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没有,”安德蕾又坐起来,“我跟您说过,为了得到安宁,我会想办法的,无论是哪种办法。”
“您之前就想好这样做了吗?”
“我是想好了要做点什么。用斧子的念头是今天上午剪玫瑰时冒出来的。我一开始打算用修枝剪,但剪刀可能不够分量。”
“您让我感到害怕。”我说。
安德蕾开怀大笑。
“为什么?那一斧头成功了,伤得又不深,”她接着说,“我要跟妈妈说留您住到月底,您愿意吗?”
“她不会同意的。”
“请让我跟她说说看!”
不知卡拉尔夫人是因为猜到了真相感到悔恨和害怕,还是医生的诊断让她忧虑不安,总之,她接受了请求,同意留我在贝塔里陪伴安德蕾。玛璐和桑特内家的人走了,里维埃尔·德·博内伊家族的人也在同一时间离开了,房子突然变得很安静。安德蕾有了自己的房间,我在她床头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一天上午,她对我说:
“昨晚我跟妈妈长谈一番,谈帕斯卡。”
“结果呢?”
安德蕾点燃一支烟,每当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抽烟。
“她跟爸爸谈过了。按理说他们对帕斯卡挑不出什么毛病。您把他带到我家来的那天,他甚至给我父母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安德蕾跟我四目相对,“只不过我了解妈妈,她不认识帕斯卡,怀疑帕斯卡是否对我真心实意。”
“她不会反对你们结婚吧?”我满怀希望地问道。
“不会。”
“那不就行了!这是最重要的,”我说,“您不开心吗?”
安德蕾抽了一口烟。
“两三年内不可能谈婚论嫁……”
“我知道。”
“妈妈说我们必须正式订婚才行,否则我不可以见帕斯卡。她要把我送到英国,切断我跟他的联系。”
“那你们订婚就行了,”我热切地说,“的确,您从来没有跟帕斯卡聊过这个话题,但您想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就这样让您走,一走就是两年!”
“我不能强迫他跟我订婚!”安德蕾激动地说,“他让我要有耐心,他说他需要时间来看清楚自己,我不会一边投怀送抱一边喊着‘我们订婚吧’!”
“您不需要投怀送抱,您只需要把情况跟他讲清楚。”
“这是在逼他。”
“这不是您的错!您也是没有办法。”
安德蕾在心里挣扎了很久,最终被我说服,决定跟帕斯卡谈一谈,只是不愿通过写信的方式,她告诉母亲一开学就会找帕斯卡聊一下。卡拉尔夫人同意了,她这段时间总是笑眯眯的,也许她心里想着“两个女儿都安顿好了”,待我都有几分亲切了。每当她整理安德蕾的枕头、帮安德蕾套上护肩时,她的眼里时常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让我想起她年轻时那张照片上的样子。
安德蕾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跟帕斯卡讲起自己受伤的经过。他寄来两封信,在信里忧心忡忡。他说需要让一个头脑理智的人照看她,也说了一些其他事,不过安德蕾没有告诉我。但我明白她不再怀疑他的感情了。有了良好的休息和睡眠,她气色变好,甚至长胖了一些。有一天她终于能下床活动了,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生机勃勃的样子。
她走路有些不稳,去哪儿都颇为费劲。卡拉尔先生把雪铁龙汽车借给我们一整天。我很少坐汽车,更不用说坐汽车兜风,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汽车飞驰在林荫大道上,车窗全都降下来了,我坐在安德蕾身边,那一刻我简直心花怒放。我们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穿越朗德森林,路两边的松树急速后退,路的尽头遥遥通往天空。安德蕾开得很快,指针指向时速八十公里!虽然她车技不错,我还是有些担心。
“您不会让我俩死在这里吧?”我说。
“当然不会!”安德蕾露出幸福的微笑,“现在我一点都不想死了。”
“之前想过?”
