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因为她刻意戏剧化的话语而失笑。“噢,女士,”我语带责备,“您知道我离开是因为命令。您应该还记得,我在没有人命令的情况下一直在伦敦塔陪着您。”
“我只知道你蹦蹦跳跳地去温彻斯特参加婚礼,从此我就再也没见过你。”她的嗓音高亢,一如她高涨的怒气。
“当初是女王命令我陪她去伦敦,现在她命令我来您身边。我还捎了口信给您。”
她靠着枕头稍稍直起身。“我病了,听不太清楚,你简单告诉我就好。是不是她要释放我了?”
“如果您能坦白认错的话。”
她漆黑的双眼在肿胀的眼皮下熊熊燃烧。“告诉我,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像书记官一样精准地将女王的提议转达给她,毫无遗漏。我说了女王怀孕的消息,转达了她姐姐对她的愤恨的伤心,也告诉她女王与她和好的想法。
我本以为她听到女王怀了孩子的消息会大为光火,但她连句评论也没有说。我明白她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得知了消息。这么说,她安插的探子的地位足以得知那个据我所知只有国王、女王、简·多摩尔和我本人知道的秘密。伊丽莎白如今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狗儿,但要是低估她可就大错特错了。
“让我考虑一下你告诉我的这些事,”她本能地争取着时间,“你是待在这里陪我?还是马上要回去向她汇报?”
“圣诞节前我都不会回宫。”我说。然后又用诱惑的口气补充道:“如果您能向她乞求宽恕,也许圣诞节也可以进宫。宫里现在很欢乐,公主,到处都是英俊的贵族,每晚都有舞会,女王的心情也很好。”
她别过头去不看我。“即使我去,我也不会和西班牙人跳舞的,”她想象了一下那幕场景,“即使他们围在我身边求我和他们跳舞,我也不会挪动一下脚步。”
“而且您会是唯一的公主,”我劝说她道,“宫里唯一的公主。如果您拒绝跳舞,他们就都会围在您身边。而且您会有新裙子。您也会是英格兰唯一的处子公主,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宫廷中的处子公主。”
“我已经不是会被玩具吸引的小孩子了,”她颇为庄严地说,“我也不是傻瓜。你可以出去了,汉娜,你已经达成了她给你的使命。但你在我身边的这些日子必须为我效力。”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犹豫了一会儿:她就这么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面对着要么坦诚叛逆、要么继续忍受囚禁和羞辱的选择。“愿上帝指引您,”我带着油然而生的同情说,“愿上帝指引您,伊丽莎白公主,愿他能带给您平安。”
她闭起双眼,我看到她的睫毛已经被泪水打湿。“阿门。”她轻声说。
她没有答应。她不肯认罪。她知道自己的固执可能会导致自己永远待在伍德斯托克,又担心自己的身体无法坚持到女王的怨气消解。但认罪就等于让自己彻底处在女王的控制之下,她可不愿意。她不相信玛丽的仁慈,姐妹俩都有着都铎家族毫不动摇的固执。玛丽曾经是继承人,紧接着成了私生子,然后又重新成为继承人。伊丽莎白如今便遭受着同样的磨难。两个人都没有选择屈服,都坚持着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永远没有放弃戴上王冠的希望。伊丽莎白不会放弃自己毕生的坚持,甚至可以因此放弃在宫中艳光四射的机会。她也许有罪,也许没有,但她永远也不会认罪。
“要我和女王怎么说?”在漫长的一周过后,我问她。医生说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好转了,还说可以帮我往宫里带个口信。如果伊丽莎白照这个趋势调养下去,就能大摇大摆地骑马去宫里参加圣诞节——如果她愿意忏悔的话。
“你可以说个谜语给她。”伊丽莎白的口气有气无力,但仍旧带着恶毒。她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枕头作为支撑,下面垫着热砖的地毯裹着她冰冷的双脚。
我等待着下文。
“你懂韵律诗吧,对吗?”
“不,公主,”我轻声说,“您知道的,我并没有弄臣的才能。”
“那我来教你一首韵律诗,”她恶狠狠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写下来交给女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刻在这鬼地方的每一扇窗子上,”她冷冷地笑了起来,“这首诗是这样的:
许多人怀疑我,却不能证明我的罪过,——囚犯,伊丽莎白。
是不是很简单?”
我鞠了一躬,离开去给女王写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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