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那些捕猎对象一般都心肠很硬,没有同情心,他们心中仅剩的情感是贪婪和欲望。在那些温和而普通的人群中,往往会有那么一两个冰冷的思绪与众不同,那些人总是有自己的明确目标。当然,他们大多会经历一段时间才会真正变得铁石心肠,把满足自己的欲望视作高于一切的事情。总有很多受害者我来不及救,我只能尽力去救那些恶人的下一个目标。
我扫荡式搜寻着我的目标,现在已经能屏蔽掉大多数人的声音了。在密尔沃基的那个晚上,我在黑夜里悄然移动,有人在的时候就慢慢走路,没人时就加快步伐,突然,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绪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个年轻人,很穷,住在城市工业区边缘的贫民窟里。他头脑中的强烈的痛苦闯入我的意识,尽管那个时候这种情绪也很常见。但是,和其他害怕饥饿、被驱逐、寒冷、疾病的人不同的是,这个人害怕的是他自己。
b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不能。/b他在脑海里像念经一样重复着这些话,情绪没有变得激烈,也没有由“我不能”变成“我不会”。他一边觉得这样做不好,一边又在谋划着什么。
这人什么都还没有做……暂时。他只是在设想自己要什么。他只是在观察住在巷子里的女孩,都没有跟她说过话。
我很困惑,我还从没惩罚过这么一个两手干净的人。但现在看来,他的手也不会干净太久了。他脑海里想的那个女孩只是一个年幼的孩子。
我不确定,便决定再等等。也许他会克服这个诱惑。
可我又觉得他不会。最近对人性的观察告诉我,不要对他们太过乐观。
他住在巷子里,这儿所有的房屋都岌岌可危地挤在一起。巷子里有一栋狭小的房子最近刚塌了屋顶,谁都没法安全地爬上二楼,于是我便藏身于此,一动不动,观察了好几天,过滤在这些摇摇欲坠的房屋里进出的人的思想。没过多久,我就在一串与那个男人不同的、更健康的思想中发现了那个孩子消瘦的脸。我找到了她的家,她和母亲还有两个哥哥住在一起。我观察了他们一整天。这很容易,她才五六岁大,走不了多远。她一走远,妈妈就会喊她回来。她的名字叫贝蒂。
那个人不在街上找体力活做的时候,也会观察贝蒂。可他在白天和她保持着距离,夜晚就躲在她家窗外的阴影处。贝蒂家到了晚上就点一根蜡烛,他记下蜡烛被吹灭的时间,记住孩子的床的位置——所谓床其实就是窗户下用报纸垫起来的垫子。夜晚虽然已经渐凉,但这间屋子里住了太多的人,气味并不好闻,所以每扇窗户都大开着。
b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不能。/b他又开始默念,可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着准备工作。他在下水沟里找到一条绳索,又趁晚上出来监视时扯了一段晾衣绳,用来堵住女孩的嘴。讽刺的是,他选了我藏身的那栋破房子来存放这些东西。坍塌的楼梯下形成一个洞穴,他盘算着到时候把孩子藏到这儿来。
我依然等待着,犯罪事实还没确定,我不敢贸然出手。
他最困难、最挣扎的部分,就是他知道他以后一定会杀死贝蒂。这结局令人作呕,所以他不愿意仔细去想b如何下手/b。但他还是花了一周时间,摆脱了不安的情绪。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饥渴难耐,对他那不断重复的心声感到无比厌烦。但我知道我必须遵守自己制定的规则,不能伸张我所谓的正义。只能惩罚有罪之人,惩罚那些一旦放过就会对别人造成极大伤害的人。
那天晚上,他回来取绳索和用来堵嘴的晾衣绳,我居然感到失望。我一反常态地希望他能不去犯罪。
我一直跟着他,来到那个孩子熟睡的窗前。他没有听见我的动静,他只要转头就会发现我躲在阴影里。他脑海里的那几句话已经停了。我b可以/b了。他这么想。现在他能下手了。
我一直等着,看着他把手伸到窗户那里,手指头摸到孩子的胳膊,找一个好抓的地方……
我一把握住他的脖子,跳到三层高的房顶上。两人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一下飞到高处,喉咙仍被我冰冷的手指紧握着,着实吓得不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我把他转过来面朝着我时,他似乎明白了。他看着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正常男人,他看着我空洞的黑眼睛,死亡一般苍白的皮肤——他看到了对他的b审判/b。他不知道我到底是人是神,但显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意识到我把孩子从他手里救了下来,整个人都解脱了。他的心顿时就没有那些坏人那么硬、那么冷,同时,也变柔和了。
b我没有做。/b在我猛冲过去时,他这样想道。他并不是在自我辩护,而是真的为自己被阻止了感到高兴。
他是唯一一个从严格意义上说没有犯罪的嫌疑人,一个尚未成为恶魔的人。终止他通往恶魔之路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也是我必须做的事。
我回想着被我处决的每一个人,对他们的死亡并不感到遗憾,觉得世界少了他们反而变得更好,但有时又觉得我做的事情其实无关紧要。
归根结底,血毕竟只是血,我的饥渴会暂时平息——几天、几周,仅此而已。尽管血能给我带来生理快感,可我思想负担太重。固执如我,也不得不承认:只有摆脱人血,我才能更快乐。
