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风卷过来,已是满野昏黄。还不到下工时候。抿抿干裂的唇,吞进一抹细沙。一群女人其实是一群姑娘,在寒风凛冽中挖地挖地挖地。铁锨碰到冻土当当响,先砸破一层壳再往下挖,深翻二尺,少一寸都不行。乔吉的钢钎子往地里一插,叫你胆裂。根生深翻尺寸不够,乔吉一钎子插他腚上,冒出一嘟噜血沫。根生咬咬牙没吭声。对女人,乔吉要客气些,骂一句:“操你!”顶多踹一脚。乔吉提个钢钎子这块地转到那块地,转到哪里哪里打战发抖,抖得像满野的旗。
谁也记不清已干了多少个日夜。铁姑娘队早已溃不成军,头发散乱,裤管卷起,本应是嫩白的小腿被风皲裂得冒出血痕。腋下的棉袄扣子挣断一粒或者两粒,张开一道口,冷风便飕飕地钻进怀里取暖。菊掩掩袄襟,一松手风又钻进去。棉袄里只一件衬衣,空空荡荡,浑身发冷,只有拼命挖地,身上才暖一些。出一身虚汗,风一吹皮紧紧的。肚子咕噜又响,晌午分几块红芋喝两碗菜汤早没影了。食堂告急,乔吉说嚷啥嚷!省着吃就是,上级会拨粮食来。白天干一天,夜里加班到半夜,人累得发昏,饿得打晃。菊捂住肚子说我不当队长了,乔吉说咋不当,上级都表扬你了。菊说我要死了,姑娘家都要死了,例假也不来了。乔吉说你别反动,你是铁姑娘。菊说铁姑娘又不是铁,我不当了我想死。乔吉说你饿是不是?菊说,是。姑娘们都饿。乔吉说都饿没办法,我管不了那么多。你夜里下工到河湾来,我给你弄吃的。菊说我不去。乔吉说去不去由你,队长你还得当,上级都表扬你了。菊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她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后来她决定不去了,河湾已成空村,没一户人家住,只后腰带几百头羊驻扎在那里。百多户人家说迁都迁了,房屋都空着,一到夜间黑咕隆咚。菊胆儿小,怕一个人走黑路。菊给自己说不去了,饿就饿,又不是咱一个人饿。
半夜里下工回来的路上,姑娘们都掐腰捂肚子,没人说话,一个跟着一个。菊走在最后头,看到小三子往路旁一蹲,就走过去说你咋样没事吧。小三子说没事我想解手,你们先走吧。菊说我陪你一会儿,小三子说你别陪,陪着我解不出来。菊只好走了。走了一阵回头看,夜里看不清楚,不见小三子跟上来,就喊了一声:“小三子!”小三子远远地应道:“菊姐你先走吧,我不害怕。”小三子胆大是出名的。敢拎条活蛇吓唬大男人,去姐姐家走亲戚,都是夜去夜回。菊说你不怕?小三子说怕啥我不信鬼。菊说要是碰上坏人呢?小三子说我手里抓一把沙土扬他一脸,反正我跑得快。
菊回到村里,到家门口时觉得一步都走不动了,两条腿像灌了铅。门外黑影里忽然走出根生,把菊吓一跳。菊说:“根生你还没睡,吓死我了。”根生从怀里摸出两块红芋说:“菊……姑,送你的。”菊大喜:“你哪里弄的?”根生说:“我从食堂偷来的。”菊把伸出的手又缩回:“不得了!你咋敢偷东西吃?我不要。”根生说:“怕啥?又没人见。”菊说:“没人见也不能偷,你把红芋送回食堂去。要不我报告乔吉。”根生就失望地低头说:“我费了好大劲爬窗户……”菊有点心软了,说:“反正我不吃!”就推门进了院子回屋睡觉去了。根生还站在院门外发愣,气得想把红芋扔掉,扬扬手又不舍得,重新揣怀里也进了院子。钻进庵棚摸黑啃起来。红芋是生的,啃得咔嚓咔嚓响。根生原本家在河湾,并村时一家迁来黄坝的。周围四五个小村的人都迁来了。黄坝村大,一下子挤进几百户也够戗。乔吉说很快就要盖楼,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会儿大家凑合住。凡黄坝的老户,每家都要腾出点房屋让迁来的人家住,宽敞些的还塞进两家。