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夏

“这就是我的儿子亨利,他和过去一样爱你。”他的父亲妄自断言,往边上让了一步,给我看他的儿子,像是假面剧的演员为观众展示自己的舞伴:那人正是亨利·赫伯特,他已经不再是我们婚礼那天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孩了,他健康了不少,相貌英俊,微笑地看着我,对我的爱溢于言表。

“我没想到你会来。”我对他说,他的父亲匆匆走向伊丽莎白,跪在她面前。

“请原谅我,”亨利有些唐突地说,“你要知道,我从未想过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你还记得那一切发生得有多快吗?让人根本弄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且我那时病恹恹的,只能听我父亲的安排。”

我闭上眼睛,我还记得那时心中的恐惧和现场的混乱。我知道简已经去世了,做什么都不能让她起死回生。“记得。”我不自然地说。他们那时飞快地甩开我,好像我烫伤了他们的手指,这些事我当然清楚地记得。可我也记得我们两个人对此都手足无措,像他那样手足无措的年轻人自然不会是我的丈夫。

“我从未想过他们就这么隔绝了你我,”他的话语中带着诚挚,“我以为我们的承诺是真的,我以为我们会结婚,成为夫妻。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分开。”

我记得自己曾经像个姑娘渴望一名丈夫那样,对他也有过渴望;我记得那场奢华美丽的婚礼,记得那身精心缝制的长裙和持续了两天的婚宴。当然我也记得他,尽管病得像一只小狗,但还是努力和我一起跟在简与吉尔福德·达德利身后走向祭坛。我记得简,她的脸紧绷着,有如鲁特琴的琴弦,她不知道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什么又是上帝那难以言喻的旨意。我还记得她对那顶王冠的恐惧和她面对它时的勇气。

想起自己坚强不屈的姐姐,我微笑起来,说道:“没错,我记得这些事。”

他看见我的微笑,还以为这是为他准备的。“你现在是女王的继承人……”他终于道出了实情。

“她还没有对国会说呢。”我提醒他,同时瞥了一眼王位那儿,达德利快要把自己挤到女王身边了,他们俩几乎就像两条纠缠的蛇一样,女王都快坐到他的腿上去了。

“你是唯一一位新教继承人,”他纠正道,“也是最被国家喜爱的那个,她可是在宫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以继承人来称呼你的。”

我点头示意。

“如果我们结婚,”他用非常平静的语气对我说,如果我们就像之前一样再次结婚,并且生下一个男孩,那么那个男孩就会成为英格兰国王。”

他的话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的胃被一阵突然袭来的恶心或者胃胀气弄得翻江倒海。我心想,这是不是因为胎儿听见自己即将登上那个伟大的位置而产生的胎动呢?难道就像《圣经》中的伊丽莎白一样吗?求求圣徒和罪人保佑我吧!我想。如果那是我孩子发出的动静,那我一定要立刻结婚!如果不是赫伯特,其他人也可以。不过老实说,赫伯特是更好的选择,不仅是因为他已经来找了我,还因为他的父亲也想让我们再次成婚,由于我们之前结过一次婚,伊丽莎白也很难阻止我们再结连理。这场婚礼在当时看来非常合适,现在亦然。赫伯特想与我结婚,他的父亲也这么想,女王又无法阻止这一切……而我又必须得嫁给一个人。大约只有耶稣才能知道奈德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只有圣母玛利亚知道为什么奈德不回我的信。她曾经和我一样,苦苦寻找一个可以当她腹中孩子父亲的男人,也和我一样明白自己不能太过挑剔。如果婴儿已经在我腹中有了胎动,那我必须尽快和别人结婚。

我腹中的动静很大,他肯定也看到了。我向他伸出手,他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在向他寻求援助。“没错,我们的确有过一份美好的回忆。”我几乎是在胡言乱语。此时我汗如雨下,他肯定会看见豆大的汗珠从我苍白的脸上淌下。

他握住了我的手说:“我从来没觉得之前的结婚是不作数的,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妻子。”

“没错,我也是。”我随口说,但心中突然涌上一个可怕的念头:我腹中的孩子是不是现在就要在所有人面前出生了?我必须回到驳船上,找一个能坐下的地方,咬紧牙关,试图阻止这场分娩,并祈祷这场享乐之旅能早早结束,这样我就能回到自己房间里了。我绝不能在这里分娩,不能在宫中的其他人面前生下孩子!更何况我还在驳船上,在这艘王家驳船上!而且还穿着自己最好的裙子!

他低头给我看他掌心里的东西,这是我许久以前订婚礼上的那枚婚戒。“你愿意把这枚戒指拿回去当作我们订婚的纪念吗?”他轻声说。

“可以!”我一把抓过戒指,只希望他能早点离开。

“我会给你送一幅我的画像。”

“好的好的。”

“你也会送我自己的画像吗?”

“会,当然啦。不过抱歉,我现在想……”

“那我们又重新订了婚?”

