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5年秋

谁也没有说话,我们都知道为什么。这对我们来说是个警示:女王的不满早晚或许都会落在我们身上,甚至连无辜的孩子都不会放过。这也为我们所有人提了个醒,她真的算是希律王再世。她一个亲戚都不喜欢,但会在他们死后举办葬礼来纪念他们。对于自己的表亲们,她只希望他们能被关在监狱里,而不是别的任何地方。

威廉爵士摇了摇头。“当然,我也祈祷她会尽早释放她所有的亲戚。”

我给威廉·塞西尔写信,请求他告诉女王陛下,我和凯瑟琳从来都没有说过任何密谋对抗她的事。我们和苏格兰女王或者玛格丽特夫人不一样,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离王位有多近。我和凯瑟琳的确都是因为爱情而结婚的,可这并不是犯罪。我们虽然不经过女王的允许就结了婚,但这也绝非违法。

我收到一封未署名的便条作为回复,上面说我的姐姐和他的小儿子在因盖特斯通一切都好,她的大儿子和奶奶一起住在汉沃斯,而她的丈夫依然被关在伦敦。我的丈夫托马斯·凯耶斯则被关在弗利特监狱。那个没有署名的便条还说女王很快会放了我们,把我们关到一个更加宽松的地方去,特别是对托马斯·凯耶斯来说,那里实在太过约束。一旦等女王“方便做决定”,就会立刻把这个提议告诉她。

我手里拿着那张便条,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坐了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火堆的余烬里。我明白女王的情绪仍然很糟糕,没人敢对她提议,就连威廉·塞西尔也不例外。我之前还了解到一些别的情况,那就是她对我或者对我姐姐全无怜悯之心,如今我终于明白托马斯也在为我默默承受。我在想那位不愿署名的人用“太过约束”一词代表着什么。让我感到担心的是他们或许把托马斯关进了一间小屋子里。弗利特监狱的牢房又矮又潮湿,老鼠甚至可以跑着穿过房间,他们该不会把我那个英俊高大的丈夫关进一间笼子里了吧?

我明白,他在那儿肯定会备受羞辱。那里只是座普通监狱,里面关押的都是罪犯、造假者和醉汉。次日威廉爵士在那顿寒酸的晚饭前过来见我,我便问他有没有任何关于托马斯·凯耶斯的消息。

现在我认出了他焦虑的神色。他的目光先是看向地板,脸上的皱纹满是忧愁,不由自主地伸手碰了碰自己银灰色的头发。“我没有消息,只有一些流言而已。”他说。

“请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说。我能感觉到一阵痛苦从我的腹部延伸开去,一直到我的喉咙深处,这是难受和期待混合的情绪。我爱着托马斯,现在却成了他蒙受羞辱的原因。我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希望从来没有与他结过婚,但如今我发现,如果他正因为我而遭受种种痛苦,那我一定会希望自己真的从未与他结过婚。

“威廉爵士,请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他们把他关在弗利特监狱里了,”他说,“但至少冬天即将到来,瘟疫传染的时节已经慢慢离我们远去了。”

所以这封信上说的是真的,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托马斯的监狱就在弗利特河上方,那是伦敦最脏的河,那里冬天极为潮湿,而且冷入骨髓。囚犯们需要自己花钱来买柴火和床上的毯子,如果托马斯的家人没有给他寄去钱和食物,那他就将忍饥挨饿。他已经不是个年轻人了,关在那个狭小环境中会让他生病的。

“他们给了他一间很小的牢房。”威廉爵士轻声说道。他瞥了一眼我的小房间,床的两边的空隙很小,座椅被塞到了房间的角落里,窗户又小又狭窄,里面的空间也一样局促。“当然,他是个身形非常高大的男人。”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托马斯的时候,他笔直地站在白厅宫的大门前,拇指插在又厚又有光泽的皮带中,宽阔的肩膀呈现出倒三角形的样子,他那高大伟岸的身躯,他那优雅得体的行为都让我记忆深刻。像他这样高大的男人居然有着轻巧的双脚和灵活的头脑。我还记得他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露出的微笑,以及他单膝跪地和我说话的样子。

“他的房间到底有多大?”我无法想象威廉爵士告诉我的场景,“能不能详细告诉我?”

他清了清喉咙。“他在房间里都没法直起身子,”他不情愿地说着,“他得一直弓着身子,但就这样对他来说也不够。他躺在床上也没法伸展开身子,必须得蜷起来。”

我提醒威廉,他睡觉时双脚会从自己的床上探出来,因为他几乎足足有七英尺高。他们这不是在囚禁,而是在摧残他。

“他会很痛苦的。”我直截了当地说。

“而且他们还不给他吃东西,”他满脸羞愧地说,“他只能用一只弹弓透过自己牢房的窗户打些小动物或者鸟儿,这样他才吃得上肉。”

我连忙用手捂住嘴,缓解涌上的一阵恶心感。“这简直是判他死刑。”我轻声说道。

威廉爵士点了点头。“夫人,我很抱歉。”

她赢了。我会否认自己和托马斯的婚姻,像个卑微的奴隶一样求她宽恕我们。她可以任意处置我,把我当作宫里的矮子,当作她养的阉人甚至是宠物都可以。我只求她能在托马斯落下残疾之前把他放了。我会同意自己此生再也不与他见面,永远不提他的名字。我用最谦卑的语气给威廉·塞西尔写了封信。我在信里乞求女王能够原谅我,因为我是个罪人,有着最为卑劣的本性,如果我让她感到不悦,那我宁愿去死。我署名时用了自己娘家的姓氏,也是之前的名字,玛丽·格雷。我在信里没有提到托马斯,努力表现出一副他与我无关的样子,让她明白我已经忘了他,我们的婚姻就像是从未发生过那样。随后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尽管她之前从未对这样的情况网开一面过,可我还是希望她在得知自己大获全胜的情况下会对我们手下留情。

希律王(公元前74—公元前4年),以残暴闻名,他为了杀死襁褓中的耶稣,曾下令杀光伯利恒城所有两岁以下的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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