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尽管火焰并没有减少一丝一毫——实际上,我开始培养出一种经历这种痛苦的新能力,特别是一种新的敏锐感,欣赏每一次吞噬我的血管的火舌发出的咝咝声——我发现我能思考此事了。

我能想起为什么我不该尖叫了,我能记起,为什么我有义务承受这无法承受的折磨了。我能想起,可能有什么值得受这种折磨的东西,尽管此刻我感觉到这是不可能的。

在重量离开我的身体的那一刻,我正好及时地坚持住。对于任何注视着我的人,不会有改变,但是对我而言,当我挣扎着使尖叫和辗转反侧锁在我体内,在那里它们不会伤害到任何人,感觉我经历了从被绑在火刑柱上燃烧,到紧紧抓住那根柱子,使我停留在大火之中的全过程。

当我被活活地烧焦的时候,我有足够的力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的听觉变得越来越清晰,我能数清楚每一次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的怦怦声,以此来计时。

我能数清楚,从我的齿缝中大口喘出来的浅浅的呼吸。

我能数清楚,在靠近我身旁的某个地方传来的低沉而平稳的呼吸声。这些呼吸非常缓慢,所以我的注意力能集中在这上面。它们意味着大多数时间流逝了,比钟摆还要多,那些呼吸使我穿过灼烧的每分每秒,走向结束。

我继续变得越来越强壮,我的思想越来越清楚。新的嘈杂声出现时,我能听见。

有轻轻的脚步声,门打开时搅动空气发出的轻柔的飒飒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感到胳膊内侧的压力。我无法感受到手指的冰冷感觉,火焰烧尽了对冰冷的每一个记忆。

“还是没有改变?”

“没有。”

我滚烫的皮肤上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压力,还有呼吸。

“没留下吗啡的味道。”

“我知道。”

“贝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知道,毫无疑问,如果解开牙齿上的锁,我就会泄露出来——我就会尖叫,发出刺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翻来覆去,不断打滚。如果我睁开眼睛,哪怕弯一下手指头——任何改变都会结束我的自控力。

“贝拉?贝拉,亲爱的?你能睁开眼睛吗?你能捏捏我的手吗?”

我手指上的压力。不回答这个声音更加困难,但是我仍然保持麻痹。我知道他声音里的痛苦,跟他可能经受的痛苦根本就不能相比,此刻他只害怕我在受苦。

“或许……卡莱尔,或许我太迟了。”他的声音被掩盖了,在说“迟”这个字的时候变得哽咽起来。

我的决心动摇了片刻。

“听一听她的心脏,爱德华,它比埃美特那时的心跳还要强。我从没听见过如此有生命力的声音,她会完全恢复的。”

是的,我保持安静是正确的。卡莱尔会安慰他。他不需要和我一起受罪。

“而她……她的脊椎?”

“她的伤不像埃斯梅的那么厉害,毒液会治愈她,就和治愈埃斯梅一样。”

“但是她那么一动不动的,我肯定做错了什么。”

“或者做对了什么,爱德华。儿子,你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比那还要多。我不确定,我是否有那种毅力,那种挽救她的信念。别再苛责自己了,贝拉会没事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她一定很痛苦。”

“我们不知道这一点,她体内有那么多的吗啡,我们不知道那对她会起什么样的作用。”

我的胳膊肘里面传来模糊的按压,另一个声音低声道:“贝拉,我爱你。贝拉,对不起。”

我多么希望回答他,但是我不会使他更加痛苦,在我还有力量使自己一动不动的时候。

在所有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使人备受煎熬的火焰一直在烧灼我,不过我的头脑中现在有那么多空间了,思考他们的谈话的空间、回忆所发生的事情的空间、展望未来的空间,还剩下在里面受磨难的无边无际的空间。

也还有担忧的空间。

我的孩子呢?为什么她不在这里?为什么他们没有讨论她?