“哦,是的!每晚入睡的时候我都希望不要醒过来。现在,我向上天祈祷,让我一直活着吧。”她欢快地说。
驶离公路,绕过欧石楠丛环绕的静谧池塘,我们来到海边,在一家僻静的旅馆吃了午饭。夏季接近尾声,海滩冷冷清清,度假别墅都紧闭着大门。在巴约讷,我们给双胞胎姐妹买了五颜六色的牛轧糖,慢悠悠地在教堂回廊散步,一人吃了一块糖。安德蕾靠在我肩膀上,我们聊起西班牙和意大利的一些修道院,约好将来一起去看看。我们也谈起那些更遥远的国度,梦想伟大的旅行。回到车里之后,我指着她那只裹着绷带的脚说:
“我永远理解不了您怎么会有这股勇气的!”
“如果您也像我一样,觉得自己被围捕,您也会有这股勇气的!”她摸着太阳穴,“那段时间我整天头疼,疼得受不了。”
“现在不疼了吗?”
“好多了。那会儿夜里经常睡不着,我吞服了大量的补脑剂和可乐果粉。”
“您不会再这样了吧?”
“不会了。开学后直到玛璐的婚礼,会是难熬的两周,但我现在有足够的力量去应付。”
沿着阿杜尔河畔的一条小路,我们重新抵达森林。卡拉尔夫人还是想方设法地给安德蕾安排了任务:她需要去见一位怀孕的年轻农妇,把里维埃尔·德·博内伊夫人织的婴儿衣服给送去。安德蕾把车停在松树环绕的一块空地上。我习惯了萨德纳克的农场、堆肥和流淌的粪水,森林深处的这座农庄却如此优雅,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年轻农妇请我们喝桃红酒,这是她公公亲手酿的。她打开衣橱,请我们欣赏带有刺绣的床单,一股迷人的薰衣草和草木樨香味散发出来。一个十月大的婴儿在摇篮里咯咯直笑,安德蕾用她的金制圣牌逗他玩—她总是很喜欢小孩子。
“他这么小,就能一直醒着玩!”安德蕾说。
从她的嘴里说出来,陈词滥调便褪去了俗气,因为她的嗓音和眼中的笑意如此真诚。
“这一个也不睡。”年轻农妇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开心地说。
她有着跟安德蕾一样的棕色头发与褐色肌肤,也有着同样的宽肩,腿有点短,尽管已经到了孕晚期,姿态仍很优雅。“安德蕾怀孕的时候也会是这副模样。”我心想。这还是第一次,我毫不厌烦地想象安德蕾成为妻子和母亲时的样子。到时候,在她身边会有泛着光泽的漂亮家具,如同这里的一样;在她家里,我们都会觉得很愉快。但她不会花费大量时间去擦亮铜器或用羊皮纸盖住果酱瓶;她会拉小提琴,而且我暗地里坚信她一定会写书:她总是那么热爱阅读和写作。
“幸福跟她多么相称啊!”当她跟年轻农妇谈论即将出生的婴儿和正在出牙期的宝宝时,我不禁这样想。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一个小时之后,当汽车停在百日草丛前的时候,我说。
“是的。”安德蕾说。
我可以肯定,她对未来也有过憧憬。
***
卡拉尔一家因为要操持玛璐的婚礼,在我之前就回到了巴黎。我一到巴黎就给安德蕾打了电话,约好第二天见面。她似乎是急匆匆地挂了电话,我不喜欢对着电话机跟她聊天,于是什么都没问。
我在香榭丽舍公园的都德雕像前等她。她迟到了一会儿,我立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她坐到我身边,甚至都没有对我微笑一下。我焦虑地问她: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的,”她有气无力地说,“帕斯卡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订婚。他不愿意现在就订婚。”
“所以?”
“所以等玛璐的婚礼一结束,妈妈就会送我去剑桥。”
“真是荒唐!”我说,“怎么可能!帕斯卡不会放您走的!”
