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达德利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笑亲吻了我的手,那神情就像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似的。威廉·塞西尔与我一起来到走廊里,他和我说了苏格兰的战况,好像我有必要知道一样。随后我才意识到,他正在教授我他在四代君王的统治下所学到的治国之术,他想让我知道,我作为新教女王的继承者,必须扮演好这一角色。坐在王位上的人是由贵族们出谋划策的,理解这点对我来说很重要,那些贵族的想法同时又源自议会。我必须明白伊丽莎白的王位并不稳固,整个国家仍有半数人并未信仰我们的宗教,欧洲强大的势力对我们而言更是天然的威胁,教皇也在号召一场对我们的圣战。我作为她的继承人,必须吸引诱惑、密谋和承诺。我必须向他汇报这些事,也必须让自己对伊丽莎白毫无威胁,同时也需要扮演好新教国家中的新教继承人这一角色。
我经过人群时,众人朝我深深地行礼,他们为我和玛丽分配了更多侍女,突然之间,我就需要有人为我随身携带手套了。玛丽从气氛融洽、亲密无间的女仆房间中搬出来,我们两人在宫中有了另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小宫殿,像公主那样被侍奉着。我给诺兹先生穿上一身都铎绿的制服,乔和丝带脖子上戴着绿色丝质褶领,丝带戴着一枚打出来的银制铃铛,睡在白色天鹅绒做的垫子上。
我所经之处,皆处在一片恭敬而又好奇的风暴中心。王家衣橱为我提供的漂亮长裙都用天鹅绒和金丝织就的布制作。我的地位日渐显赫,这为我带来了不少问题,不过没有人能让我安心地询问:是不是伊丽莎白打算等到她和罗伯特·达德利可以自由结婚的那天,才通过任命我为她的继承人来为她争取时间?他的妻子或许会因为某种疾病去世,或许会寿终正寝,伊丽莎白或许最终会嫁给他。又或者,她既然已经是教会的最高领导者,会不会用自己的权力来宣布他目前的婚姻无效,随后嫁给他?既然她已经把英格兰交给了合法的新教继承人——也就是我——那么便没人能指责她的种种行为。
若是这样,那她遵从我的选择,让我嫁给一位英格兰贵族不是很明智吗?他离王位很近,又是王室中的新教徒。另外,对于伊丽莎白而言,我和奈德是不是突然变得非常有用?我们都生于王室,又信奉新教,而且势必会养育后代。如果我能生出一位合法的都铎子孙,这是不是意味着伊丽莎白就可以自由地取悦自己?她又是否会收养我的孩子以此来结束所有争辩,并为英格兰献上一位珍贵的礼物:一个健康的都铎男孩?既然女王已经对我作出了承诺,我又是否敢让奈德娶我呢?当然,这得先让他母亲同意才行。而我此刻是否又敢把奈德叫到我的房间里,在众人面前与他谈论我们的婚事呢?
伊丽莎白继续只对我一人展现出宠爱。在用膳时,我坐在女士桌的一端,玛丽则坐在桌子的另一侧,身子还被垫子垫高了。在晚上,只有我有权拿着女王用的扇子,也只有我才能在走向马厩的时候拿着她的手套。我有了一匹属于自己的新马;当众人一起用猎鹰狩猎时,我手上也有一只隼。我与女王一起玩牌,在教堂里祈祷时,我就跪在她身后。毫无疑问,我正在经受成为王储的训练。西班牙大使不再与我私下交谈,但他对我鞠躬仍是毕恭毕敬。罗伯特·达德利为我展露了他那摄人心魄的微笑。在会客室里,我遇见了奈德越过人群、朝我投来的目光,我知道他想要我。既然我可以向我那成为女王的表亲要求任何事,那我势必可以询问她:我想嫁给一位英格兰王室的贵族,这样便能尽我们的一生来服侍她,可以吗?