“不,我留在这里,”爱德华低声说道,回答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他们会弄清楚的。”

“很有趣的情况,”卡莱尔答道,“而且我还以为我已经预见到了一切呢。”

“我稍后再来处理,我们稍后再来处理。”有东西轻轻地压在我滚烫的手掌上。

“我确定,在我们五个人当中,我们能阻止事情演变成屠杀。”

爱德华叹气道:“我不知道该选择哪一边,我想要鞭打他们两个。好吧,稍后再说。”

“我不知道贝拉会作何感想——她会选择哪一边。”卡莱尔打趣道。

一个低沉、克制的声音轻笑道:“我确定她会令我惊讶的,她总是让我感到惊讶。”

卡莱尔的脚步声又渐渐地消失了,我很沮丧他们没有进一步的解释,他们如此神秘地讨论只是为了惹怒我吗?

我继续数着爱德华的呼吸声,以此来计时。

又过了10943次呼吸的时间,不同的脚步声一起飒飒地走进屋子。更轻一些,更加……有节奏感。

很奇怪,我现在能够分辨出脚步声之间的细微差别,而在今天之前我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还要多久?”爱德华问道。

“不会太久了,”爱丽丝告诉他,“瞧,她变得多么清醒了!我看得出她好了那么多。”她叹气道。

“还是感觉有些难以接受吗?”

“是的,多谢你提起来,”她抱怨道,“你也会感到羞耻的,如果你意识到被自己的本性上了手铐的话。我非常了解吸血鬼,因为我也是其中一员,我也很了解人类,因为我曾经也是,但是我根本不了解那些混血儿,因为他们是我从未经历过的。呸!”

“注意,爱丽丝。”

“对,贝拉现在差不多非常容易就能明白了。”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沉默,接着爱德华叹气了。这是新的声音,更加开心一些。

“她真的会没事的。”他小声说道。

“当然她会没事的。”

“你两天前还没有那么乐观。”

“两天前我看不见,但是现在她已经从所有的盲点中解脱出来,就易如反掌了。”

“你能为我集中一下精力吗?看着钟,帮我预测一下。”

安静的呼吸声。

“谢谢你,爱丽丝。”他的声音更加开朗了。

还要多久?难道他们甚至不能为我大声讲出来吗?那是不是要求太多了?我还要燃烧多少秒?一万?二十?还是一天——八万六千四百秒?比那还要多?

“她会眼花缭乱的。”

爱德华轻轻地低吼道:“她一直就那样。”

爱丽丝哼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看看她。”

爱德华没有回答,但是爱丽丝的话给了我希望,或许我不像我感觉到的那样像木炭块。仿佛到此刻为止,我肯定只不过是一堆木炭块了,我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被烧成了灰烬。

我听见爱丽丝像风一般地走出房间,我听见她身上的衣服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我听见吊顶上悬挂的灯发出轻轻的嗡嗡声。我听见轻轻掠过屋外依稀可辨的风声,我能听见一切声响。

就在楼下,有人在看棒球赛,水手队赢了两局。

“轮到我了。”我听见罗莎莉突然打断某人,接着传来对此作出反应的低吼声。

“嘿,别这样。”埃美特警告道。

有人发出嘘嘘声。

我还想听更多,但是除了球赛什么都没有。棒球不够有趣,无法使我的注意力从疼痛中转移开去,所以我又听着爱德华的呼吸声,数着流逝的一分一秒。

两万一千九百一十七,又过了半秒钟,疼痛改变了。

事情美好的一面是,疼痛从我的手指尖和脚趾开始逐渐消失了。慢慢地消失,至少现在有了新变化。这本该如此,痛苦正在消退……

接着是坏消息,喉咙中的火焰跟以前的不一样。我不仅着火了,而且我现在也极其口渴。口渴极了,如此饥渴。熊熊燃烧的火,熊熊燃烧的饥渴……

还有别的坏消息:我心脏里的火焰变得更热了。

那怎么可能呢?

