莎白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你生病了吗?”
“烟,”我只说得出几个字儿,“火。”
伊丽莎白沿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向城中。“我什么也闻不到,”她说,“你是在预言吗,汉娜?那儿就要发生一场火灾是吗?”
我麻木地摇了摇头。我的恐惧如此强烈,什么话也说不出,但是,不知从什么地方,我听到呜呜的像是孩子极度痛苦的哭声。“火,”我轻声说,“火。”
“噢,是史密斯菲尔德的火,”那兵士说道,“吓到这小丫头了。是不是,小姑娘?”
看到伊丽莎白询问的表情,他解释道:“是新法律。异教徒都要被烧死。他们今天在史密斯菲尔德举行火刑。我闻不到气味,不过也许你这个小丫头能闻到。她给吓坏了。”他伸出他温和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不奇怪,”他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火刑?”伊丽莎白质问道,“烧死异教徒?你是说新教徒?在伦敦?就今天?”她眼中闪着忿恨的光,但那个兵士没什么反应。对他来说,我们并不比其他人更重要多少。只是两个女孩,一个吓坏了,还有一个在生气。
“好啦,”他轻描淡写地说,“世界变样儿啦。新女王继位,新国王在她身边,所以也会有相应的新法律。每一个曾经改换信仰的人都得赶快改回来。这挺好的,我得说,上帝保佑。自从亨利国王跟教皇大人决裂以后,就带来坏天气和坏运气。但现在,教皇的统治回来了,圣父也会重新保佑英格兰,我们会得到男性继承人和像样的空气。”
伊丽莎白不发一言。她从腰间拿出香盒,放进我手里,又将我的手托到我的鼻子下面,我闻到了干燥的栀子花和丁香的香气。但焚烧肉体的恶臭仍然没有散去,无论什么也无法让我摆脱那段记忆。我甚至听得到那些人在火刑柱上的哭喊,乞求着他们的家人扇火添柴,只为死得更快一些,不再逗留在这世间,也不用再闻着自己的身体烤焦的气味、发出极度痛苦的尖叫。
“妈妈。”我哽咽着说,但马上恢复了沉默。
我们在冰冷的沉默中前往汉普顿宫,一名守卫以对待囚徒的方式欢迎了我们。他们让我们从后门进入,仿佛问候我们都是种耻辱。当等到他们锁上了伊丽莎白房间的门,她便转身握住我冰冷的双手。
“我闻不到烟的气味,没有人闻得到。那个兵士只知道他们今天举行火刑,可他也闻不到。”她说。
我还是一言未发。
“是你的天赋,对吧?”她好奇地问。
我清了清喉咙,我还记得自己舌头上的浓郁味道,记得炙烤人肉的烟气。我揉搓着自己的脸,但我的手却干干净净。
“是的。”我如实回答。
“是上帝让你来提醒我有什么事发生,”她说,“别人也许会口头警告我,但你见过火刑的场面:我看到你的脸上满是恐惧。”
我点点头。随便她怎么想吧。我知道她看出了我的恐惧,那是一个孩子的恐惧——在一个周日的下午,作为每个周日下午的例行仪式的一部分,我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被人从家里拖走,绑在火刑柱上,又在她的脚下点起火,对其他人来说,这只是一种愉快而虔诚的传统;但那对我来说,却代表了我母亲的死,代表了我童年时代的终结。
伊丽莎白公主走到窗边跪下,双手抱住自己火红的头颅。“上帝啊,感谢您为我送来这位信使,”我听到她轻轻地说,“我明白您的用意,我也终于明白了我的宿命是什么。将我推上王座,我就会为您和我的人民尽职尽责。阿门。”
我没有跟着说“阿门”,尽管她转头望着我,希望我跟她一起祷告,即使是在与上帝交流的神圣时刻,伊丽莎白也总是依赖他人的支持。但我不能向那位眼睁睁看着我母亲烧死的上帝祈祷。我不能向那位接受行刑者的请愿的上帝祈祷。我既不需要上帝也不需要他的宗教。我只想让自己的头发、皮肤和鼻孔摆脱那样的气息。我想擦去脸上的尘灰。
她站起身。“我不会忘记这件事,”她说,“你今天给了我启示,汉娜。我以前就知道你的能力,但现在我亲眼见到了。我一定要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亲手制止这样恐怖的行为。”
到了傍晚,晚餐前的时候,我被召唤到女王的房间里,发现她正在商讨事务的对象除了国王,还有新近到来的那位大人物:新任大主教、教皇特使兼枢机主教雷金纳德·波尔。我进了会见室才发现他也在场,如果知道他在这儿,我是绝对不会跨过门槛的。我本能地对他产生了惧意。他有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目光,注视罪人和圣徒都同样毫不退缩。他毕生都因信仰而遭受放逐,也坚信所有人的虔诚都可以也应当以火焰加以考验。我觉得如果他看到我,哪怕只有一秒钟,他也会嗅出我的气味,知道我是个玛拉诺——转换信仰的犹太人——而在他和国王以及王后努力营造的这个天主教统治下的新英格兰,他们至少也会将我流放到西班牙等死,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在英格兰就处决我。
我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我,但女王从桌边起身向我伸出手。我快步走了过去,在她脚边跪了下来。
“陛下!”
