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0年春

莱切斯特郡格鲁比布拉德盖特府邸

我爱我的父亲,因为我知道他永不会死,而我也一样。我们被上帝选中,遵循着他的旨意,且从未背离过他的训诫。我们不必用做弥撒或者别的行为来贿赂他,以期能在天堂求得一席之地,也不必在吃面包时假装那是耶稣的肉,饮红酒时称其为耶稣的血——因为我们知道这不过是欺骗无知者的把戏,是给愚蠢的天主教徒们准备的陷阱,这份知识源自我们的骄傲与荣誉。随着日子不断流逝,我们愈加深刻地理解到:我们被上帝拯救过一次便永远获得了救赎。我们无所畏惧,因为我们永远不会死。

说真的,父亲庸俗得可怕,简直到了罪孽深重的地步。我希望他能让我拯救他的灵魂,但他只是笑着对我说:“得了吧,简,去给我们的朋友写封信,就是那些瑞士改革派,我欠他们一封,你可以为我代笔。”

他回避那些神圣的论述是不对的,但这份罪不过是因为他的漫不经心,我知道他全心全意地支持真正的信仰。另外我还得记住一点:他是我父亲,不论我对父母有什么看法,都要对他们毕恭毕敬,全知的上帝自会对他们作出评判。他理解我的父亲,而且已经宽恕了他,我父亲是靠上帝的恩典得救的。

而我的母亲则恐怕不能从地狱的烈火中幸免于难,妹妹凯瑟琳还是个九岁的小孩,而我已经是个十二岁的年轻姑娘了,别人一度肯定她会早夭,永远不会长大。凯瑟琳真是蠢得难以置信,如果我是个迷信的傻姑娘,真会以为她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这真是令人绝望。我的小妹妹玛丽生来就背负着原罪,而且还将背负一生:她个子很小,和娃娃一般大,简直就是凯瑟琳的缩小版,我觉得这就是有罪的迹象。母亲本打算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把她送走,让她在远离我们的地方长大,好让我们不为此蒙羞,但父亲对自己发育不良的幼女动了恻隐之心,所以她才和我们住在一起。玛丽不傻,她的课学得很好,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但对上帝的恩典毫无概念,她不像我和父亲一样是被上帝选中的人。但像她这样在成长途中受到撒旦的祸害而发育不良的人,倒是更应该对救赎充满热忱。我猜,对于一个五岁的姑娘来说,决定远离尘世或许太早。但我在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习拉丁语了,我们的主在我这个年纪就已经前往圣殿觐见了贤者,如果你在襁褓中时不像我们的主一样学习,那又要从何时开始呢?

我从孩提时代就开始学习,又在伟大的学者凯瑟琳·帕尔王后最为支持的新教中长大,现在很可能已经是全国上下学识最丰富的年轻人。我或许是欧洲最了不起的青年学者,当然也是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女孩。我不觉得自己的表妹伊丽莎白公主是个真正的学生,“因为被召的人多,选上的人少”。可怜的伊丽莎白毫无被上帝选中的迹象,她学的东西很俗,一心想要让自己看起来聪明些,以取悦她的老师,并展示自己的光彩。就连我也得注意不要犯下骄傲这宗罪,不过我妈妈却很无礼地说,我更应该关心如何不让自己变得那么荒唐可笑,但当我对她解释伊丽莎白有罪时,她便揪着我的耳朵,威胁着要教训我一顿。我倒是很乐意为我的信仰挨一顿打,就像圣安妮·阿斯科那样。但我觉得对上帝来说,道歉、行屈膝礼以及在餐桌前祷告更能取悦他。另外,晚餐还有一个我最爱的焦糖奶油梨子派。

在布拉德盖特成为一个杰出人物实属不易。这幢大房子充满世俗气,我们又是大户人家。宅邸坐落在查恩伍德广袤的森林中,用砖砌成,颜色和汉普顿宫一样红,耸立的门楼也和它的一样大。我们享有王室专属的奢华特权,因为母亲是玛丽公主的女儿;玛丽公主曾是法国王后,也是国王亨利八世最爱的妹妹,所以她是英格兰王位的第二继承人,排在已故国王的孩子们之后。我有两位姨妈,她们分别是玛丽公主和伊丽莎白公主,继位顺序紧随她们的弟弟爱德华六世之后。这一切让我们成为了全英格兰最重要的家族,我们永远记得这一点。我们有一屋子的家臣,总数超过三百个,而他们只是为了侍奉我们一家五个人。我们有着满是良驹的马厩,宅邸周围是一片稀疏的林子,再向外便是农田和村庄、河流与湖泊,这一切都位于英格兰的中心。我们有自己的熊,它们被关在马棚的笼子里,还有自己的熊苑和斗鸡场。我们的宅邸算得上是中部地区最大的房子之一,里面有个大厅,一头挂满了音乐家的肖像画,另一头则是御用讲台;全英格兰最美丽的乡村也在我们名下。我生来就知道这片土地属于我,一如我们属于英格兰。

