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夏

“这不可能,”他说,“那些让你头痛不已的丑闻会变得远远超出你的想象——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我的孩子,或者是女王与我秘密生下的私生子。你会从王位上掉下来的。你难道没有想过——”他咒骂了一声,说道:“你当然没想过,对吧?”

他说的没错,我是没想过。我已经无法思考了。

“你选的这个时间真是糟透了,”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苏格兰的女王正在回爱丁堡的路上,而那份和平协议甚至不是由她签署的……”

“孩子要出生了,”我对他说的话断然反驳道,“不管苏格兰的女王是否会坐上英格兰王位,那个孩子都会马上出生,我必须藏在某个地方。”

他把手伸进自己黑色的卷发中,问道:“什么时候?”

我疑惑地看着他。“你指什么呢,罗伯特爵士?”

“你孩子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它什么时候会出生?”

“我不知道,”我说,“还不能确定,不过我想应该很快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他忘记了周围的环境,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门,“你肯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他结婚以及同房的吧。你肯定有个大概的概念。”

“我和他是十二月的时候在他家里结的婚。”我说,和简妮一起在泥泞中打着滑,沿着河岸走向奈德的家里,想到这个,我不由得浮起一丝微笑。

“那可能是下个月。”罗伯特说。

“真的吗?”

“有时候是这样,一般是九个月之后。”

“真有这回事?”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还没有见过接生婆吗?”

我不能对他坦白说,我们在婚前就同房了。“我怎么能见到接生婆呢?”

他这才意识到我究竟有多孤独,心中的愤怒突然消失了。我没有母亲可以为我提出建议,姐姐也死了,我也还没有找到可以代替简妮的朋友。如今的我已经沉到谷底,只能来找他。“对,当然了,”他平静地说,“可怜的姑娘。”

“我希望你能帮帮我,”我谦恭地说,“看在我姐姐简的分上,她嫁给了你的弟弟,这是你父亲的计划,但从此之后一切都不对了。”

他做了个手势打断了我的话。“不准再提她的事,”他说,“你也没必要提,她和你没关系了。”

“我结了婚,”我坚定地说,“她不应该因为我为爱结婚而指责我。”

“那么你的丈夫在哪里?”

我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的,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我摇了摇头。

罗伯特·达德利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但并没有请我坐在他身边。我只能抓住其他椅子的椅背靠在上面。他从茶几上拿下一把小刀,在手里转着,一边思考,一边让刀身映着壁炉里反射的光。

“这倒没问题,不过这是奈德的孩子,”他说,“你要把真相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这倒没问题。”我重复了他的话,默默地咽下了这当中的羞辱。

“那么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会承认吗?”

“他不能否认这一切。”

“有人为你们的婚礼作证吗?”

作为回答,我给他看了脖子上的项链,还有我的订婚戒指以及由五个环连成的婚戒。

“我看见你戴着婚戒了,”他干巴巴地说,“你的证婚人是谁?”

“简妮,”我说,“可她已经去世了。”

“那总还有别的人吧?”

“只有一位牧师。”

“一位有着自己教区的合规牧师吗?”

“简妮知道是哪个教区。”

他点了点头。“你还有西摩尔家族的信。他给你钱了吗?有没有给你土地的契约书?”

“我有一封订婚信,还有他任命我为他的妻子和继承人的嘱托。”我骄傲地答道。

罗伯特点了点头。

“我还有一首诗。”我说。

他把手放在前额上,揉着自己的眼睛,似乎在努力忍住不笑。“不要管这些了,现在听好了,凯瑟琳。我不能把你送到别的地方藏起来,这只会让你的情况变得更糟,对我也会有很坏的影响。我会把你对我说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告诉女王,你也必须亲自面对她。不过她听到后会很生气,你不该在没有她允许的情况下就结婚的。作为王位的继承人,你的丈夫对国家的安全而言至关重要。不过既然这事已成定局,我们也得感谢上帝,你没有把这事弄得更糟。他不是西班牙间谍,也不是天主教徒,也没有争夺苏格兰王位的权利。奈德生于一个好家庭,也是新教徒,备受女王宠爱,而你现在有了孩子,如果是男孩,那对女王来说也会减轻不少压力。”

“如果她有个新教家庭出生的英格兰男子作为继承人,就可以嫁给自己爱的人了。”我评论道。

达德利用他的黑色双眼扫过我,说道:“没错,不过这不是你可以评论的。不要试图装得很聪明,因为你显然并不是真正聪明的人。所以你现在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明天早上梳洗完毕后等我派人来通知你。我会早点把女王叫醒,告诉她你对我说的那些事。”

我差点就说他不能去叫醒女王,因为除了她下令,否则没人能在早上进她的房间。不过随后我才想起那扇相连的内门,明白达德利可以随意进出她的房间。

“你会对女王说,我对此很抱歉吗?”我轻声说,“奈德和我坠入了爱河,就算现在我也依然爱着他。除了他之外,我永远不会爱上别的人。我这么做并非有意冒犯女王陛下,因为我除了对奈德的爱,别的什么都没想。”

“我会尽力向她解释清楚的,”罗伯特简短地说,“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是永远不会理解这份感情的。现在快回去吧。”

一整个早上我都在等着别人传我去见伊丽莎白。恐惧让我感到很难受。这几个月的早上我都是因为怀孕的情况感到反胃恶心,如今却是因为对女王的恐惧。我怀疑自己还会不会好了,也怀疑自己还会不会再感到快乐。我想着自己可怜的姐姐,想到她是如何听着女王表姨的命令,等待着自己究竟是死是活的判决,不过我们现在永远也不能谈论这些东西。我生下的孩子会是她的小外甥,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有过一个姨妈。

到中午的时候,有个叫做佩吉的女士把脑袋探进门里四处张望,说道:“她在召你过去。我们要去河边,你真是选了个坏日子!”

