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与塞西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虽然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毫无表情的面容,但这个小动作却表明他们精心策划了整件事。她把头倾向自己的爱人那边听着他说话,脸上却如同一尊雕塑般冷漠。达德利说完话鞠了一躬,向后走去,离女王远远的。他的头低着,仿佛是在哀悼被自己抛弃的妻子。
“您爱人的离世令我们非常痛心,”伊丽莎白用庄严的语气说道,“宫中会为达德利夫人吊唁。”
她用戴满戒指的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可以说话了,于是台下传来交谈的嗡嗡声,比起表示哀悼来,更多的是兴奋。没几个人认识艾米·达德利:罗伯特就像其他备受女王宠爱的丈夫们一样,确保自己的妻子远离宫里的一切。如今的他成了自由身,一切都那么突然。人们走到罗伯特跟前,向他表示哀悼,不过更多的是为此恭喜他。他那个不受大家喜爱的妻子本就应该在这个时候死掉嘛!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成为女王的丈夫,他们立刻就会结婚。奈德走向我,我看见他身后的塞西尔、达德利和伊丽莎白正凑在一起,似乎在谋划什么。罗伯特·达德利看起来有点不适,另两个人目光却很坚定。
“达德利真是够幸运的!”奈德说,“他们现在肯定能结婚了。”
“他们是够幸运的。”我说,但他没听出我强调的重点。
“真奇怪,女王说她在罗伯特对宫里的人宣布这个消息之前就去世了,”简妮加入了我们的讨论,“你听说了吗,凯瑟琳?女王说她受到恶疮的折磨,不过随后那个可怜的女人出门时就摔下楼梯死了。”
“真的?”奈德问。
“我听塞西尔说的倒和这个完全不同。”玛丽也加入了讨论,她的声音很轻,我们只能弯腰听她说话。
“塞西尔说了什么?”简妮问奈德。
“奈德没听到,因为他那时正在和弗朗西丝·缪塔斯走在一起,眼里只有她。”我尖刻地说,“我和玛丽一起走的时候,奈德也没有选择陪在我身边。”
简妮看着我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说道:“凯瑟琳,我们家族与缪塔斯家族是世代之交。弗朗西丝的母亲之前也为我们的血肉至亲,也就是王后简·西摩尔服务过。她对我们两人来说是个好朋友。”
我耸了耸肩。“噢,没错。不过为什么奈德要和她跳舞,还要和她走在一起?而且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和她一起消失了一整夜!”
“我没有!”他愤慨地说,“我和她跳舞是舞蹈老师要求的,你和你舞伴不是也跳了吗。”
“跳完舞之后我又没有和他散步,也没有给他递上一杯淡啤酒,晚上剩下的时间也没有和他躲在别的地方。我没有跟在他身后骗自己。对我来说,”我心中的愤慨令我愈加疑惑,“天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整个宫里的人都疯了,我又到处都找不到你。我没有忘记自己许下的诺言,没有做任何不光彩的事。”
奈德脸上的血色消失了,他的目光阴郁,充斥着怒火。“我也没有。这位女士,你可错怪我了。”
他居然叫我“女士”,好像是因为我老了,变得冷酷无情,才让我把矛头对准他。“奈德,你怎么敢这么说?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发过的那么多誓言难道都是假的!我被困在女王身边的华盖下,用目光苦苦搜索着你……却始终无所得。我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我们离开了都没能见到你。”让我感到尴尬的是,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随后在王宫中央放声大哭起来,所有人都能看见我。
玛丽立刻走到我身边,伸手环抱着我的腰,我们一起看着西摩尔一家,好像他们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你指责我吧!”他气得脸色发白,“随你怎么责备我。我什么都没做,你应该相信一个随时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男人。”
“你根本没有为我冒过什么险!”我对他大声喊道,“我拒绝了西班牙人的邀请,也回绝了苏格兰人的提议,所以现在被困在这里,和女王待在一起,发誓自己谁都不嫁!天知道她会做些什么,天知道她对自己的竞争者做了什么。而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又为我做过什么?你这个骗子!”
“他没有骗你,”简妮立刻说,“收回这句话吧。”
“如果我姐姐这么说了,那他就是骗子!”玛丽忠心耿耿地说。
“去问问弗朗西丝,看看他对她都说了什么!”我对简妮愤愤地说,“去问弗朗西丝·缪塔斯啊,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既然她就要成为你哥哥的妻子了,不如就问问她,奈德都对她撒了什么谎!我是永远攀不上这门亲事了!”
我甩开他们两人,跑回了女士们的房间,走的时候还不忘对王座行礼。如果他们问起我为什么未经允许就擅自离开,我就说自己病了,得躺到床上去。我想念自己的床,想在那上面哭一整天。
玛丽妹妹对所有人说我是因为吃了没煮熟的苹果而得病,此刻对我最好的做法就是让我自己一个人待着。她来到了我的房间,这房间和女士们住的地方很近,在她身后跟着一位仆人,端着一碟厨房做的肉,还有一些面包房烤制的面包。
“我吃不下。”我把头从枕头上慢慢抬了起来。
“我知道,”她说,“这些都是给我自己吃的,不过你要是想吃就可以来一点。”
她坐进床边的椅子,递给我一杯兑了水的葡萄酒。“你和奈德分手了吗?”她问,“他的脸就像猪屁股一样,整天还在宫里走来走去呢。”
“别用这么粗俗的说法。”我啜了一口酒,“妈妈听了会打你的。”
“要是我们的姐姐简听见了就会闭上眼睛祈祷让自己多点耐心,”玛丽咯咯笑着,“不过他看起来就是这样,我没骗人。”她撕下一小片用精制白面粉烤焙的面包,把它递给我,我咬了一小口。
“我知道他在对弗朗西丝·缪塔斯献殷勤,”我说,“我感觉自己的心都碎了。”
玛丽扬起了她那双有着完美弧度的眉毛。“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嫁给他,”她说,“因为你没有得到女王的允许。另外,牛津那儿传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他们说达德利夫人根本没有得病,而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把脖子折断了。更糟的是,他们现在还在对她的尸体做检验。”
“她没得病?不过所有人都这么说……连女王也说……”
“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把脖子折断了。”玛丽重复道。
“我的天啊!但尸检又能查出来什么?”