“没错。”

我真是个傻瓜。那场剧烈的恶心不是分娩的前兆,而是一场胎动,但谁知道这会如此可怕?在《圣经》里可没有说过会是这样,我那时似乎就要死了。可一旦经历后,我便知道了这是什么感觉。我肯定怀了孕,确凿无疑。我的胃开始经常出现这种翻江倒海的奇怪感觉。婴儿移动的方式不会听从我的意愿,所以有时我躺在床上,大肚子里的孩子会轻轻跳跃,在腹中蠕动,我可以真切地看到腹部的动静,似乎自己在睡袍下藏了一只小猫。但那不是,如果是一只小猫,我自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心里也不会有任何反对声,但这是个婴儿,现在的我根本不被允许怀上他,也不被允许将他生下来。可不管我是否能养育下一代,也不管我是否乐意,这个孩子就这么降临到了世上,就像一个可怕的,难以被遏制的力量,如同一片积雨云飘过乡野的上空,阴沉,令人望而生畏,无法控制。

“你还好吗?”玛丽带着身为妹妹的坦率问我,“你看起来和女王生病时一样浮肿,而且这几天脾气也变得很差。”

我想对她说,自己与奈德仍在相爱,可最近却从未听闻他的消息。他本应该只离开几周,如今已经过去了数月。我也想告诉她我们结婚了,但他抛弃了我,如今我怀上了孩子。但这场婚礼是秘密举行的,我甚至不能公开抱怨他对我做的事,那个婴儿则是个更可怕的秘密,我无法再继续遮掩下去了。但孩子总会出生,随后我的秘密就会曝光,那时我将会像一个拖在车后被人鞭打的妓女一般羞愧难当。

“我很难受,”我痛苦地说,“真的非常难受。噢,玛丽啊,我多希望自己能告诉你,我现在究竟是什么感觉。”

她让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紧挨着我,把小小的脚向前伸去。“你没有发烧吗?”

“没有,我没有生病,只是心里很难受。”我纠正了一下自己之前错误的说法。

“你想奈德了?”

“一点都没想他。”

她皱眉看着我,漂亮的脸上也带着困惑的神情,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我的话。“我有个朋友,秘密的朋友,我不会告诉你他是谁。不过我也不会否认他的存在。”她说出自己的秘密来和我交换,“他说他爱我,我也知道自己爱他。关于他我就说这么多,这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可以保守好一个秘密。虽然我个子看起来很小,但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可以告诉我自己对奈德的爱,我会把它放进自己的秘密库里保存好,这点你尽管可以放心。”

想到自己的妹妹也落进了和我一样可怕的情境中,我不由得满怀绝望,低声哀号。“不要说他了,”我说,“不论那个秘密朋友是谁,你都不要再提起他。也不要对他说任何事。不要把他当作心里的秘密,最好把他忘了,甚至连梦都不要梦到他。如果他想娶你,那就告诉他:除非有女王的允许,否则你谁都不会嫁。”

“她永远都不会让我结婚的,”玛丽闷闷不乐地耸了耸肩,否决了我的提议,“她太怕我生下的孩子成为王位继承人了,而且也不想要一个身高四英尺的都铎公主。”

想到这个我顿时感觉很害怕,于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她说:“你能生出一个正常体形孩子吗?”

“谁知道呢?”她又耸了耸自己圆圆的肩膀,玛丽身形娇小,却展现出了不一样的风情,“谁知道这都是怎么回事?但不管怎么样,我肯定要选个个子高挑的对象来平均一下孩子的身高。”

“玛丽,你不能恋爱!甚至都不能用这件事来开玩笑。向我保证,你不会与别人见面,还要把你的秘密抛到一边,不再提它。”

“这是关于奈德的事吗?你是不是和他秘密结婚了?”

我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愤怒地看着她。“别再说了,”我说,“真的,玛丽,不要再说了。我没有秘密,你也不要再说别的话了。”

她一把推开我的手。“嘿!”她冷冷地说,“我才不是你被子里的跳蚤,不要对我指指点点的。不过我也不会到处说。你不了解的秘密在我这儿保管得很安全。”她扭动着身子,从窗边的位子上下来,轻轻跳到地板上。“不过,记住我的话,亨利·赫伯特和你并不相配。他是个见风使舵的家伙,风往哪里吹,他就倒向哪里,父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而他的父亲也是个一心只考虑自己家庭的人。现在他们以为议会即将任命你而不是玛丽女王为王位继承人,于是谋划着等伊丽莎白死后借此夺取王位。所以他们才围着你团团转,好像都爱上了你,可你千万不要产生这种错觉。”

“我也不觉得别人真的爱我。”我凄惨地说。

玛丽抓着我的双手,把它们贴在自己脸上。“我就很爱你,”她说,“我的心很大,至少比亨利·赫伯特的大得多。”

“他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哀叹道。

“你真的准备嫁给他吗?”她疑惑地问我,“我可要警告你,他已经把你的肖像给宫里的人都看了一遍,还说你们两个已经订婚了。人们问起我这件事,我否认了。”

我腹中的孩子翻腾着,似乎在表达不满。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敢拒绝他。”

“他给你戒指了吗?”玛丽追问道。

“没错,那是我和他之前的结婚戒指,他一直留着。他还给了我一只手镯和一袋黄金来证明自己的诚意。他的父亲更是把他母亲传下来的胸针给了我。”

“趁着我们现在还在出游,你快去请求女王的允许和他结婚吧。”玛丽建议道,“宫里的人离开伦敦的时候是说这话的最好时机,她和达德利白天一直腻在一起,晚上也不会分开。或者不如让达德利帮你在女王那儿说两句好话?他在这个夏天也陷入了爱河,势必也会站在爱情的角度考虑问题。他没能处处小心谨慎,一心只想尽快和女王结婚。如果你和他有着同样的想法那就再好不过,可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我眨了眨眼,岔开了话题:“我的东西都还没打包好,我找不到诺兹先生旅行用的笼子了。”

“我来帮你一起找,”她有些惊讶,“别哭了。奈德很快会回来重新和你相聚,当然你或许会选择嫁给亨利。不管怎么样你都会成家,有一个丈夫,有人会爱着你这个人本身。总有一天我也会这样的。你还乞求什么呢?”

以手帕定情在当时十分流行,在莎士比亚的《奥赛罗》中,奥赛罗给苔丝狄蒙娜的定情信物即是一条手帕。

指《圣经·路加福音》第1章,伊丽莎白蒙受神恩年迈得子。她是施洗约翰的母亲,圣母玛利亚的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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