没谁敢说不同意。大家都想开了。锅灶都拆了,还有什么家,哪会儿上级说把房屋都扒了,你也得乖乖地扒,横竖睡个人,挤就挤点吧。话是这么说,迁来的人家还是有些不安,平白无故住人家屋子总是理不直气不壮的。根生家和菊家有点远亲,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根生娘叫根生喊菊姑,就低了一辈。根生和菊同岁,论起来还大几个月,根生不乐意,娘在屋里拧着耳朵嘱咐:“住人家屋,还不低一辈?叫姑!听到没有?再说都这么大了,处起来也方便。听到没有?”根生只好同意,可喊起来总拗口。他看见菊就发慌,特别看到菊胸前两坨凸起的地方就更慌。菊倒是没什么戒心,只是觉得平白让人喊姑有些不自在,就说:“喊不出口就别喊,我听了怪那个的,还是叫我菊吧。”根生娘说:“那可不行,该叫啥就得叫啥,不能乱了辈分。”菊只好由他们,很热情地帮他们一家搭床扫地。根生娘老两口儿住一间西屋,再放些拉来的破烂家当,塞得满满的。根生就在院子里搭个庵棚住在里头。根生娘说:“就当院子里卧条狗,也好看家。”根生笑笑,心里却不自在,心想娘也太轻贱了,我还想当她家女婿呢话没出口,却存了这份心。
后腰傍晚宰了一头羊,放锅里架起劈柴煮,一笼火烧得屋里暖烘烘的。河湾养了七八百头羊,都是并村时从各家牵来的。入冬后差不多每晚宰一头,煮好,等乔吉来。后腰祖传屠户,宰羊煮肉是拿手戏。煮肉时把整羊砍成儿大块扔锅里,放十几味作料,旺火烧熟,文火焖烂,出锅喷香扑鼻。乔吉就爱后腰这份手艺。其实乔吉最爱吃的还不是正儿八经的羊肉,乔吉最爱吃的是羊头羊脑羊肝羊肚,尤爱吃也最大补的是公羊的那个物件:羊鞭。好物件壮阳补肾,特效。往常乔吉一到后腰的肉铺子要这物件,后腰就知他今晚要找女人。乔吉知道瞒不过也就不瞒他,只求他保密。乔吉在朝鲜打过仗,回来时一嘴牙打没了。干部当得硬,天不怕地不怕,上级领导也让他三分。但乔吉就怕后腰。一物降一物。所以并村时给了后腰这个肥差。后腰心里明白,但也不让乔吉难堪,横竖人家是领导,犯不着。再说,乔吉找的女人不是后腰找过的,就是后腰剩下的剩饭。后腰心里好笑,凭你当这个不入品的小官,钓女人还差些。女人想的是什么?女人想的是过日子,让老小一家人吃好穿好,谁当官都与她无关。别看我是个屠户,钓女人比你行。买肉时高高称就让她眉开眼笑,割肉时多给个一斤半斤,就让她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屁股奶子凭你摸,躲躲闪闪嘻嘻笑笑都不会恼,更不会告诉任何人。拎肉回去,烩一棵大白菜,一家人吃得欢天喜地。两回三回下来,便感激不尽了。女人就爱那点小便宜。再去买肉,那裤带也就是两个指头扯一扯的工夫,就会悠然脱落,亦惊亦羞、又怕又喜、慌慌张张、半推半就之间,后腰已把事儿办了。女人整整衣裳、捋捋头发,脸红红的夺门而出。胳膊上的竹篮里,早多了一块肉。有了第一回,还有第二回。而且领教了后腰的手段,这家伙一身腱子肉,力大威猛,野而不粗,狂风暴雨,像一次舒泰的宰杀,惊心动魄之后是无尽的回味。等她心痒痒想着下一回的时候,后腰又看上了另一个女人。乔吉行吗?乔吉只会讲些老百姓不感兴趣女人更不感兴趣的形势大好之类的空话,一次两次还新鲜,再讲就没人听了。后腰的羊肉却是一次吃着香,两次吃着香,三天不吃就馋,一年四季都想的东西。乔吉不行。乔吉找到的女人多是些女光棍、寡妇和为男人的事有求于乔吉的女人,真正有女人味的女人,乔吉是找不到的。乔吉只是个捡破烂的角色。后腰其实瞧不起他。
但并村之后,乔吉似乎风光起来了。他的那个隐蔽的小院天天都有女人来,而且多是些姑娘。这让后腰吃惊不小,且异常愤怒。盗亦有道。人家黄花闺女可不能乱搞,乔吉这狗杂种是不是疯了?