“它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因为人们说她不是自己摔下去的,而是被人推了一把!”玛丽满嘴都是面包和肉,“这样罗伯特爵士就得从宫里抽身回去,独自一人为自己的妻子哀悼。他回到了自己在克佑花园的房子里,伊丽莎白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就像一只饥肠辘辘的狼。她不能去看他,甚至不能给他写信。他是谋杀的嫌疑人,女王不能与他有联系。她一步都没有迈出过房间,几乎把自己软禁起来了,甚至都没有出席宫中的活动。没人知道该做什么,他几乎就要被摧毁了,每个人都说他为了与伊丽莎白成婚而谋杀了自己的妻子,还有些人说女王知道这个事。”
我一想到伊丽莎白失去了罗伯特·达德利就觉得兴高采烈,就好像我与奈德分开那样。“她的确知道这件事!不管怎样,她都知道艾米·达德利会死掉!但是谁说这事和伊丽莎白有关的?”
“西班牙大使自己说的!”玛丽提醒我,“他又是听塞西尔说的,他四处宣扬这件事,这下她再也不能见到达德利了。每个人都说女王知道他要杀死自己的妻子。如果找到了他的犯罪证据,就会处死他,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他们不可能处死罗伯特·达德利的!”我苦涩地说,“她不会让那些人这么做,至少不会对他这么做,毕竟那是她最爱的人。”
“如果他真的杀了自己的妻子,那就和他的身份无关,”玛丽说,“就算伊丽莎白凌驾于这片土地的法律之上也一样。如果牛津方面宣布他为谋杀犯,那就连女王本人也没法为他开脱。另外他也不是这个家族里第一个被砍头的人。”她看着我的脸,朝我伸出手,像是觉得我在想着我们的姐姐,她签名就写的是“简·达德利”。“我不是指她,我从来没有把她当作达德利家的人。”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姐姐和达德利家那个被宠坏的男孩。“他们家的人一无是处,”我嫌弃地说,“罗伯特却是他们中最好的那个。”
奈德与我又一次形同陌路。我以为他会立刻来见我,求我原谅他,但并未如愿。没有他,我的日子过得很是悲惨,可我没有犯错,又拉不下脸去求他原谅。因为我亲眼看见他和弗朗西丝·缪塔斯走在一起,还和她跳舞了,每次想起这事都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心生嫉妒。我决意惩罚他的不忠,但好似只有我处在痛苦的境地。
宫里充满压抑和忧虑的氛围,随着日头逐渐变短,叶子开始变色,大家都变得闷闷不乐起来,看似永恒的夏日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天空中的蓝色渐渐消散,愈加晦暗的云取而代之,伦敦开始刮起冷风,而后沿着泰晤士河一路南下。
伊丽莎白没有罗伯特·达德利做伴怅然若失。罗伯特则远离宫中,安心待在自己位于克佑花园的家里,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感到无比羞愧。他和我们一样都在等着阿宾顿验尸官的结论和参与调查死亡原因的陪审团给出的结果,或许他将得以重返王宫,毕竟他是达德利家的人,只要未被斩首,经受任何打击后都能重新振作起来。不过现在的他是没法迎娶女王了,就算陪审团认为他的妻子死于一场意外,所有人也都会认定是他在陪审团中安插了大量自己的势力来改变结果的。事实已经变得不重要,这是一场对他名誉的宣判,可惜名誉已经像他可怜的妻子那样归西了。他为求娶女王所做的一切努力业已告终,就连罗伯特·达德利自己也能想象得出来,这个国家不会再认为他是本国合格的顾问或者朝臣,就连枢密院甚至女王自己也不这么认为。他曾经以为可以帮助自己通向王位的罪行,如今已经葬送了他自己。
曾经的对手出局了,威廉·塞西尔对此很是得意。他立刻表现出了后悔之意,同时又暗含盛气凌人之实:既然罗伯特·达德利因为妻子的死而变得声名狼藉,女王便必须嫁给一位信奉新教的王子。可痴迷于罗伯特的女王没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只像一个伤透了心的寡妇;她想以女王身份继续活下去的决心又牢牢地抓着她,如同缠身的恶习。她对罗伯特只字不提,憔悴的面容时常转向塞西尔,昂着头聆听他谨慎的决策,对他所说的一切都言听计从。女王曾经想嫁给自己爱的人,结果却落得个死亡与耻辱相伴的下场,所以大家毫不怀疑她会与塞西尔觉得最合适的人选结婚。
我又重新获宠了,不过却说不清这里是不是一个好地方。伊丽莎白抑郁缠身,终日缄默不语,期盼着自己所爱之人。而在她身后的我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正渴望着奈德。我几乎想要告诉她:我理解她的痛苦,因为我与她感同身受。可随后我便记起,正是她的过错导致了奈德与我的分离。我们二人并未被罪恶毁灭,本可以自由地结婚,正因她的过错,才让我落得如此悲惨的境地。只消她说一句话,便能让我与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在一起,但她不会说的,她永远不会说。她就是想让所有人一直孤单下去,和她一样沉沦在伤感、落寞的心绪里。
常见于16世纪至20世纪早期欧洲各地的河边,用以调节灌溉,以此增加农作物产量。
原文为西班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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