“我的小弄臣。”她温柔地说。
我抬头看她,立刻看出了她的外表因为怀孕而发生的变化。她气色很好,双颊粉红,脸颊圆润丰满,双眼因健康而明亮。她的腹部骄傲地隆起,只是部分掩盖在她的三角胸衣和宽松的礼裙之下,我想到她每天放松腰带以适应日渐成长的孩子时该有多么自豪。她的乳房也更加丰满了,整个脸孔和身体都在宣告着她的幸福和身孕。
她把手放到我的头上祝福了我,然后转向另外两人。“这是我亲爱的小弄臣汉娜,我弟弟死后她就一直陪在我身边。她陪我走过很长一段路,现在有资格分享我的喜悦。她是个忠诚可爱的女孩,也充当了我和伊丽莎白之间的使者,伊丽莎白也很信任她。”她转身看我,“她在吗?”
“她刚到。”我说。
她拍拍我的肩让我站起来,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看着那两个人。
国王看起来不像他妻子那样容光焕发,他看上去憔悴又疲累,似乎对他这样习惯了绝对权力和阿尔罕布拉的明媚天气的人来说,在英国政界钩心斗角的日子和漫长的英格兰冬天根本是种煎熬。
主教有着真正苦行修道者的瘦削而英俊的面孔。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戳进我的双眼、我的嘴唇,然后是我的仆童制服。我觉得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立刻看透我的背教,我的欲望,还有我的身体,即将成长为成年女人的身体,尽管我自己和我借来的衣服并不承认这一点。
“神启弄臣?”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波澜。
我低下头。“他们都这么叫我,阁下。”我尴尬地红了脸,我不知道怎样用英文正确地称呼他。我们的王宫以前从没来过教皇特使。
“你能预示未来?”他问,“听到奇特的声音?”
我很明白,我的口气越大,换来的就是更加彻底的怀疑。普通的演技可骗不过这个人。
“很偶尔,”我说,努力纠正自己说英语时的口音,“而且很不幸,总是不在我自己选择的时候出现。”
“她预言过我会成为女王,”玛丽说,“她还预言了我弟弟的死。第一任主人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在舰队街看到了天使。”
主教笑了起来,他瘦削阴郁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神采,看上去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很帅气。“天使?”他问我,“他长什么样子?你怎么知道他是天使?”
“他当时和几位绅士一起,”我吞吞吐吐地说,“我几乎看不到他,因为他被耀眼的白光笼罩着。然后他就消失了。他只待了一会儿就不见了。其他人都说他是个天使。不是我说的。”
“真是位谦虚的预言家,”主教笑了,“听口音你是西班牙人?”
“我父亲是西班牙人,但我们现在住在英格兰。”我谨慎地回答。我感觉到自己向女王身边靠近了半步,然后身体僵住了。我不可以退缩,这些人最先能够察觉的就是我的恐惧。
但主教对我没什么兴趣。他对着国王笑了笑。“你能给我们些建议吗,神启弄臣?我们正说到上帝的事务已经有好几个世代没在英格兰实行了。我们要让这个国家重归教廷。我们要扭转长久以来的恶习。我们要让上帝指引议会的众人。”
我犹豫起来。我很明白,他只是在夸夸其谈,而不是想要什么答案。但女王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觉得应该有温和的解决办法,”我说,“但只是我的看法,不是来自我的天赋。我只是希望这件事能温和地解决。”
“这件事应该迅速有力地得到解决,”女王说,“夜长梦多。一次彻底的解决好过一百次细微的变化。”
两个男人看起来不太信服。“对于能够说服的人,不应该加诸武力。”她那掌握着半个欧洲的丈夫对她说。
她听到他的声音时仿佛融化了一般,但她并没有改变主意。“英格兰的人民很顽固,”她说,“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他们就会永远举棋不定。他们逼迫我处死了可怜的简·格雷。她就给了他们选择,而他们没法决定。他们像孩子一样从苹果咬到李子,把一切都毁掉了。”
主教向国王点了点头。“女王陛下是对的,”他说,“他们忍受过形形色色的变化。我们最好一次确立整个国家的信仰,然后加以实施。接着就可以把异端连根拔出,再彻底摧毁,一劳永逸地让整个国家回归和平和从前的生活方式。”
国王露出思索的神情。“我们做这件事不能拖泥带水,但应当有怜悯之心,”他转脸看着女王,“我明白你对教会的热情,我也很敬佩。但你必须做人民温柔的母亲。必须说服他们,而不是强迫。”
她轻柔地将手按上自己隆起的腹部。“我确实想做个温柔的母亲。”她说。
他按住她的手,仿佛他们都能通过她坚硬的三角胸衣,感觉到孩子在子宫中的踢打和躁动。“我明白,”他说,“谁能比我更明白呢?我们要共同为这个年轻人留下一份神圣天主教的赠礼,好让他登上英国和西班牙王座的时候,能够得到基督教诸国间最博大、也最和平的王国。”
威尔·萨默斯在晚餐时又表演起来,他路过我的座位时对我使了个眼色。“瞧这个。”他说。他从衣服的袖子里拿出两只小球,抛入空中,接着加入另一只,然后是又一只,直到四只小球同时在他手中起起落落。
“技艺娴熟。”他评论道。
“但并不有趣。”我说。
作为回答,他转过他的圆脸看我,摆出心烦意乱的神情,完全忽视了空中的小球。它们立刻掉在我们周围,撞到桌面弹开,或是碰翻酒杯,洒出的葡萄酒弄得到处都是。
女人们尖叫着跳了起来,试着挽救她们的长裙。威尔被他自己引发的混乱吓呆了,那些西班牙贵族面对英国宫廷里这场突如其来、仿佛狂欢节一般的慌乱放声大笑起来,女王也笑着,一手按着自己的腹部,叫道:“噢,威尔,小心点儿!”