“他说我们可以通信,他争取来看我一次,两年时间也不算长。”安德蕾波澜不惊地说着,仿佛是在背一本教理书,而书上的内容她根本不信。
“可这是为什么呢?”我说。
平时,每当安德蕾向我转述跟别人的谈话时,都表述得非常清晰,就好像我自己亲耳所闻。而这一次,她无精打采,语无伦次。帕斯卡重新见到她的那一刻似乎很感动,说他爱她,但一听到“订婚”两个字,脸色骤变。不,他激动地说,不!他父亲永远不能接受他这么早订婚。布隆代尔先生为帕斯卡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他有权希望儿子全身心投入学业,为教师资格考试做准备:在他眼中,一桩情事会让儿子分心。我知道帕斯卡很尊重父亲,也能理解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伤害到父亲,但他已经知道卡拉尔夫人不会让步,怎么还如此看重父亲的意思呢?
“去英国会让您过得不幸福,他察觉到这一点了吗?”
“我不知道。”
“您跟他讲了吗?”
“稍微说了说。”
“您应该坚持。我敢肯定您没有真的试着争论。”
“他看上去像是被围捕了,”安德蕾说,“我知道那种被围捕的感觉!”
她声音颤抖着,我明白她几乎没有听帕斯卡的辩解,也没有尝试反驳他。
“还来得及抗争。”我说。
“我应该把自己的生命用来反抗那些我爱的人吗?”
她言辞那么激烈,我不再坚持。
我想了想说:
“要是帕斯卡跟您母亲说明一下原因呢?”
“我已经跟妈妈提过建议了,这样做她也不满意。她说如果帕斯卡真有娶我的意思,会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既然他不愿意这样做,那只能一刀两断了。妈妈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安德蕾说。
她神思恍惚了一会儿。
“她对我说:‘我了解你。你是我女儿,是我身上的肉。你还不够强大,我不能就这样让你面对诱惑。如果你屈从诱惑的话,罪孽很可能会再次降临在我身上。’”
她疑惑不解地看着我,似乎希望我能帮她找出这些话中隐藏的意思。但现在,我完全不在乎卡拉尔夫人的内心戏。安德蕾逆来顺受,这让我焦躁不安。
“要是您不肯走呢?”我说。
“不肯?怎么可能?”
“总不能把您押到船上去。”
“我可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绝食,”安德蕾说,“然后呢?妈妈会去找帕斯卡的父亲说明情况……”安德蕾用手捂住脸,“我不愿把妈妈想成敌人!这太恐怖了!”
“我来找帕斯卡聊一聊,”我坚定地说,“您没能好好跟他说。”
“您会白费力气的。”
“让我试试。”
“那就试吧,您会白费力气的。”
安德蕾冷峻地看着都德雕像,但她的眼睛盯着其他东西,而非这座了无生气的大理石制品。
“上帝跟我作对。”她说。
听到这句渎神的话,我微微颤抖,仿佛自己是位信徒。
“帕斯卡恐怕会说您这是在渎神,”我说,“如果上帝存在的话,他不会跟任何人作对。”
“谁知道呢?谁能理解上帝是什么?”她耸了耸肩,“哦!也许他为我在天堂预留了一个好位置,但在这个世间,他跟我作对。”
“然而,”她激动地说,“有些人上天堂了,他们当初在人间的时候也很幸福!”
突然她开始哭泣。
“我不想走!整整两年远离帕斯卡,远离妈妈,远离您,我受不了!”
从来没有过,即使在跟贝尔纳分手的时候,我也没见她哭过。我本想握住她的手,向她表示点什么,但我被囚禁在我们严肃的过往中,动弹不得。我想起她在贝塔里城堡屋顶上度过的那两个小时,当时她犹豫着要不要跳下去,此刻她的内心跟那时候一样,漆黑一片。
“安德蕾,”我说,“您不会走的。我不可能说服不了帕斯卡。”
她擦干眼泪,看了看表,站起身。
“您会白费力气的。”她又说了一遍。
我相信不会的。当晚我给帕斯卡打电话时,他的声音亲切而愉快。他爱着安德蕾,又是个明晓事理的人。安德蕾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她甘拜下风,而我不一样,我想要成功,我一定会说服他的。
帕斯卡在卢森堡公园的露天座椅上等我,每次见面他总是第一个到。我坐下来,彼此寒暄了一会儿,交口称赞天气不错。水池里漂浮着玩具帆船,四周花圃环绕,边边角角处仿佛装点着刺绣。花圃的形状规则有序,天空纯净透彻,一切都让我更加确信:即将借我之口发言的是常理,是实情。帕斯卡非得让步不可。我先开口:
“我见到安德蕾了,昨天下午见的。”
帕斯卡心领神会地看着我。
“我也正想跟您谈一谈安德蕾。希尔维,您得帮我。”
这句话跟从前卡拉尔夫人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不!”我说,“我不会帮您说服安德蕾去英国的。她不应该走!她没有告诉您这个计划多么令她恐惧,但我知道。”
“她告诉过我了,”帕斯卡说,“所以我才请求您帮我:她需要明白,分开两年没什么可怕的。”
“对她而言,很可怕,”我说,“她要告别的不仅是您,还是她的整个生活。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痛苦,”我怒气冲冲地接着说,“您不能这样折磨她!”