当然,在我的母亲和王位之间还有三名王室子女,分别是爱德华国王、他的姐姐玛丽公主与伊丽莎白公主。爱德华国王才十二岁,和我一样大,所以和枢密院议长一起统治国家。有时人们不把两位公主认作王位的继承人,因为她们被人说成是私生子,连自己的爸爸都不认她们,甚至都不会把她们的名字编入王家族谱里。但是我的导师凯瑟琳·帕尔出于基督徒的仁慈把这对姐妹接到宫里,让她们得到了众人的承认。更糟的是,玛丽公主(愿上帝宽恕她)公开信仰异教,宣称自己是天主教徒。尽管我把她当作姨妈一样爱,但在她家里的时候还是把我吓坏了:她坚持做时辰颂祷礼,就好像自己是在女修道院里似的,可这个国家已经经历了一场宗教改革,我们现在都已经是新教徒了。

我没有谈论过伊丽莎白公主,从来没有。当我们和凯瑟琳王后以及她年轻的丈夫托马斯·西摩尔住在一起时,我倒是经常能看见她。倘若真要我说,伊丽莎白应该对自己感到羞愧,并向上帝告解,坦言自己做过的事。我亲眼看见她和自己继母的丈夫互相追逐调笑,一起嬉闹。她让托马斯·西摩尔这个了不起的男人变得轻率鲁莽,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她的罪源自她的色欲和通奸,即便那些事不是真的,也是在心中存有过念想。是她导致了托马斯·西摩尔的死亡,将他称为谋划叛国的罪人,这直接让他上了断头台。伊丽莎白让他以为自己是她的爱人和丈夫,假装他们是王位的继承者。不过她或许没有说那么多,也不必说这么多,我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情形,知道她指使他做了什么。

但我不会也从不对他人加以评判,因为这是上帝的责任。我得保持谦恭的思想,避免注视他人,并怀着罪人对罪人应有的同情。不过我可以肯定,当她在地狱的烈火中为她的放荡、不忠和野心做迟来的祷告时,上帝对她也会置之不理。上帝和我会心怀怜悯,而后任她遭受无尽的惩罚。

不管怎样,玛丽和伊丽莎白公主都是私生子,显然无权继承王位;而比起爱德华国王这两位同父异母的姐姐来,亨利国王最爱的妹妹玛丽王后所生的女儿才更具备继承王位的资格,而那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这就是她为何应该把学习新教放在首位的重要原因,她还应当把那些漂亮饰物放到一边,避免参加筵席和酒会,只和家中最纯洁的女士跳舞,不能骑着她那匹高头大马在乡间整日驰骋,也不能像只原野上的饥饿野兽,在狩猎的季节外出打猎。我们房子周围的森林回荡着她狩猎的号角声,草地被血染红,狗在熊苑中死去,小母牛在厨房外被宰杀完毕。我害怕她充满贪欲(都铎家族的人都是如此),也知道她很骄傲(都铎家族的所有人生来就是暴君),每个人都能看出来她生活放纵,热爱那些尘世间的活动。

我应当训斥她的,但当我和我的导师说,我准备鼓起勇气告诉我妈妈,她正是因为没有丝毫荣誉感,以及愤怒、暴食、色欲和贪婪而获罪时,他紧张地对我说:“简,我真诚地规劝你不要这样做。”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和其他人一样对她心存畏惧,就连父亲也害怕她。这只能证明她有着男人般的野心,和她的其他行为一样有罪。

我本该和其他弱者一样害怕,但信仰在默默支持着我,这可不是在骗人。如果你信仰的是新教,那获得上帝的支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可对天主教徒来说,鼓起勇气再简单不过了,每个蠢蛋都有一堆东西可以给他们指示和鼓励:比如教堂中的雕像、窗框中的花窗,还有修女、牧师、唱诗班,以及焚香的气味和美酒那令人陶醉的味道,他们让自己相信饮用的是带咸味的血液。但这一切不过是浮华与虚无而已。我在一片寂静中跪在白色的小礼拜堂里,随后听见上帝亲自对我说话,他的声音就像慈父般温柔。我是自己读《圣经》的,没有人为我朗读,随后我听见了圣言,才知道信仰在支持我。我祈求自己能够获得智慧,当我说话时就知道这是《圣经》里的语言。我的母亲有时会对我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得找个人把你这闷闷不乐的家伙带走,在我把你从书斋里赶出去之前自己快去打打猎吧!”但我是上帝的侍女,也是他的代言人,所以我知道她这么做简直是大错特错。