乔吉住的小院在河湾西头,靠近村外野地,出院不远就是一道老河湾,河湾村也因此得名。老河湾只在夏秋有些积水,冬天是干着的。沿河湾有很多柳槐杂树,远看像一条林带。乔吉住的小院就在这林子尽头,不到跟前就看不到这里还有人家。小院原本是根生的家,并村搬到黄坝菊家后,小院就空了。但也就空了个把月,乔吉就住进来了。乔吉的家本在黄坝,老婆孩子都住在那里,只乔吉一人住在这小院里。乔吉说我太忙,要住河湾指挥部里。他老婆就茫然地点点头。其实乔吉不必给那个黄脸女人说的。她怕乔吉的皮带。乔吉一摆弄皮带,她就发抖。
这会儿乔吉没摆弄皮带,只摆弄一块熟羊腿,还有些温热。对面灯影下站着一个疲惫而又饥饿的女人,头发有点乱。她贪婪地盯住乔吉床前的小桌,一条熟羊腿和两个白面锅饼放在上头,她舔舔舌头,浑身有点抖抖的。女人三十岁多一点,一张瓜子脸,两眼忽闪着惊讶。身子瘦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乔吉大量着这女人心想可惜了。先前她可不是这样的。刚嫁过来时水灵灵光彩照人,一走路腰肢颤悠悠,两个耸起的奶子在衣服里跳荡,撩得人冒火。从她一嫁过来,乔吉就打她的主意。但三番五次不得手,每次都让她骂出门去。今天她终于来了。白天乔吉在村外碰到她说竹子你饿不?竹子看看他没说话,但乔吉看到她眼里一亮。竹子当然饿,三个多月没见粮食了,婆婆已经饿死,七岁的儿子骨瘦如柴,丈夫在二十里外的地方炼铁。乔吉说去不去由你。竹子低了头走开去。但她到底来了。在村里所有的女人中,竹子也许是最自重的女人了。乔吉相信饥饿能摧毁一切尊严。面前的竹子弱不禁风,神情木然,却别有一番让人怜爱的情韵。乔吉突然间发现一个真理,女人就是要饿,饿得纤纤弱弱才好看。竹子的腰更细了,该丰满的地方还依然丰满。乔吉并不急于动手,他知道她会自己脱下来。他只是眯眯地看着她。女人躲闪着他的目光,犹犹豫豫终于动手脱解衣裳。当乔吉把竹子抱到床上时,竹子突然翻身抓起桌上那条足有几斤重的熟肉腿,捧着大口大口地啃起来。那时她眼里没有哀伤没有泪水也没有羞耻感,只有贪婪而忙乱的吞咽。乔吉把她所有的内衣扒光并在她身上怎样疯狂动作,都与她无关,也激不起任何的回应。全身除了疲惫和饥饿,已没有别的要求和感觉。乔吉竭力变换姿势和花样,企图让竹子兴奋起来。他曾很多次偷听过竹子和丈夫做爱时的娇喘和呻吟,正是那丰富的声音使乔吉百折不挠地要得到她。但现在他的一切努力都没有效果。竹子只是专心啃她手里的羊肉,有几次噎得喘不过气来。她看也没看过乔吉一眼,好像根本不知道有个男人正在她身上。乔吉最初捕获的喜悦和激动被她的漠然弄得兴味全无。他感到自己在和一头冷冰冰的尸体交媾,和几个月来经历过的每个女人都一样。这使乔吉大为沮丧。他希望探视每一个女人的神秘,却发现所到之处全是毫无景致的枯干的洞穴。他甚至希望每个女人都为他生一个儿子从而生出一个王国,可是几个月下来,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有怀孕的迹象。
女人们都怎么啦?