“她要找我?”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脑海中混乱的思绪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刚刚想知道你在哪里,我说你睡过头了,不过你最好还是赶快现身。”

我瞥了一眼自己那面锤银小镜子,反射出的柔和画面展示了我的美:奶油般的肌肤,金色的头发,还有一双黑色的眼睛。

“快点,”佩吉不悦地说,“他们现在正在登船。”

“她想让我上船吗?”

“我不是刚说过吗?”

我赶快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走到码头那儿。我不敢相信伊丽莎白会在河上航行的时候盘问我,因为我还以为她会在罗伯特·达德利刚对她说起我时就喊我过去。发生的一切都让我难以理解。自从伊丽莎白来到伊普斯维奇后她的心情就一直很糟。镇上的人对改革过的宗教充满热情,但伊丽莎白却支持老一套的宗教仪式:这里的牧师可以结婚,可她却想要独身的牧师,而且还要穿着最华丽的长袍。伊丽莎白真是新教和天主教相结合的愚蠢范例,对于自己的信仰,她不如简那般忠诚。他们向她保证会在船上上演一出假面剧,这样能让她的注意力从抱怨上转移开,而我们也都得乘上那艘巨大的贸易用船,在上面用餐,看着为取悦伊丽莎白而准备的表演。

罗伯特·达德利就站在她身边,他看见了我急切的视线,脸上却面无表情。很明显,我从他这里得不到任何帮助。伊丽莎白对我的行礼微微点了点头,但却没有传我到她身边。她既非生气,也没有对我表示出同情,而是一如既往地冷漠,似乎罗伯特·达德利什么都不曾对她说。有那么一会儿我在想,他肯定是什么都没有对她说,肯定是在最后一刻害怕了。他藏在女王王位后的手做了个让我安静的手势,警告我什么都不要讲,也什么都不要做,于是我又行了个礼,退下了。

船已经抛好锚,退潮产生的水波让船身死死地扯着缆绳,整艘船在水面颠簸摇晃。这真是一系列可怕的动作,船身不但左右晃动,还随着浪一上一下,这感觉比乘坐众人划行的驳船糟糕得多。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胆汁上涌到了喉咙口,嘴里咸得发苦。

“我们即将准备用餐。”伊丽莎白说,似乎她能读懂我那张苍白的面容,知道我因为害怕自己呕吐而在努力挺过这一天。“噢,今天吃的是牡蛎!”她说。

仆人们为女王呈上了著名的科尔切斯特牡蛎,她瞥了一眼罗伯特·达德利,说道:“有谣传说它们能在不经意间就激发出人们的性欲,是真的吗?”

“可不仅仅是在不经意间。”他回答,随后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或许凯瑟琳女士和我这样的处女可不该尝这些?”她说。那个仆人领会了其中的含意,立刻将伊丽莎白那大盘牡蛎呈在我面前。在她阴险目光的注视下,我不得不拿了一只。

“每个人的喜好不同,”罗伯特说,“我自己就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

她听了之后笑了起来,打了一下他伸向第二只牡蛎的手,但依然在看着我。我别无他法,只得吃下从女王的盘子里拿来的礼物,将牡蛎举到嘴边。它散发出的海草腥味和壳上黏糊糊的样子对我而言实在难以忍受,我知道自己永远都没法吃下这东西,也知道自己肯定会在回宫前当众出丑。我能尝到自己嘴中温热的胆汁带来的咸味,也能察觉到自己的胃正在翻江倒海。

“祝你胃口大开!”女王对我说,尖锐的目光依然没有从我发青的脸上移开。

“您也是,女王陛下。”我说,然后张嘴将牡蛎倒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后紧紧闭上嘴,好像它是一个捕兽的陷阱。

女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抓着罗伯特的手。“看看你的表情!”她说,“再来一个吧!”她央求我。“再多吃几个。”

直到晚上在教堂中祷告过,我才能和罗伯特·达德利私下交谈。我们在大厅中的时候,我试图站在他身边,问道:“你告诉她了吗?”

“我说了,但她要等我们到了伦敦才肯说这件事,”他说罢便瞥向首席,女王正在那儿转动着一头红发寻找他。“抱歉,容我失陪一下。”

“她没有生气吗?她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他说,“她只是说等到了伦敦之后才会提起这件事。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知道应该对此怎么看,每天的怀孕只让我离牢狱之灾越来越近。我放着那么多年轻女孩会去问的助产士不问,而是问了罗伯特·达德利,他作为唯一对此事发表过观点的人,觉得预产期一定是在九月。感谢上帝,我们预计会在九月回到伦敦,女王将会告诉我应该做些什么。旅程是日复一日的痛苦煎熬,夜晚对别人来说充满欢愉,但对我而言却悲惨无比,外加每天早晨面对新一天时的恐惧,没有比这一切更糟的事了。

原文为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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