他向她深鞠一躬,鼻子触到了自己的膝盖,而起身时显得容光焕发。“您应该指责您的神启弄臣,”他说,“是她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噢,她有没有预知到你会引起这场骚乱?”
“没有,陛下,”他语调柔和,“她从来都预知不到什么。从我认识她以来,从她成为您的仆从,作为神启弄臣以来,她天天都吃得很好,可却从没说过比随便哪个懒女人更睿智的话。”
我边笑边反驳着,女王也大笑出声,就连国王也微笑起来,努力领会着这个玩笑。“噢,威尔!”女王责备他说,“你知道这个孩子有灵视能力的!”
“灵视也许有,但话可没有,”威尔欢快地说,“因为她从没说过一个值得听的字儿。如果您想把她当做新鲜玩意儿收藏的话,我要提醒您,她的胃口可不小。她可是长得很快的。”
“嘿,威尔!”我大喊。
“她半个字儿也没说过,”他强调,“她是个神启弄臣,就像您的丈夫是国王一样。只有字面上的意义。”
对于西班牙人的自尊来说,这个玩笑过分了。英格兰人对此哄堂大笑,但西班牙人听懂之后便皱起了眉头,女王的笑容也顿时消退。
“够了。”她严厉地说。
威尔鞠了一躬。“但就像国王本人一样,这个神启弄臣所拥有的天赋是我这样逗人发笑的弄臣无法描述的。”他很快挽回了局面。
“噢,是什么天赋?”有人喊道。
“国王带给了整个王国中最优雅的女士以欢乐,正如我立志要做的那样,”威尔小心翼翼地说,“这位神启弄臣将女王的心带回给了她,正如国王漂亮地做到的那样。”
女王点点头,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威尔去和群臣一起吃晚饭。他向我使了个眼色。“很有趣。”他断言道。
“你让那些西班牙人感到不舒服,”我低声说,“而且还诋毁了我。”
“我让整个宫廷的人大笑了,”他辩驳道,“我是英国宫廷里的英国弄臣。我的工作就是让西班牙人不舒服。你的事就更不重要了。你是谷子,孩子,是我的风趣之磨坊中的谷子。”
“你磨得太狠了,威尔。”我还是有些生气。
“就像上帝本人那样。”他以显而易见的满足口吻说道。
那晚我去给伊丽莎白女士道晚安。她穿着睡袍,搭着一条披肩,坐在壁炉边。发光的余烬给她的双颊添上了温暖,而她的长发披散在双肩上,在将熄的炉火照耀下几乎闪闪发光。
“晚安,女士。”我轻声说着,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噢,小间谍。”她不快地说。
我再次鞠躬,等她下令让我离开。
“你知道的,之前女王召我过去,”她说,“就在晚饭后,我们这对相亲相爱的姐妹做了一场私密的谈话。那是我最后的坦白机会。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可悲的西班牙佬就躲在房间里的某个地方,听着每一个词儿。或许是两个,包括那个叛徒波尔。”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耸了耸肩。“噢,没关系,”她说,“我什么都没有承认,我是无辜的。我是王位继承人,他们拿我没办法,除非有什么办法谋杀我。我不会接受审判,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离开这个国家。我只会一直等下去。”
我一言不发。我们都在想着女王即将到来的分娩。一个健康的男婴就意味着伊丽莎白是空等一场。她或许应该趁着自己仍有继承人的名声的时候结婚,否则她很可能会迎来像她姐姐那样的结局:做一个上了年纪的新娘,又或者更糟一些,做一个老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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