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带了些东西,”他说,“她的丈夫赫特福德伯爵说,我应该给你带些属于她的书,一本《圣经》还有一些文法书。他说这本意大利文法书应该给你,它本是由作者亲自题辞,送给你的大姐简·格雷的。”
“谢谢你。”我说。
“我还给你带了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看见继祖母盯着房间后面的笼子看着。
“千万别是那只猴子!”她说。
虽然在这个场合下并不适宜,但却是我这周第一次感觉自己可以笑出声来。所有人都牢记我姐姐的悲剧,我却将她傻乎乎的行为和她拥有的魅力记在心里。处死她的人可以用这种方法纪念她,带着一箱书,还有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宠物,这是年轻的姑娘常有的东西,混合着对远大目标的热情和幽默的念头。
“你给我带来的是什么?”
“正是那只猴子。”他说,悄悄地瞥了我的继祖母一眼,她还正在悄悄地说:“绝对不是!”
“我们真的没法养它,萨默赛特公爵夫人也不愿把它留在汉沃斯。”
“那我也不愿意把它留在这里!”继祖母坚持自己的意见。
他把遮挡笼子的布给拿掉,里面正是诺兹先生,他一如既往地哭丧着脸,坐在笼子的角落里,就像一尊异教的小神像,却被我们冷冰冰的欢迎吓得瑟瑟发抖。我发誓当他看到我的时候立刻就认出了我是谁,然后满怀希望地爬到笼子的门前,用他三根黑色的手指做了个手势,像是要让我帮他打开笼子。
“你看,他认识你。他的女主人去世后他就一直不想出来。”欧文爵士鼓动着我,“就像一个基督徒那样为她哀悼。”
“你这是在胡说八道。”继祖母坐在豪华的椅子上说,但她也没有阻止我把猴子的笼门打开。诺兹先生从笼子里出来,跳到了我的手臂上,我想他变得更老了,也变得更加忧伤了吧。
“您愿意让我照料他吗?”我转身问我的继祖母。
“你这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她说,似乎简、凯瑟琳和我对她来说都还是小姑娘,在向长辈祈求饲养不合适的宠物。
“求你了!”我说,脑海中想起了凯瑟琳的声音,“求你了,他不会惹麻烦的,我发誓。”我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们在简的房间里,凯瑟琳求着简不要让他把诺兹先生放到门外去,还在他身上有没有虱子这件事上撒了谎。
“好吧,那就留着他,”继祖母宽容地说,“不过他不准扯东西,或者在房间里捣乱。”
“我会管好他,保持他身上干净整洁。”我对她保证。我可以感觉到他用自己的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大拇指,似乎我们正在通过握手达成某种协议。“她的确很喜欢他啊。”
“她很有爱心,”欧文爵士说道,“非常有爱心。”
有人为他缝制了一件小夹克,上面有着黑色的丝带,这样他也能为爱着他的年轻女子哀悼了。他用忧伤的眸子看着我,我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猫和狗呢?”
他那不安的眼睛显得更加阴郁了。“猫已经老了,现在住在我们马厩的院子里。你们也明白,他们不是什么王室成员,我没想过去把他抓过来带给你。”
“没关系,”我的继祖母连忙说,“真的没关系,我们不需要更多猫了。”
“那只小巴哥乔……”他犹疑了。
“你也没把她带过来?”
“事实上,我没法把她带过来。”
“为什么?”虽然我问了,但心中却暗暗猜到了原因。
“在凯瑟琳夫人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里,她一直陪伴在她床上,寸步不离,不吃不喝。这真的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凯瑟琳夫人说她应该把肉放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让她吃的。她一直都留意着那只小狗,从未忘记过她,就算在她准备向上帝交代后事的时候也是如此。”
“继续。”我说。
“她一直睡在凯瑟琳的脚边,当凯瑟琳夫人永远地阖上双眼后,她发出了小小的声音,像是一声呜咽,然后把脑袋靠在了她脚上。”
我的继祖母清了清嗓子,似乎她没法忍受这个多愁善感的故事。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千真万确,”欧文爵士说道,“我们不得不把凯瑟琳的尸体移开,对她进行防腐处理,把她封进铅盒。在公主下葬之时这些事情都做完了。”
我当然知道,谁能比我更加了解这点呢?
“那只小狗紧紧地跟随着凯瑟琳的遗体,像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吊唁者,说实话,我们都不忍心将她抱开。上帝明白,我们这么做毫无对凯瑟琳夫人不敬的意思,只是她经常让自己的小狗跟在身后到处跑来跑去,尽管她的女主人已经去世了,我们也让她跟着。”
“在葬礼当天有一辆漂亮的柩车,外表端庄,上面盖着一块黑色加金色的布,十分合适。掌礼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然后是宫中的七十七名吊唁者,接着是我的家族、很多当地人还有从远方来的贵族。她也在那里,一切都安排得很完美。”他对我的继祖母鞠了一躬,“每个人都跟着掌礼官一起进入教堂中,小狗也跟着,可那时没人注意到她,大家都跟随着那些旗帜和掌礼官,以及步入宫中带来的荣誉和所有其他东西。如果我注意到她,那我肯定不会让她进来。不过说实话,凯瑟琳就像我自己的女儿一样,她的去世对我来说犹如丧女之痛,这并非有意冒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尊贵的地位,但她的确是我所服侍过的最漂亮的夫人,或许我此生再无希望见到像她这样的夫人了。”
“没错,没错。”我的继祖母说道。
“她长眠于教堂中,坟茔上覆着一块雕刻精美的石头,四周挂满了长方形和三角形的旗帜,等所有人说完自己的祷词并为她祝福后便各自回家了。没人为她的灵魂祈祷,”他特地指出这点,看着我那位坚定的新教亲属,“现在已经没有炼狱了,不过我们都祈祷她能够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升入天堂,随后我们都回家了。”
“但是那只小狗没有和我们一起回来,而是独自留在了教堂里,她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谁都不能让她离开那里,就连喜欢她的马厩女侍都做不到。我们给她一点面包甚至肉引诱她出来,不过她什么都没吃。我们还试着用绳子拽着她的项圈,想把她从那儿拖走,不过她挣脱了自己的项圈,又回到了教堂里,睡在坟墓的石头上,最后我们只得由她去了。她闭上眼睛,把爪子搭在自己的鼻子上,似乎在表达悲痛。在第二天早上,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身体已经变得又冷又僵硬,似乎没有自己的女主人,她也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我看着自己的继祖母,她的嘴角微微扭动着,我知道自己也是一样。我悄悄地咬着嘴唇里侧,不让自己为小巴哥的死和姐姐的死哭出来,也不让自己因为我家族的陨落而落泪。这一切都是无端发生的,一切都是毫无理由的。
我们陷入一片沉默,随后欧文爵士突然用喜悦的语气开口道:“另外,我还在马车后面带来了几只朱顶雀。”
“不会是简妮·西摩尔的那几只吧!”
“是它们的下一代,或许是下下一代。”他说,“她让它们筑巢繁殖,我们得遵照她的命令放走一些,再留下一些。不过我为你准备了一笼活泼漂亮的朱顶雀,和我一起去马车那儿吧。”
《圣经·约伯记》第1章第21节。
指长形剪刀尾的旗帜,上面往往写有格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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