简妮对我说:“我有个惊喜给你,快到我房间来。”
离用餐还有一个小时,其他内廷女官正在陪着女王,看女仆们为她穿上长裙,她们手上都拿着金色的兜帽、珠宝匣和扇子。每个人都等待自己能上前一步,参与这为女神梳妆打扮的典礼,这样就能赴宴调情,今晚有幸迎合她反复无常的性情、激起她兴趣的任何男士。每隔三天便轮到我在晚上侍奉她,每隔四天则是我的妹妹玛丽,她站在那儿,捧着她的珠宝。一直以来都是简妮为她递上金色兜帽,不过今晚我们都有空。
我们三个就像从看不起孩子的继母眼皮底下逃学的小姑娘,偷偷溜过女仆们的房间,简妮打开了通向她卧室的门。我们进去后发现……奈德也在那儿。
我瞠目结舌地站在门槛那儿,仿佛不相信房间里等着我的人正是他,那感觉好像他从我的梦中步入现实,向我走来。
“奈德?”我犹疑地问。
他只消一步便迈过房间,将我拥入怀中。“我的爱,”他说,“亲爱的,请原谅我。我一刻也不能没有你的陪伴。”
我毫不迟疑地抱住他的脖子,骄傲和愤怒都没有阻碍我的行动,我拉低他的头,让他的双唇与我的相触,一开始有点笨拙,接着便吻了起来。我的舌尖尝到了他的味道,那熟悉的气息令我战栗不已。我既想哭泣,又想大笑,但此时的我只能说出那两个字:“奈德。”
这个吻似乎永无止境。我听见在我身后门轻轻关上的声音,那是简妮离开了房间关上了门。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自己真的应该对奈德用冷冰冰的态度发怒,让他祈求我的宽恕,但我却把他抱得更紧了。我无法忍受失去他的痛苦,甚至觉得不能松手让他离开。我无法思考,没有任何念头,只有对他的渴求。
等他稍稍松开自己的怀抱,我才觉得一阵眩晕,任由自己倒进他的怀里。长久以来我一直努力保持坚强和勇敢,如今终于能倚靠在我爱的男人身上。他帮我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我想躺在窗边,他也躺在我边上。我想感受他压在我身上的重量还有他紧抵着我的大腿,不过我们现在只是并肩坐着,他的手搂在我的腰上,仿佛我对他无比重要,他甚至都没法忍受我离开他一步。
“你是为了我回来的吗?”我只说了这句话。接着又问他:“你是不是为了我才回来的?这不单单是……你是为了我才回来的对吧?”
“当然了,”他说,“你是我此生所爱,我唯一爱的人。”
“每天我只能看见你,却不能触碰,这样的生活我无法再忍受了……”
“我也是!我过去只能在教堂里远远地望着你。”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之前也偷偷看着你,发现你的目光也在我身上。我是这么希望的……我祈祷着……”
“祈祷什么?”
“祈祷这一天的到来。”
他握着我的手,将它们放在自己的双唇上。“这个愿望不是实现了吗?你拥有我,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可你的母亲……”
“我会向她解释,她不会阻挠我的。”
“但女王这里……”
“我们会结婚的,”他果断地说。我觉得自己心脏之所以跳动,只为见证他口中吐出坚定的话语。我想让他再吻我一次。
“我会请求她……”
“她喜欢你,她已经把这点告诉众人了。喜欢你的不仅仅是她。塞西尔已经建议她与你保持密切的关系。这就是为什么她对你的态度那么和蔼。她怕的是你会嫁给苏格兰或者西班牙人,这样你就会被带走了。”
“天啊,别让他们将我们分开。”我低语道。
“不会的,所以我们不打算问别人,因为我担心他们会回绝我们的婚约。我们打算先结婚,等婚礼结束后再告诉她和其他所有人,这样那些人就束手无策了。”
“她会暴跳如雷的。”我指出他这个计划中的漏洞。朝野上下对都铎的愤怒变得越来越警惕了,玛丽女王还只会陷入绝望,伊丽莎白则会尖叫着把东西丢得到处都是。只有罗伯特·达德利能抚慰她的情绪,只有威廉·塞西尔能对她提出建议,除此之外,她不欢迎所有人。
我的爱人和未婚夫奈德耸了耸肩,好像在表示自己不怕女王。“她的确会恼怒不已,不过怒气终会平息的。我们见过她对凯特·阿什莉大发雷霆,也见过她对塞西尔恼怒不已,不过那也只持续到他离开宫中为止。等塞西尔回来的时候,女王还是遵照了他的提议。对我们来说也会是这样:她先是暴怒,我们顺势离开宫里后,她又会原谅我们,并在一个月内让我们恢复原来的地位。另外,我们结婚对她而言是有益处的,所以你会很安全。塞西尔也会这么建议她,而达德利会让她微笑着面对坠入爱河的人。”
“我只想拥有安全感。”我依偎在他身上,和他靠得更近了,“想和你安全地在一起。奈德,在我的梦中曾经出现过这个场景。”
“我也梦见过你。”他轻声说,“还为你写过一首诗。”
“真的吗?”
他摸了摸夹克的内侧口袋。“我随身带着它呢,”他说,“是在你服丧的时候写的。那时你身穿黑服,我之前见到的你有着一头金发和凝脂般白皙的肌肤,你看起来就像一尊用大理石雕琢的雕像,外面裹着一身黑色天鹅绒。我当时心想着,或许再也没法触碰到你了。我之前觉得我们就像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一样分开了。”
“读一读这首诗吧!”我轻声说道。它写的真就如同一个浪漫的故事。
特洛伊罗斯描述的她,身着黑裙,孑然独立,眼中的目光令他受伤。我描述的她依然如此,而那双眼的视线,正乃我痛苦之源泉。
我颤抖着表达自己的喜悦。“我能留着它吗?”之前从来没人为我写过诗,连简那样了不起的学者和女王也没人为她写过。人们为她写训诫文,但奈德写给我的是首真正的诗,一个男人写给爱人的情诗。而且还不止于此,这更是一位诗人、一位著名的诗人写的情诗。训诫文自然不能与其相提并论。他把这首诗塞进我手里,我拿起它,贴在我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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