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恩切特豪斯府
伊丽莎白终于给了我们家族应有的关注。她用毕生无二的方式为我的母亲主持了葬礼。这场王家葬礼甚是宏大,选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办,许多吊唁者前来参加典礼,整个宫殿都被装点成了黑色,家徽上也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王室称号。玛丽和我穿着黑色的天鹅绒长裙,担任葬礼的丧主。等母亲的棺材一就位,克拉伦斯纹章官朗声宣布,这一切皆为上帝所愿:“最高尚和杰出的贵族,弗朗西丝夫人,已故的萨福克公爵夫人。”若我母亲尚未去世,她听闻自己被伊丽莎白的纹章官封上了王家头衔,势必会高兴到极点。
约翰·吉尔与我姐姐年迈的宗教导师们都是好友,他以新教的方式进行丧礼布道,我想,若是简见证到自己的母亲以她为之而死的宗教所遵循的方式下葬,那一定会很高兴吧。我想到简曾为女王,最后却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头颅落在篮中,最后被丢进伦敦塔教堂中叛徒墓穴里的情景;我母亲如今却躺在那里,为之举办的是全国规格最高的葬礼,她被荣誉淹没,绣有家族纹章的饰带放在她的灵柩上,这些事在我心中勾起一阵奇怪而又痛苦的感觉。
宫中的女士们身着的黑纱和戴着的黑色皮手套均由女王出钱买单,还有我母亲的灵柩,灵柩外面裹了一层黑色和金色,彰显了她的重要性。
贝丝·圣·洛握着我的手说:“我对你的母亲有着很深的感情,我会想念她的。虽然我永远不能取代她的位置,却会代替她来爱你。”有那么一会儿,我注视她情感丰沛的模样,几乎要为我母亲去世而落泪;只不过若你是都铎家的人,就并非真的拥有“父母”这个概念。你的母亲可能是你的资助人,而你的孩子只是你的继承者,你会忧心同时失去他们两个。我不用贝丝阿姨告诉我她是个伟大的女人,也没人有资格对我说她是个好母亲,但我看见宫里上下终于承认了她和我们王室成员的身份,心中不免有些慰藉。
可事情远不止于此。
伊丽莎白选择这个时候来恢复我们的头衔,宣称我们是拥有王家血脉的公主。母亲在她去世时实现了一生中致力实现的野心:让我们被伊丽莎白承认,并称作她的表外甥女,成为王室的一员,拥有“公主”的头衔,最重要的是拥有继承王室的资格。愿上帝原谅我的母亲,换作她,可能会单纯地觉得这不过是因为她的死而带来的,这是一场划得来的牺牲。简为了换取我们母亲的权利而死,如今,他们终于把这份权利在她母亲的葬礼上交予到了她妹妹们的手中。
玛丽和我成了庄严的哀悼者,我们的脑袋端端正正,好像戴着花冠。我瞥了一眼身后,确保玛丽也承受着属于我们的新荣誉。我朝她微微一笑。她昂首站着,肩膀绷得直直的,看起来就像一个身形娇小的王后。我们在仪式结束后卸下重担,回到了希恩的切特豪斯府。我心中急不可耐,忍不住想回到宫里看看伊丽莎白最终是否会给予我表亲间的尊重,为我在王宫里的私人套间中留有一席之地,并让我走在宫中所有侍女的前面。在她此生余下的年岁,我应跟随她的脚步,亦步亦趋,只待她有一日驾崩,我便得以迈上王位。不过我现在至少可以像她的表外甥女一样与她谈论我的婚事。
“等我服孝结束就能立刻成婚了。”我扬扬得意地对继父斯托克斯说,“我们现在就应该请求恩准,现在王宫上下正在哀悼,伊丽莎白对我们仍然非常慷慨。”
他看上去精疲力尽,真切地为自己妻子的离世而感到悲痛。他不像我们这两个活着的孩子,他对母亲的爱是真心诚意的。“我很抱歉,”他生硬地说,“我在葬礼结束后和赫特福德伯爵说了,如今你们的母亲已经去世,所以这事必须由他告诉女王。”
“噢,那很好,奈德说了什么?”我自信满满地问。巴哥犬乔趴在我的腿上,和小猫丝带缠在一起,我温柔地拉着她如丝缎般柔滑的耳朵。“他是打算等等,直到我在服孝结束后回到宫中再说吗?”
阿德里安·斯托克斯摇了摇头,目光停在了我的脸上。“我很抱歉,”他有些笨拙地说,“凯瑟琳,我真的很抱歉。如果你母亲尚在世,我知道她肯定也会为此感到难过。不过我不觉得他会同意结婚。事实上他对我说了很多。如今没有母亲为你向女王争取这件事,他的母亲也改变了主意,不想让这场婚约继续下去了。没了你母亲的支持,西摩尔夫人不想与王后谈论这件事,奈德也不想。如果把话说得直白点,那他们就是不敢这么做。”
我几乎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但女王刚让我成了有王室血统的公主啊!”我辩解道,“现在她把我当做王室成员了!我从来都没有那么备受宠爱!”
“这就是症结所在,”他说,“如今你成了公主,这便更坚定了女王掌控你婚姻的决心,她不会希望你嫁给一个有望夺得王位的人。”
“我应该嫁到赫特福德的!”我抬高声音对我的继父喊道,“她应该命令我嫁到赫特福德去的!你应该为我坚持这一点!”
他摇了摇头。“凯瑟琳小姐,你知道的,我一点影响力都没有。我只是一介平民,没有大笔钱财。不过我知道女王不想让你嫁给一个有望夺得王位的贵族。若是她尚未结婚,也不会让你比她先出嫁——假设你生了个儿子,比她更有权利登上王位又会如何?她自然不会冒这个险。我能猜出西摩尔家在盘算什么:很明显,除非女王结了婚并有了自己的儿子,不然她绝不会希望一位有着都铎与西摩尔家族血统的男孩出现在宫中。西摩尔一家不愿冒险触怒她。”
“你们都不懂她!”我反驳道,“她不是这么想的,也不是这么事先计划的!她心里想的只有成为一切的中心,并让罗伯特·达德利牢牢地待在自己身旁。”
“我认为她的确深思熟虑,”他提醒我,“我觉得她在监视着你,因为她不会冒险等着别人养育出一个足以威胁她王位的子嗣。”
“伊丽莎白没有监视我!”
“办那事的是威廉·塞西尔,他留意着所有人的动静。”我的继父看到了我脸上震惊的表情,无力地耸了耸肩。
“你是说,除非伊丽莎白自己结了婚,生下自己的儿子,有了自己的王位继承人,她才会允许我结婚?”
他点了点头。“基本可以肯定是这样,”他说,“她得确立一个比她还要更具有竞争力的王位继承人。”
“这可能会等上好几年。”
“我知道,但我觉得她不能忍受身边出现个竞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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