她真是错得离谱,我祈祷上帝会和我一样原谅她。不过我知道上帝和我都不会忘记她羞辱我的话,因为我是上帝的侍女。我从马厩里牵出了一匹马,但没有去打猎,而是和妹妹凯瑟琳按辔徐行,只有一名马夫跟在后面。我们可以朝任何方向骑上一整天,就算这样也不会离开自己的领地。马儿载着我们一路小跑,经过草地和近郊的田野,那儿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燕麦;我们涉水过河,让马儿饮用清澈的溪水。我们是英格兰王室的孩子,在英格兰的乡村感受到了极乐,在这片世代传承的土地上蒙受着祝福。

母亲今天不知什么原因,脸上一直挂着微笑,还让我穿上新裙子,说是晚餐上会有贵宾出席。那是一件用深红色的天鹅绒制成的长礼服,有着深黑色的兜帽和袖子,上周才刚从伦敦送过来。我问大管家是谁要来,他说是前任护国公,萨默塞特公爵爱德华·西摩尔。他曾以叛国罪被关进伦敦塔里,现在出了狱,回到了枢密院。这便是我们所处的危险时期。

“他把儿子也带来了。”大管家说道,他竟对我眨眨眼,好像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会傻乎乎地被这消息弄得激动不已。

但我的傻妹妹凯瑟琳却说:“噢,真是太令人激动了。”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告诉他们我会在卧室里看书,一直看到准备吃晚饭为止,自己心中却盘算着,如果我关上卧室和私室的门,或许凯瑟琳就能读懂我的心意,乖乖待在外面。

但事实并非如此。

才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有人在敲那扇刻有布褶纹饰的门,生着一头金发的凯瑟琳把她的脑袋探进了我的房间,问道:“噢!你在学习吗?”这话说的,好像我做过别的事情似的。

“当然,我关上门就是为了学习。”

她没领会我言语中的讥讽,自顾自地进了我的房间,问道:“你觉得萨默塞特公爵为什么要来这里?”玛丽也跟在她身后,好像我的房间是王家会客室,任何穿着打扮足够好的人都可以骗过守门中尉走进来。

“你是不是把那只讨厌的猴子也带进来了?”我看向玛丽,看到他正坐在她的肩膀上。

她看起来很惊讶:“当然啦,我去哪里诺兹先生就去哪里。除非我去看那头熊,他怕那个可怜的家伙。”

“好吧,可他不能进来,他会弄乱这些书和纸张。”

“不会的,他会乖乖坐在我的腿上。诺兹先生是只乖猴子。”

“带他出去。”

“不。”

“我命令你带他出去。”

“你不能命令我。”

“我是你的姐姐,这又是我的房间……”

“我长得最漂亮,拜访你还是出于礼貌……”

我们怒视对方,她把诺兹先生的项圈给我看,他瘦骨嶙峋的黑脖子上绕着一圈银链。“简,求你了!我会紧紧抱着他的。”她向我保证道。

“我也会帮你抱住他的!”玛丽附和着,最后成了她们两个在我房间里争着抱那只猴子,而那只猴子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你们两个都给我走!”我暴躁地说。

但凯瑟琳转过身,拉着玛丽,让她坐到小孩子坐的椅子上。玛丽对我笑着,她比一个洋娃娃大不了多少,笑容中包含着世间所有魅力。

“坐直了。”凯瑟琳提醒她,玛丽挺起胸膛,坐得直直的。

“别闹了!快出去!”

“让我问完这个问题我就出去。”凯瑟琳很开心,她又回到了老样子。她漂亮得不像话,只是没有诺兹先生那样通情达理。

“很好,”我严厉地说,“快问问题,问完就出去。”

她吸了口气,问道:“你觉得萨默塞特公爵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怎么知道?”

“可是我知道,你又怎么会不知道?我以为你是很聪明很聪明的呢。”

“我不想知道。”我简单地回答她。

“我可以告诉你,你只知道书里的东西。”

“书里的东西,”我重复那个无知的小女孩说的话,“没错,我是只知道书里的东西,但如果我想了解那些世俗的新鲜事就会去问爸爸,他会告诉我真相。我才不会到处偷听父母的对话和仆人们的闲言碎语。”

她跳上我的木制大床,看起来准备在那里躺到吃晚饭的时候,还拿了个枕头靠在上面,像是要睡一觉。那只猴子自在地待在她身边,把自己皮包骨头的小手指探进自己的毛发里。

“他身上有跳蚤吗?”

“有啊,”她满不在乎地说,“但没有虱子。”

“那就赶紧让他从我床上下去!”

但她只是把诺兹先生抱到自己腿上,对我说:“你听到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可不要太惊慌,他们来是为了和你订婚的!嘿!我还以为这消息会让你惊讶到跳起来。”

我倒不是很惊讶,只是把一根手指夹进书里,来记着我看到哪儿了。“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个消息的?”

“大家都知道啊,”她说,说明这消息和我预料的一样,是仆人们的谣传,“噢,你的运气真好!我觉得奈德·西摩尔是全世界最帅的年轻人。”

“是啊,只要穿着长筒袜的男人你都喜欢。”

“他的双眼和善极了。”

“他那双眼睛可不具备爱情的力量,只是能看见东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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