“您了解安德蕾,”帕斯卡说,“您知道她总是在一开始把事情想得很严重,之后,她的内心会逐渐平静下来。”他接着说,“如果安德蕾同意走,对我的爱深信不疑,对未来信心十足,离别就没有那么糟糕!”
“如果您就这样让她走,她怎么能对您深信不疑,怎么能对未来有信心!”我惊愕、沮丧地看着他,“总之,她是获得圆满的幸福,还是深受痛苦的打击,这取决于您,而您选择让她痛苦!”
“啊!您真会把事情简单化。”帕斯卡说。一个小女孩把铁环扔到他腿上,他拿起铁环,敏捷地扔了回去。
“幸福还是不幸,这首先跟人的性情倾向有关。”
“就安德蕾的性情而言,她会整日以泪洗面,”我恼火地接着说,“她没有您那样一颗理智的心!她如果爱着什么人,就需要见到他们。”
“为什么我们要以爱之名胡思乱想呢?”帕斯卡说,“我厌恶这些浪漫的成见。”他耸了耸肩,“‘在场’并不是那么重要,就这个词的生理意义而言。或者说,‘在场’被看得过于重要了。”
“也许安德蕾过于浪漫,也许她错了,但如果您爱她的话,就应该试着去理解她。您一味跟她讲道理是改变不了她的。”
我不安地看着花坛里的天芥菜和鼠尾草,突然想到:“我这样讲道理也是改变不了帕斯卡的。”
“您为什么这么害怕告诉您父亲?”我问。
“不是因为害怕。”帕斯卡说。
“那是为什么?”
“我已经跟安德蕾解释过了。”
“她完全不理解。”
“要理解的话,需要了解我父亲,了解我跟他的关系,”帕斯卡说,他责怪地看了我一眼,“希尔维,您知道我爱安德蕾,对不对?”
“我知道您为了不让您父亲有丝毫的烦恼,而让安德蕾陷入绝境。得了吧!”我不耐烦地说,“他应该料到您总有一天会结婚的!”
“他会觉得我这么早就订婚太荒唐了,会对安德蕾产生不良印象,也会不再那么器重我,”帕斯卡再一次直视我,“相信我!我爱安德蕾。要拒绝她对我提出的要求,我必须十足理性才行。”
“我看不出您理性在哪儿。”我说。
帕斯卡一时词穷,然后做出一个无奈的姿势。
“我父亲年事已高,精力透支,衰老真是可悲!”他动情地说。
“至少试着去跟他说明一下情况!让他感觉到安德蕾承受不了远走他乡。”
“他会跟我说,人能够承受一切,”帕斯卡说,“您知道,他自己也承受了很多。我敢肯定他会认为这次离别是恰当的。”
“为什么?”我说。
我感受到了帕斯卡的固执,这种固执让我开始有些害怕。然而,我们的头顶上只有一片天空,只有一个唯一的事实。突然灵光一现,我问他:
“您跟您姐姐说过了吗?”
“我姐姐?没有。怎么了?”
“跟她谈一下,也许她能想办法让您父亲了解整件事情。”
帕斯卡一阵缄默。
“要是我订婚的话,她会比父亲更受震动。”他说。
我想起了爱玛,想起她那宽阔的额头、白领海蓝色连衣裙,以及她跟帕斯卡说话时那副“你归我所有”的表情。爱玛当然不是同盟。
“啊!”我说,“您害怕的是爱玛吧?”