我的心跳已经太快了,现在跟了上来,火焰使它的节奏变成一种崭新的疯狂节拍。

“卡莱尔。”爱德华叫道,他的声音很低沉,但很清晰。我知道卡莱尔听得见,如果他在房子里面或附近的话。

火焰从我的手掌引退,使它们幸福地不再感到痛苦,而且很凉爽,但是火焰撤退到心脏,而那里正像太阳一样炙热,跳动的速度更加猛烈了。

卡莱尔走进房间,爱丽丝在他的身旁。他们的脚步声如此不一样,我甚至能分别出卡莱尔在右侧,在爱丽丝前面一步。

“听。”爱德华告诉他们。

房间里最响亮的声音就是我疯狂的心跳声,怦怦地跳动着,和着火焰的节拍。

“啊,”卡莱尔说道,“差不多结束了。”

听见他的话让我感到解脱,但我心脏里使人备受折磨的痛苦随即使之蒙上了阴影。

我的手腕自由了,接着是脚腕。火焰在这里完全消失了。

“就快了,”爱丽丝迫不及待地同意道,“我去叫其他人,我该不该让罗莎莉……”

“是的,别让孩子靠近。”

什么?不。不!他是什么意思,别让我的孩子靠近?他在想什么?

我的手指头抽搐了一下——烦躁不安突破了我完美的掩饰。房间里变得鸦雀无声,除了我的心脏像气锤一样怦怦的跳动声,他们的反应都是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一会儿呼吸。

一只手掐了一下我任性的手指:“贝拉?贝拉,亲爱的?”

我不尖叫就能回答他吗?我想了一会儿,接着火焰仍然穿透我的胸膛,从我的胳膊肘燃烧到膝盖,最好还是不要冒险。

“我去把他们叫上来。”爱丽丝说道,她的语气很紧张,我听见她疾步跑开的时候飒飒的风声。

就在那时,哦!

我的心脏急速跳动,就像直升机的螺旋桨在转动,这个声音几乎就是单个持续的节拍,感觉就像它会碾过我的肋骨一样。火焰在我的胸腔中央升腾起来,吸噬了我身体其他部位中最后残留的火焰,为最滚烫的火焰添加燃料。疼痛足以让我感到惊叹,冲破我铁打不动紧紧握着的火刑柱。我的后背弓了起来,我弯着腰仿佛火焰抓住我的心脏把我往上拽一般。

当我的躯体软绵绵地躺回到手术台上的时候,我让身体的其他部位打乱队形。

这变成了我体内的一场战斗——我急速跳动的心脏与袭击我的火焰在赛跑,双方都要输掉了。火焰是注定要失败的,已经消耗了一切可以消耗的东西,我的心脏向最后一次心跳飞奔。

火焰收缩了,随着无法忍受的最后一刻的奔腾涌动,聚集在剩下的唯一的人类器官之中。回应奔腾涌动的是砰的一声,深沉而空荡荡的。我的心脏颠簸了两次,接着又发出砰的一声。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甚至也没有我。

有一刻,没有疼痛是我所能理解的全部。

接着我睁开眼睛,惊叹地凝视着我身体上方的一切。

阿特拉斯(atlas),是希腊神话里的擎天神,是提坦(titans)巨神的一族。他因参与反叛宙斯(zeus)而被罚以双肩支撑苍天。

幻肢感(phantomarms),指某些失去四肢的人所产生的一种幻觉,他们感觉失去的四肢仍旧依附在躯干上,并与身体的其他部分一起移动。

水手队(mariners),即西雅图水手队(seattlemariners),是美国职业棒球队,总部在华盛顿州的西雅图。水手队于1977年被授予自治权,是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ajorleaguebaseball)的美国联盟西部赛区的成员。自从1999年7月以来,沙费可棒球场(safecofield)就成为水手队的主棒球场。从1977年组队到1999年6月,该俱乐部的主场球场是国王巨蛋棒球场(kingd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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