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9年夏

伊丽莎白用她阴沉的目光扫过房间,就像一只在寻找猎物的游隼。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绯红的脸颊上,向我一步步走来。“啊,凯瑟琳小姐。”她说,一个多月来她都没有把我单独叫出来过。我轻轻地行了个礼,克制着自己的恐惧。我是都铎家的人,被一个优秀的男人爱着,还和他订婚了,有些事比她已确信的部分还多。

“我觉得你并没有把准时出席当回事,”她说,“我在礼拜堂也没见到你。”

她身边的所有女士都后退着远离女王的怒火,使得我与女王之间空出了一条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我。我看见威廉·塞西尔爵士疲惫的面容,他被这件事情打断了,看起来很易怒,也很没有耐性。他是伊丽莎白最重要的顾问,对女王来说,整个国家有那么多事要做,因此当她与自己身边的女士争吵,便是对他耗尽的耐心的巨大考验。我还看见了罗伯特·达德利,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我也看见了我的贝丝·圣·洛阿姨,她瞥了我一眼,好像希望我能表现得更好,我也在一群侍女中看见小玛丽的半张脸,她正在对我所处的境地做鬼脸。

我在想,他们真是靠不住。我的姐姐曾是女王。我因为与深爱的男人见面,所以到伊丽莎白的会客室只比预定的晚了五分钟,他正直善良,会保护我的安全,不让我受全国上下敌人们的中伤。但此刻他们对我的态度好像我是个调皮的学童,那个私生女竟然胆敢训斥我。

我再次对她行了个屈膝礼,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说的话,并用自己最甜美的声音说道:“女王陛下,我对此非常抱歉。”

“你是暗中与西班牙外交大使见面了吗?”她质问道。

她那轻率的言行让威廉·塞西尔扬起了眉毛,而在房间后方的西班牙外交大使德拉·考德勒温柔地鞠了一躬,好像在说,根本就没有这事。

“没有。”我坚定地说。

“那就是和法国大使了?”她说,“我从各方面都听说,你对王室并不满意,我必须得说,我并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取悦你。不过,”她顿了顿,品尝着这充满恶意的玩笑,“考虑到你姐姐抢了本该属于我的王位,我又为何要取悦你呢?”

正是她提到了简才让我忘记了自己。我的怒火陡然升起,与之前的欲望一样炽热强烈。我绝不允许这样一个红发篡位者侮辱我的姐姐。“你并不用费力讨好我,”我咬牙切齿地说,“再说了,我只是迟到了一会儿罢了。”

她本可以让这事就这么过去——比起我的傲慢,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但她被拔净的双眉高高地扬了起来,对我的回答充满惊讶。“你终于对了一次:我的确没有对你和颜悦色的义务。”她恶毒地说,“当然,你在我心里并不算什么恭顺的淑女。你为我带来了什么?你迟到了,行为粗鲁;你母亲病了,总是缺席;你的妹妹则是个侏儒。你们三位并没有完整地体现出自己是个合格的女侍臣。又或者,我应该说‘你们只能算两个半’吗?”

她这么戏谑我的妹妹,令我的怒火熊熊燃烧,不受控制。“你并不需要为我做什么,谁也不能与达德利一家相比!当然了,你可是为他费尽了心力!”我大声地说,特地放慢了语速,这话直击她那苍白的脸和涂了胭脂的双颊,她睁大的双眼带着恐惧。

贝丝·圣·洛发出轻声的尖叫,我看见罗伯特·达德利对我怒目而视。玛丽用手捂着嘴,睁大双眼看着他们。伊丽莎白一言不发,但她拿着扇子的手却在颤抖,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这番话虽然羞辱了她和罗伯特·达德利两个人,但她却并未看向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威廉·塞西尔,他歪着头,好像准备对她倾诉耳语。只是他什么都不用说,因为伊丽莎白心里清楚,如果她对我的话回以愤怒,那就无异于将我说的话钉在圣保罗教堂的门上:每个人都会听见我到底说了什么。塞西尔急忙对她低声说话,让她不要理会我,将我刚才迸发的怒火当做一个玩笑。

她朱唇轻启,大声笑着,那样子活像一只聒噪的乌鸦。“凯瑟琳女士,你真是幽默风趣!”她说,随后从王位上站起来,穿过整个会客室与别人谈话。那人并不是什么身份显赫的人物,她这么做好像是为了躲开我和我对她义愤填膺的指责。

我甚至都没有转身看到奈德,就感觉到他站在我身边。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闪着骄傲的神色。“万岁!”他说,“女王万岁!”

我羞辱了伊丽莎白,这事让我丢尽了颜面。没有一位女侍臣胆敢被人看见与我在一起,西班牙的外交官在公共场合见到我仍会鞠躬示意,但不再拦下我说话,也避免与我在私底下接触。我觉得现在除了奈德,没人会关心我,我最爱的奈德啊。不过如果他爱我,那我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他人无视。伊丽莎白的脾气非常糟糕,她思虑我们的表妹,也就是苏格兰的玛丽会继承法国王位,之后会带着与她攀附了亲缘关系的强大后援一起谋取英格兰的统治权。没人敢接近她和她说话,只有罗伯特·达德利可以将她的注意力从恐惧中分散出来。

“你得注意点。”玛丽妹妹这么对我说,试着用她的智慧影响一个比她高整整两英尺的女人,“万一惹恼了女王,你可承担不起这风险。整个宫廷只有一个女人能与她坦诚地对话,也只有她才能训斥女王。”

我笑了:“你是说凯特·艾什莉那次了不起的抗议吗?”

玛丽笑盈盈地看着我。“天啊,我真希望你看到那个场景。”她说,“那就像一场宫廷假面剧,艾什莉女士跪着请求女王不要如此公开展现对罗伯特·达德利的喜爱,她还发誓说这样会让女王的名誉受损,艾什莉提醒她,罗伯特·达德利已经结婚了,她不应该时常与他为伴,而伊丽莎白说,如果她爱上了罗伯特爵士,没人能阻挠她。”

“那你们都说了什么?”我问。这件事发生在伊丽莎白的卧室里,当时她还在梳妆打扮。她的前任家庭女教师凯特·艾什莉是唯一一个敢对伊丽莎白说这话的人,她说现在全国上下都觉得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婊子,而罗伯特·达德利是个野心勃勃的奸夫。我妹妹那时正巧目睹了这一切。她那时正拿着伊丽莎白女王两头金边的系带,准备为她系上鞋子,凯特就是在那时跪了下来,乞求女王不要再行这种伤风败俗之事。

“我们什么都没说,不像凯特·艾什莉那样有胆量,但又带点愚笨,”玛丽坚决地说,“我可不像你一样冒失,我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你以为我会奉劝英格兰女王,让她不要追逐她爱的男人吗?还是觉得我会像你一样起身与她对峙?”

“他才不是可以随便与别人坠入情网的男人,”我一本正经地说,“她也一样。他们之间的情况与我和奈德的不同。她身为女王,应当为自己的国家而嫁,而他则是一个早已成婚的男人——至于我和奈德,我们都还年轻,也没有种种束缚,并且我们都品行高尚。”

“你从来没和奈德谈论过结婚的事吗?”玛丽问我。

我蹲下来看着她,这样我们就一样高了。“噢,我的玛丽啊,我和他说过了。”我对她低语道,“我说了!我对你发誓!”

苏格兰玛丽生于1542年,比本章主角凯瑟琳小两岁,她于1558年嫁给弗朗西丝二世,后者于1559年即位,她因此成为王后。

指詹姆斯四世,他于弗洛登之役战死沙场,也是英格兰和苏格兰地区最后一位死于战场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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