“您为什么不肯试着去理解?”帕斯卡说,“我不想让父亲和爱玛难过,他们为我付出那么多,我觉得我这样做很正常。”
“爱玛总不会还打算让您从事神职吧?”
“并没有,”他迟疑着说,“变老不是件快乐的事,和一个老年人生活在一起也不是件快乐的事。如果我离开家,姐姐待在家里会很不好受。”
是的,我能理解爱玛的想法,布隆代尔先生的想法反倒没那么容易理解。我琢磨着帕斯卡是不是因为姐姐才隐瞒自己的爱情生活。
“您早晚要离开家的,他们应该接受这一现实!”我说。
“我只请求安德蕾耐心等两年,”帕斯卡说,“到那时我父亲会觉得我想要结婚是很正常的,而爱玛也会逐渐适应这一点。现在就提出来,她会心碎的。”
“对安德蕾来说,这场离别会让她心碎。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受苦,为什么偏偏是她?”
“安德蕾和我,我们有长远的未来,也有信心今后能过得幸福。我们可以为那些一无所有的人牺牲片刻。”帕斯卡有些恼火地说。
“她会比您更痛苦,”我说,我生气地瞪了帕斯卡一眼,“她很年轻,是的,这意味着她热血沸腾,她想要生活……”
帕斯卡点点头。
“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们最好分开一段时间。”他说。
我愣住了。
“我不懂。”我说。
“希尔维,在某些方面,您比实际年龄要小,”他说话的语气像从前多米尼克神父听我告解时的语气,“再者您不信教,有些问题您不知道。”
“比方说?”
“未婚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对于基督徒来说不容易面对。安德蕾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有着血肉之躯的女人。即使我们不屈从于诱惑,诱惑也总是不停挑逗着我们:这种萦绕不去的念头本身就是罪孽。”
我感觉自己脸红了。我没有预料到,也厌恶去思考这个问题。
“既然安德蕾准备冒这个险,您无权替她做决定。”我说。
“不对,我必须保护她,不能让她由着自己。安德蕾那么宽宏无私,为了爱情她甘愿下地狱。”
“可怜的安德蕾!所有人都想拯救她,可她那么想在尘世间稍微获得一点幸福!”
“安德蕾比我更有罪恶感,”帕斯卡说,“我见过她因为一件天真的童年往事悔恨交加。如果我们的关系变得不太稳定,她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感觉自己就要输了,情急之下,我鼓足勇气说:“帕斯卡,听着,我刚和安德蕾在一起过了一个月,她已经心力交瘁了。虽然身体好了一点,但她会再次厌食和失眠,最后肯定要病倒。她精神上也快支撑不住了,您想想,她该是在怎样的状态下用斧头劈自己的脚?”
我一口气概括了安德蕾五年来的生命历程。在跟贝尔纳分手时,她心碎痛苦;发现了她生活其中的这个世界真相是什么,她失望不已;为了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她跟母亲抗争。她所取得的所有胜利都被悔恨感所败坏,即使怀有最微小的欲望,她都觉得可能有罪。讲着讲着,我隐约瞥见安德蕾从未向我展露的深渊,即使她的有些话已经向我表明了。我有些害怕,觉得帕斯卡应该也被吓到了。
“这五年来的每天晚上她都想死,”我说,“有一天她绝望至极,对我说:‘上帝跟我作对!’”