那些死去的人成了我的负担。几个月后,我放弃了这个自私的举动,放弃了为屠杀寻找意义的尝试。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继续说道,不知道她听懂了多少我没有说出口的话,“我看到了自己眼睛里的恶。我无法背负那么多条被我夺走的人命,哪怕是出于正义之举。我又回到了卡莱尔和埃斯梅身边。他们像欢迎浪子回家一样欢迎我。我觉得自己不配。”我回想起他们拥抱我的情景,回想起他们看到我回家时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现在看我的眼神也让我觉得惭愧。大概是我那番自我辩护起了作用吧,不管在我听来有多微弱,贝拉现在一定已经习惯为我找理由了。真不知道继续待在我身边她还要为我承受多少。
我们沿着走廊走到了最后一扇门前。
“我的房间。”我边说边为她打开门。
我期待着她的反应。果然,她那股对什么都要看个究竟的劲儿又回来了。她仔细看着窗外的河景、书架上丰富的音乐藏品、立体声音响,屋子里没有什么传统家具。她看着一个又一个细节。也许我的房间在她眼中就像她的房间在我眼中一样有趣吧。
她的目光一直在设备墙上游移。
“听听音乐?”
我大笑着点头,打开了音响系统。音量开得不高,但内置在墙上和天花板里的音响还是让我们仿佛置身音乐厅。她笑了,又走到离她最近的放cd的书架旁。
看着她站在这个人迹罕至的空间中央,我感觉十分不真实。我们在人类的世界度过了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小镇上,或者待在她家——我总觉得我才是个闯入者,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到一周前,我还没法相信她在我的世界里也能感到轻松舒适,可现在她并不是闯入者,反而完美地融入了这里,这个房间仿佛有了她的到来才完整。
她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这里。我什么谎话也没说,把我所有的罪孽坦诚相告。关于我,她什么都知道了,但她依然待在这里,和我独自待在卧室里。
“你是怎么整理它们的?”她问道,想更多地了解我的藏品。
我的思绪沉浸在她与我相伴的欢愉中,过了一秒才回过神来。
“嗯,根据年份,然后再根据个人喜好进行分类。”
贝拉听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她抬头看向我,想弄明白我为什么这么专心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道,不自觉地整理起了头发。
“我现在感觉……放松了。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在你面前我也没有藏着什么秘密了。可现在这感觉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很喜欢。我感觉很……幸福。”
我们俩一起笑了。
“我也很高兴。”她说。
不需要仔细观察,就看得出她跟我说的都是实话。她的眼里没有阴霾。她来到了我的世界,就像我进入她的世界一样,这快乐的感觉原来是相同的。
我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阵不安。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再次想到了石榴。她在这里我感觉很好,但会不会是自私蒙蔽了我的心智呢?什么都没能把她从我身边吓走,可她本应该害怕的。她有时太大大咧咧了,这对她并不好。
贝拉看到了我表情的变化。“你还在盼着我尖叫着逃跑,是不是?”
猜得差不多。我点点头。
“我不想戳破你的美梦泡泡,”她用带着点厌烦的声音说,“不过你真的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可怕。其实我觉得你一点儿都不吓人。”
她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她平时想骗我也都很少成功,但我知道她开这个玩笑主要是为了让我不再沮丧和担心。有时我不希望她对我过于宽容,但她确实改变了我的情绪。那个玩笑很好笑,我忍不住和她玩闹下去。
我笑了,露出一口利齿。“你b真的/b不应该那么说。”
反正她也说过想看我捕猎。
我做出平时捕猎时的动作,当然是更轻松、可笑的版本。我露出牙齿,轻柔地咆哮着。其实听起来更像是小猫打呼噜。
她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至少肢体上没有表现出来。不过她看上去确实有一点儿慌张,差点摔进给自己挖的坑里。
她咕咚咽了口口水。“你不会那么做的。”
我跳了过去。
她其实根本看不到我的行动,因为我用的是非人类的速度。
我从房间这头跃过去,飞一般地一把抱起了她。我将自己弯成防御铠甲一样护着她,当我们落到沙发上时,她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
落地动作经过我的设计——我的背部先落在沙发上。我紧紧抱着她,她蜷缩在我怀里。她有点晕头转向,不知道该从哪头站起来。她挣扎着,可我想表达的意思还没有完。
她试图瞪我,眼睛睁得老大,那眼神欠缺了一点儿威慑力。
“你刚才说什么?”我用低沉的咆哮声开玩笑地说道。
她调整呼吸。“你是个非常、非常……吓人的野兽。”
爱丽丝和贾斯帕正往楼上走来。我能听见爱丽丝急切地想发出邀请的想法,她还对我房间里传出的挣扎的动静感到很好奇。她没有一直观察我,所以只能看到他们到达之后的画面。我们那扭作一团的样子已经过去了。
贝拉依然努力想挣脱我。
“那个……我能起来了吗?”