在很长时间里,乔吉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无用的男人。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时他不过十一二岁,有一次因为偷看邻家女人解手被捉住打了一顿,那家的男人拿出一把刀子训斥他说:“往后再不老实我就把你割了!”后来乔吉就经常做梦有时大白天也突然会感一阵锐疼,那把雪亮的刀子一挥:“嚓!”一截东西就从裆里掉了下来。这影像反复出现,以致分不清是梦还是非梦,黑夜还是白天,真的还是假的。
“嚓!”不定什么时候,白亮的刀子会在眼前一闪。
乔吉老是惊惊咋咋、蔫头蔫脑,老是习惯地用手捂住裆走路。
后腰看了好笑,后腰那时和乔吉最要好,说乔吉你怎么啦?乔吉先是不好意思,禁不住后腰一再盘问才说了实情。后腰一拍腿,嗨!这毛病好治。怕刀子就去玩刀子,怕淌血就去杀人。杀人?乔吉吃一惊。朝鲜不在打仗吗?保家卫国,杀人有功。于是乔吉去了朝鲜。乔吉当的是电话兵,牙齿就是咬电线咬脱落的。虽没天天打仗,却也见惯了刀光血海。
几年后乔吉重新回到村子时,原以为过去的噩梦都已结束。可他背着背包进村看到的第一个女人,竟然是那个被他看过解手的女人。“嚓!”乔吉立刻双手捂裆。那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
当晚去肉铺子看望后腰时,乔吉还觉得那里隐隐作疼,老用手摸。后腰说又怎么啦,老毛病还没改?乔吉垂头丧气地摇摇头,说我又看到那女人了。后腰想了想,笑了,说你别怕,我还有办法,咱兄弟俩先喝点酒,算我为你接风。说着手脚麻利拾掇了几样菜,无非羊肉羊肝羊肚羊肠之类。两人喝着酒,后腰举筷指着几个盘子说,猛吃!这东西全是壮阳的,乔吉很感激,又喝酒又吃肉,不一会儿就觉得浑身血肉膨胀,一缕热气从脚底往上蹿,满脸汗津津的,说话间后腰又从锅里捞出一根羊鞭,往乔吉面前一丢:“吃下去!”乔吉疑惑地看了看,这玩意儿好吃?后腰说你只管吃。今夜你就去找那娘儿们,把她收拾了,保你马到成功。乔吉说她家男人呢?后腰说她男人死二年了,你只管去!乔吉吃下羊鞭,果然陡觉一股欲望蓦地燃起,抹抹嘴大踏步去了。
乔吉敲开那女人的门几乎没费什么事。夜深人静,孩子都已睡了。女人扶住门,看是乔吉,猛吃一惊:“乔……家兄弟,你回来啦?”
“回来了。”
“有事吗?”
“我报仇来了。”
女人记得当年丈夫打他的事,说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
你要怎样?
乔吉捉住她光膀子,我要睡你!