帕斯卡摇摇头,面不改色。
“我跟您同样了解安德蕾,”他说,“甚至比您更了解,因为能在一些您无法触及的层面关注她。虽然她历经劫难,但您所不知道的是,上帝根据施加的考验来施与恩典。安德蕾的一些欢乐与慰藉是您想象不到的。”
我输了。我起身离开了帕斯卡,走的时候耷拉着脑袋。天空带着欺骗的色彩。其他论点在我脑海中闪现,但无济于事。真奇怪。我们俩有过上百次论辩,每次都是一方说服了另一方。今天,我们的争论涉及某种现实的东西,在自己认定确凿无疑的事实面前,对方的论辩全无说服力。接下来的几天,我时常思忖帕斯卡的真正动机是什么。是他父亲,还是爱玛让他畏首畏尾?他难道相信诱惑、罪孽这类说辞?还是说,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借口?他是否厌恶现在就开始过一种成年人的生活?要是卡拉尔夫人不要求现在订婚,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帕斯卡会在这两年从容不迫地跟安德蕾交往,他会相信这份爱情是严肃的,会接受自己成为男人这一念头。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他的固执己见感到恼火。我埋怨卡拉尔夫人,埋怨帕斯卡,也埋怨我自己,因为安德蕾身上有太多的东西我不了解,我无法真正帮助她。
三天后,安德蕾终于又能挤出点时间,约我在春天百货的茶馆见面。在我周围,一些浑身散发着香水味的女子正吃着点心,谈论物价。从出生之日起,安德蕾就注定要长成这些女人的样子,然而她并不像她们。我琢磨着要跟她说些什么,可我都没能找到安慰自己的话。
安德蕾急匆匆地走过来。
“我迟到了!”
“没关系。”
她经常迟到,并非因为她无所顾忌,而是因为她彼此相悖的顾忌太多。
“抱歉把您约在这里,没办法,我时间太紧了。”说着,她把包和一堆样品放在桌上。
“我已经逛了四家店了!”
“这都什么事儿呀!”我说。
我知道,又是老一套。每当妹妹们需要一件大衣或一条裙子时,安德蕾就要走遍几家大商场和专门的服装店,把布料样品带回家。征求全家人的意见之后,卡拉尔夫人会根据性价比选中一块布料。这一次,要缝制的是婚礼上的礼服,更不可能轻易地做决定。
“可您父母也不差一百法郎。”我不耐烦地说。
“是的,但他们觉得钱不是用来浪费的。”安德蕾说。
这不会是浪费,我心想,不考虑省这点钱,安德蕾就不用那么疲惫,不用把精力耗费在复杂无聊的购物中。她有明显的黑眼圈,脂粉从她雪白的皮肤上脱落了。然而,完全出乎我意料,她微笑着说:
“这款蓝色丝绸,双胞胎妹妹穿在身上一定会很漂亮。”
我漫不经心地表示同意。
“您看上去很疲惫。”我说。
“逛大商场总是让我头痛,我要吃一片阿司匹林。”
她点了一杯水和一杯茶。
“这么频繁地头痛,您应该去看医生。”
“哦,这只是偏头痛而已。一会儿疼,一会儿不疼,我已经习惯了。”安德蕾边说边把两片药放进水杯里溶解。她喝了水,重新露出笑容。
“帕斯卡把你们的谈话告诉我了,”她说,“他有点难过,觉得您把他想得很坏。”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说,“不可以!”
“我没有把他想得很坏。”我说。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既然安德蕾必须要走,最好让她对帕斯卡抱有信心。
“确实,我总是把事情想得很严重,”她说,“我想我会承受不住,但其实,人总是能承受住。”
她紧张得一会儿交叉手指,一会儿松开手指,但脸上很平静。
“我所有的不幸,都源于我缺乏足够的信任感,”她接着说,“我必须相信妈妈、相信帕斯卡、相信上帝,那样的话,我就会觉得他们并不讨厌彼此,也没有谁想要让我受苦。”
她似乎在讲给自己,而非讲给我听,这跟她平时很不一样。
“是的,”我说,“您知道帕斯卡爱您,最终你们一定会结婚的,所以这两年并不太长……”
“我离开更好,”她说,“他们说得对,我十分清楚。我十分清楚肉身是罪孽,因此要避开肉身。让我们鼓起勇气来面对现实吧。”安德蕾接着说。
我无言以对,然后问她:
“您在那儿会比较自由吧?会有自己的时间吗?”