她依旧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我哈哈大笑。尽管她非常自信,我还是能吓她一跳。
“我们可以进来了吗?”爱丽丝站在走廊里问。声音那么大完全是为了给贝拉提个醒。
我坐直身体,依然抱着贝拉,她正坐在我的膝盖上。我们没必要假装什么,只要在查理面前保持一个彬彬有礼的距离就行了。
我说“进来吧”的时候,爱丽丝的脚已经踏进了房间里。
贾斯帕还在门口犹豫,爱丽丝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地毯中间,一脸灿烂。“听起来你好像要拿贝拉做午餐呢,我们想来看看你愿不愿意分我们一点儿。”她调侃道。
贝拉抱着自己,快速地看向我寻求安慰。我笑了,把她拉得离我更近一些。
“对不起,我觉得不够分。”
贾斯帕跟着进了屋,也难以自持。房间里的情绪对他来说简直有毒。在那一刻我发现贝拉的感情和我的一样,现在没有任何消极的情绪可以对抗这份快乐,怪不得贾斯帕会兴致这么高。
“不过……”贾斯帕开口改变话题。看得出来,他想控制自己的感情,调节好情绪。此时欢乐的氛围太过浓烈。“爱丽丝说今晚会有一场真正的大风暴,埃美特想打球。你参加吗?”
我一动不动,看向爱丽丝。
她在脑海里闪电般地翻看了几千个今晚可能发生的未来场景。罗莎莉不在,但埃美特不会缺席。有时他的队赢,有时我的队赢。贝拉还在看着我们,显然对我们的对话很感兴趣。
“你当然应该把贝拉一起带上。”她怂恿道,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在犹豫什么。
b噢。/b贾斯帕被这句话弄得猝不及防。他默默在内心做好调整,准备迎接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他不准备放松警惕。不过,如果能感受到我和贝拉对彼此的感情……他也是愿意体验的。
“你想去吗?”我问贝拉。
“当然啦,”她快速答道,顿了顿,又问,“嗯,可我们要去哪儿呢?”
“我们要等到打雷时才能打球。”我解释道,“你等着吧,一会儿就知道原因了。”
贝拉更担忧了。“那我需要带伞吗?”
她的担心让我哈哈大笑,爱丽丝和贾斯帕也忍俊不禁。
“她需要吗?”贾斯帕问爱丽丝。
她的脑海中又闪过一堆画面,这次是去追踪暴风雨的轨迹。
“不用,暴风雨会下到镇上。开阔地没有雨。”
“那就好。”贾斯帕说。他一想到能和贝拉还有我多待一会儿,就不由得兴奋起来。那股激情从他的身体往外延展,影响着我们每个人。贝拉的表情也从小心翼翼变成了期待。
b酷。/b爱丽丝想,她为自己的计划即将展开感到高兴。她也想和贝拉一块儿玩。b我先走了,你们俩慢慢地想细节问题吧。/b
“我去看看卡莱尔会不会来。”她边说边从地上跳了起来。
贾斯帕戳了戳她。“说得跟你不知道似的。”
一口气还没喘完,她已经冲出门去了。贾斯帕以稍慢的速度跟在后面,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们。他还在门口停了一下,为我们关上房门——这不过是一个能让他多待片刻的幌子。
“我们会玩什么?”门一关上,贝拉就急切地问道。
“b你/b观战。我们打棒球。”
她狐疑地看着我。“吸血鬼也喜欢打棒球?”
我一本正经地答道:“那是所有美国人的消遣。”
columbus,这里的哥伦布指的是俄亥俄州的首府,也是俄亥俄州人口最多的城市。
作者“斯蒂芬妮·梅尔”的其他小说
《暮光之城2:新月》《暮光之城4:破晓》《暮光之城3:月食》《暮光之城1:暮色》《暮光之城:暮色重生》《宿主》《布里坦纳第二次短暂生命》《暮光之城:破晓》《暮光之城:新月》《暮光之城:月食》《暮光之城: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