那女人在月光下愣愣神,哧哧笑了。还有比这事再好的吗?天上掉下个男人!女人三十七八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守着空房难受呢。她夜间从不闩门,睡在床上听院门外的脚步声,盼望哪个男人走进来。但寡妇门前,男人是不大愿多走动的,怕招晦气。男人死了二年,就冷清了二年。除了后腰在肉铺子里把她放倒过一回,就没有哪个男人碰过她。后腰也就那一回,之后就把她撂后脑勺去了。寡妇说我不要你的羊肉,后腰说我才不在乎什么羊肉。你咋不找我?我忙。这人!寡妇又气又委屈,但不敢大吵大闹。她知道后腰不吃这一套。
寡妇被乔吉扛到床上,像扛着一条大软虫,有些发瘆,寡妇看出乔吉不怎么在行,就熟练地为他剥去衣服,百般温存。乔吉渐渐顺过气来,忽然想到自己是吃过羊鞭的,怕她什么。但他其实是头一回,并不太懂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怎么回事。之后一切过程都由那女人包办,这样那样,翻云覆雨,居然渐人佳境。寡妇没想到乔吉还是个处子,笨拙得要命,还报仇呢,好笑。寡妇像饿虎捕食到一头羔羊,几乎是生吞活剥了。乔吉虽被她弄得死去活来,却也证明了自己是个完好的男人。乔吉失去了童贞,却获得了自信。这真是一次再生。困扰了多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从此再不用捂住裆走路了。想要证实你是个男人吗?就去找女人。这真不错,乔吉想。
乔吉从此一发不可收。
小三子也是接到乔吉的约请偷偷去河湾的。但小三子有点鬼,来到乔吉住的院门外时,并没有贸然闯进去。她早就风闻乔吉勾女人的事,也非常恶心乔吉。但小三子肚子饿,为啥不去吃?又不是他自己的,公家的东西不吃白不吃。她悄悄在院门外听了一阵子。听到里头有人说话,男人肯定是乔吉,女人呢,好像没说话,也就听不出是谁。小三子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黑影里走出个人来小三子吓一跳:“谁?”后腰说:“我。小三子?”小三子说你吓死我了。后腰走到跟前,低声问,乔吉让你来的?小三子说,是。他说……有吃的。这个王八蛋!后腰骂了一句伸手拉住小三子,你跟我来!小三子才十七岁,身子瘦得很,被后腰扯灯草一样扯进村子,七拐八拐,拐到一个院子里,是后腰住宿和煮羊肉的地方。后腰从一块纱布里拿出一块熟羊肉和几个锅饼,说你拿了快走。往后想吃就到我这里来,千万别去乔吉那里,他没安好心。小三子双手接过,很感激地冲后腰笑笑,转身跑走了,刚跑两步,又听后腰在后头说,小三子你沿村西河沟走,村东有巡逻队,他们刚吃饱上岗。回去任谁也别说,嗯!小三子说我知道,谢你啦后腰叔。后腰说谢啥谢,造孽。
后腰再去乔吉住处的时候,竹子已经离开走了。后腰说乔吉你也太缺德,引来那么多黄花闺女,你把人家都毁了。乔吉说她们肚子饿,愿意来。后腰说老人都饿死几十口了,你咋不救救他们?乔吉说僧多粥少,我管不了那么多。后腰说你下流,你该挨枪子儿。后腰说这话的时候吃了一惊,他意识到自己有了杀他的念头。乔吉也愣了一下,他看看后腰的脸,灯影下有些狰狞,心里就有些发虚,但随即狡猾地笑了,说后腰你个杂种不要胡说八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不是也用羊肉勾引女人。后腰说那不一样,羊肉是我自己的。乔吉说我看一样,当心我一根麻绳捆你去公安局。后腰冷笑一声说好哇,进了局子我先把你供出去。乔吉忽然大笑,说后腰你还当真?说着玩呢。后腰白了他一眼走了。走出门又转回脸说:“草料不够,这几天死七八头羊了。”乔吉说:“死了埋上。要不送食堂去。”后腰说:“这么多羊挤在一块,不饿死也得生病死光。我看还让各家牵走算啦。”乔吉说:“胡说!你反动。”
面前有无数金星闪烁,明明灭灭,萤火虫似的在前引路。大腊月天,哪来的萤火虫呢?菊朦朦胧胧着,如在云里雾里。她感到头晕得厉害,就把铁锨当拐拄,脚底板踩锨挖地踩得肿了,一步一挪,走得异常吃力。漫野黑暗中许多马灯在风中摇曳,下工的人们都忙着往家赶,听不到一个人说话,如鬼影般摇摇晃晃。估摸有三更天了,都想尽快躺到被窝里去。
菊刚走到院门外,根生又从黑影里走出来,喊一声:
“哎!”
菊一哆嗦站住了:“你咋老是这样?吓人!”
“我等你哪。”
“不要你等!”
“我说你别那么实心眼,死干。”
“不干行吗?我是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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