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3年秋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说,“所以并不是我时来运转。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想过逃跑,可现在在这片土地上,我只想为她一个人效力。”

“那罗伯特大人呢?”

我看了一眼关着的门。“没有人为他效力了,”我说,“只有伦敦塔的守卫,我希望他们能够对他好些。”

我父亲摇了摇头。“我还记得到这里来的那天的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能够掌控半个世界的人,可现在……”

“她不会处死他的,”我说,“公爵已经死了,她会宽恕所有人。”

父亲点了点头。“世道艰险,”他说,“迪伊先生曾经说过,艰险的时代就像是创造改变的熔炉。”

“您见过他?”

父亲又点点头。“他来看看我这里是不是有他要的手抄本的最后几页,或者能不能帮他找到另外一册复印本。这真是令人懊恼的损失。他买下了那本书,那是一本关于炼金术流程的书,但最后三页不见了。”

我笑了起来。“是做金子的配方吗?不知怎的缺了几页?”

我的父亲也报以微笑。这是我和父亲之间的一句玩笑话:如果我们照那些声称记载了“贤者之石”配方的炼金术书籍去做的话,早就活得像个西班牙贵族了,因为据说这种石头能将基础金属转化为黄金,以及永生灵药。我父亲有十几本这方面的书,我小时候还曾求他给我看,满以为我们也许能做出那种石头,变成有钱人。但他给我看的却是一堆让人头昏脑涨的神秘学著作、图片、诗歌、咒语和祷文,到头来没有人变得更聪明或者更有钱。很多人,很多聪明人,他们都一本接一本地买这些书,试着破解那些总是号称隐藏着炼金术秘密的谜题,却没有人回来告诉我们说他们揭开了谜底,将从此永生不死。

“如果真有什么人能发现炼金术的奥秘,并且制造出金子来,那个人一定是约翰·迪伊,”父亲说,“他是最渊博的学者和思想家。”

“我知道,”我说着,想到我坐在他的高脚凳上度过的那些个下午:我读着一段又一段的希腊文或是拉丁文,而他用和我语速相同的效率进行着翻译,身边堆满了他亲手制作的各种器材,“可你觉得他看得到未来吗?”

“汉娜,这个人连转角那边的东西都能看到!他发明了一台机器,可以越过或者绕过建筑,看到更远处。他能够预知星辰的轨迹,能够量度和预测潮汐的动向,他绘制了这个国家的地图,足以让船只在整条海岸线畅行无阻。”

“嗯,我看到过,”我赞同道,又想起上次我在女王的敌人们的书桌上见到过它,“他应该留心一下使用他这些发明的人是谁。”

“他的工作只是纯粹的研究,”父亲很肯定地说,“不能因为那些运用他的发明的人而谴责他。他是个伟大的人,赞助者的死不会影响到他。直到公爵和公爵的家族都被人遗忘之后很久,他仍然会为人所铭记。”

“罗伯特大人不会被忘记的。”我信誓旦旦地说。

“他也会的,”父亲断言道,“告诉你吧,孩子,约翰·迪伊读起文字、表格、机械图表甚至是密码都特别快,我从没见过比他还要快的人。噢!我差点忘了。他还预订了几本书,要寄给塔中的罗伯特大人。”

“是吗?”我的注意力猛然集中起来,“要我把这些书给罗伯特大人送去吗?”

“等书到货就送去吧,”父亲柔声说,“还有,汉娜,如果你见到罗伯特大人……”

“什么事?”

“querida,你必须让他解除你的臣属身份,然后和他道别。他是个即将被处死的叛徒。现在你该和他告别了。”

我刚想和他争辩,他却抬起了手。“这是我的命令,女儿,”他坚持道,“我们在这个国家得像犁铧下的蟾蜍那样生存。我们不能拿性命冒险。你必须和他划清界限。他现在是公认的叛徒。我们不能和他扯上关系。”

我低下了头。

“丹尼尔也是这样想的。”

听到这话我抬起头来。“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

父亲笑了起来。“他可不是个无知的孩子,汉娜。”

“他不在宫里。他不了解那个世界运转的方式。”

“他就要成为一位伟大的内科医生了,”父亲轻声说,“他有很多个晚上都来这里读那些关于药草和药物的书。他还在研读关于健康与疾病的希腊文著作。你不应该因为他不是西班牙人就觉得他很无知。”

“但他对摩尔人的医术一无所知,”我说,“你亲口说过他们才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你说他们得到了希腊人的真传,而且还更进一步。”

“确实,”父亲也承认这一点,“但他是个有见地的年轻人,也是个勤勉的工作者,他在学习方面有天赋。他来这里读书,每周两次。而且他总是提起你。”

“提起我?”

父亲点了点头。“他把你称为他的公主。”他说。

我惊讶得好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他的公主?”

“对。”父亲看着迷惑的我微笑道,“他说话的口气像是个沉浸在爱情中的年轻人。他来看我的时候会问我:‘我的公主怎么样了?’——他说的是你,汉娜。”

我的女主人玛丽女士的加冕礼在十月的第一天举行,整个王宫、整个伦敦城、整个王国都用了夏天的大部分时间来筹划这场终于能让亨利的女儿登上王座的盛典。簇拥在伦敦街头的那些面孔中少了一些人。虔诚的新教徒们不相信女王发自真心的宽容承诺,早已胆战心惊地逃往远方,甚至漂洋过海。他们在法国受到了友好的接待:法兰西王国再次厉兵秣马,准备对付他们的宿敌英格兰。女王的国会也少了些面孔:如果女王的父亲仍在世,定会疑惑他曾经最欣赏的几个人如今去向何方。有些人因过去对待她的方式而羞愧,有些人是不愿效忠于她的新教徒,还有些人不失风度地以那些信奉新教的修道院为家。但宫廷里、城里还有全国各地的支持者都蜂拥而来,只为向他们的新女王道贺,她将会支持他们对抗那些深知她信仰之热诚,却依然不愿改旗易帜的新教徒。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仿如童话般的加冕礼。盛大的场面如同我父亲书中的情景。一位金色战车上的公主,穿着饰以白色貂皮的蓝色天鹅绒袍子,穿过城中悬挂着挂毯的街道,经过涌动着葡萄酒的喷泉,空气都因此充满了温暖的气息,她从人群旁经过,人们看着他们的公主、他们的贞洁女王,迸发出喜悦的高呼,她停在一群孩子的身旁,他们正唱着颂歌,赞美她不懈抗争最终成为女王,赞美她带回旧日信仰。

第二辆战车里是新教的公主,但人们献给她的喝彩完全无法与女王得到的震耳欲聋的欢呼相比。与伊丽莎白公主同乘一辆战车的是一直被亨利冷落的王后,克利夫斯的安妮,她显得前所未有地丰满,带着安逸的微笑看向人群,我想那种神色恐怕只有同样逃过劫难的人才能明白。这辆战车的后面,则是来自宫中和全国各地的四十六位女士,穿着她们最好的装扮步行其后,等我们开始从白厅向伦敦塔前进的时候,她们明显露出了疲态。

在她们的后面则是朝中的大臣们,包括所有小贵族和小官员,我也位列其中。从我到英格兰的那天起,我就明白自己只是个局外人,只是因恐惧而逃亡的难民,又必须装出并不害怕的样子。可我走在女王的加冕礼队伍里,那位机智的弄臣威尔·萨默斯走在我身边,而我戴着黄色的帽子,手里拿着弄臣的带有小铃的手杖,这时我却有一种回归自我的感觉。我是女王的弄臣,我的宿命指引我来到她那里,从最初的间谍到与她一同逃亡,再到见证她勇敢的宣言。她赢得了自己王座的同时,我也在她身边赢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不介意自己弄臣的身份。我是个神启弄臣,大家都知道我拥有灵视能力,也都知道我曾经预见到她成为女王的这一天。有些人甚至在我经过时画起了十字,也等同于承认了我所拥有的力量。所以我走路的时候扬起头,不再惧怕那些注视着我黄褐色皮肤和黑色头发的目光,也不怕他们说我是个西班牙人。我觉得自己在今天算得上一个英格兰女人,而且是个忠实的英格兰女人,因为我爱自己的女王,爱这个接纳我的国家,并且我为此而欣喜。

当晚我们在伦敦塔里过夜,第二天玛丽女士加冕成为了英格兰的女王,妹妹伊丽莎白在她身后托着裙摆,而她也是第一个单膝跪地发誓效忠女王的人。我几乎看不到她们俩,因为我挤在修道院后部的人群中,宫中的一位绅士遮挡着我的视线,但无论如何,我亲眼看到了玛丽女士登上属于她的王位,她的妹妹陪伴在她身旁,而她毕生为荣誉和正义的奋斗也到此告一段落。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神(不管他的圣名是什么)终究还是祝福了她,让她取得了胜利。

尽管伊丽莎白单膝跪倒在玛丽面前的那一刻,两姐妹看起来是那么团结,可伊丽莎白女士仍然将弟弟的祈祷书用细链拴在自己的腰间,只穿式样朴素的长裙,而且很少在做弥撒的时候出现。她用尽一切方法要让世人明白,她这个新教徒是除了她刚刚宣誓毕生效忠的那位女王之外的另一个选择。像以往那样,女王没有特别的理由可以谴责伊丽莎白,因为她的问题只是出在态度上:她总是和她略微拉远一些距离,似乎她一直心怀歉意,但就是没办法完全认同她的做法。

几天以后,女王派人带了封便笺给伊丽莎白,说希望她早上能和宫中的其他人一起参加弥撒。我们正准备离开女王的接见室的时候,回复送来了。女王才刚把手放在自己的弥撒书上,转头就看到伊丽莎白的女伴站在门口,还捎来了伊丽莎白女士的口信。

“她请您原谅,她身体不舒服。”

“哎呀,她怎么了?”女王的语气有些尖锐,“她昨天还好好的。”

“她的胃不舒服,很痛,”那位女士答道,“她的侍女艾什莉还说她的身体没办法参加弥撒。”

“告诉伊丽莎白女士,我希望她今天上午到我的礼拜室来,不要缺席。”玛丽女士平静地说着,转身看着她的侍女们,又拿起弥撒书,但我发现她翻找页数的手在不停颤抖。

我们走到玛丽女士房间的门口,守卫正要给她打开门,让我们走进那条塞满了道贺者、旁观者和请愿者的走廊时,伊丽莎白的侍女之一突然从侧门走了进来。

“陛下。”她拿着一张便条,嗫嚅道。

女王甚至没有转头。“告诉伊丽莎白女士,我希望在做弥撒的时候看到她。”她说着,对守卫点头示意。守卫用力打开大门,我们听到了敬畏的低呼,女王无论走到哪里都听到这样的声音。人们纷纷屈膝或躬身行礼,她从他们之间穿过,双颊红润有光,这意味着她在生气,她握着珊瑚制玫瑰念珠的手抖个不停。

伊丽莎白很晚才来参加弥撒,我们听到她穿过拥挤走廊时的叹息声,看到她难受地深深弯着腰。有人在对这位身怀病痛的年轻女子低声表达着关切。她坐进女王身后的长凳上,我们能清楚地听到她对一名侍女的耳语:“玛莎,如果我晕倒了,你能扶我起来吗?”

女王的注意力仍然放在那位背对着她主持弥撒的神父身上,而他的全部注意力则集中在面前的面包和葡萄酒上。对玛丽来说,对这位神父来说,现在是一天中唯一真正重要的时刻,其余那些只是凡俗的事务而已。当然了,像我们这样的罪人早就等不及凡俗事务的到来了。

伊丽莎白女士跟着女王的队伍离开教堂,同时按着自己的腹部低声呻吟。她几乎无法行走,她的面色苍白得就像死人,也像是扑上了一层米粉。女王走在前面,神情严厉。到达住处的时候,她便吩咐将门关起,也将伊丽莎白女士苍白的脸色和病弱的举止引来的关切,还有女王坚持让这个身患重病的女孩出席弥撒引来的不满声音关在门外。

“那个可怜的女孩应该在床上休息。”有个女人在紧闭的门外大声说道。

“确实如此。”女王自语道。

天主教的弥撒仪式中的重要环节,以祝圣后的面包和葡萄酒作为圣体和圣血的象征,并由教徒分食,寓意为与神同在。

亨利八世的最后一任王后。

玛丽与伊丽莎白的父亲亨利八世的第四任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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