“我会上几门课,会有很多时间,”安德蕾说,她呷了一口茶,双手放松下来,“从这方面来说,去英国是件好事。要是待在巴黎,生活会很恐怖。到了剑桥,我能稍微喘口气。”
“一定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我说。
“别怕,我会保持理智的。我想努力学习,”安德蕾精神抖擞地说,“我要读英国诗歌,有些诗写得真美。也许我还会试着翻译点东西。还有一件事我特别想做,就是研究英国小说。我觉得关于小说还有很多可说的东西,有一些东西还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微笑着说,“我还没有理好思绪,但这两天我脑袋里冒出来一大堆想法。”
“您跟我讲讲吧。”
“我是想跟您讲讲,”安德蕾将茶一饮而尽,“下次,我想办法多挤出点时间。这次真是抱歉,劳烦您过来,就只聊了五分钟,我只是想当面告诉您不要再为我担心。我已经明白事情就该是这样的。”
出了茶馆,我们在一家甜食铺的柜台前分手。她送给我一个大大的鼓舞人心的微笑:
“到时候我给您打电话!再见!”
***
后来的事情,我是从帕斯卡口中得知的。当时的场景,我反复请他告诉我,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最后我简直分不清这是我自己的回忆还是他的转述。那是在茶馆见面的两天后,黄昏将至,布隆代尔先生正在书房里批改作业,爱玛在择菜,帕斯卡还没回来。门铃响了。爱玛擦干手去开门。在她面前站着一位棕色头发的年轻姑娘,穿一身得体的灰色套装,但没有戴帽子,这在当时很不合规矩。
“我想拜见布隆代尔先生。”安德蕾说。
爱玛以为这是父亲从前的某位学生,便领着安德蕾来到书房。布隆代尔先生惊讶地看着一位年轻的陌生女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您好,先生。我是安德蕾·卡拉尔。”
“抱歉,”他边说边跟她握手,“我不记得您……”
她坐下来,随随便便跷起了二郎腿。
“帕斯卡没有跟您说起过我吗?”
“啊,您是帕斯卡的同学?”布隆代尔先生说。
“不是同学。”她说。
她环顾四周。
“他不在家?”
“不在……”
“他在哪儿?”她不安地问,“难道他已经在天堂了吗?”
布隆代尔先生仔细打量着她:她面颊通红,显然在发烧。
“他一会儿就回来了。”他说。
“没关系,我来这里要见的人是您。”安德蕾说。
她打了个冷噤。
“您这样看着我,是想看我脸上有没有罪孽的标记吗?我向您发誓,我不是罪人。我一直在抗争,一直在抗争。”她激动地说。
“您看上去是一位好姑娘。”布隆代尔先生含糊其词,他开始觉得不耐烦了。再者,他还有些耳背。
“我不是一个圣人,”她说,用手扶着额头,“我不是一个圣人,但我不会伤害帕斯卡。求求您,不要强迫我离开!”
“离开?去哪里?”
“您不知道,如果您强迫我离开的话,妈妈要送我到英国去。”
“我不强迫您,”布隆代尔先生说,“这是个误会。”说完这句话,他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一遍,“这是个误会。”
“我会操持家务,”安德蕾说,“一定能照顾好帕斯卡,他什么都不会缺的。我不喜欢参加社交活动。要是有点空余时间,我就拉拉小提琴,见见希尔维,其他的我什么都不需要。”
她焦虑地看着布隆代尔先生。
“您不觉得我很理智吗?”
“非常理智。”
“那您为什么反对我?”
“姑娘,我再说一次,这是个误会。我不反对您。”布隆代尔先生说。
他对整件事一头雾水,但这位脸颊烧得通红的年轻姑娘让他心生怜悯。他想要让她安心,耐着性子跟她讲话。安德蕾的脸色渐渐柔缓下来。
“真的吗?”
“我向您保证。”
“那您不会反对我们生孩子吧?”
“当然不会。”
“七个孩子太多了,”安德蕾说,“肯定会有废物,三四个正好。”
“也许您可以跟我讲讲您的故事。”
“好的。”安德蕾说。
她思忖片刻后说:
“我以为我会有离开的力量,我以为我会有。可今天早晨,当我醒来时,我意识到我做不到,所以我是来求您可怜可怜我的。”
“我不是您的敌人,”布隆代尔先生说,“请接着讲。”
她继续讲,有时前言不搭后语。帕斯卡在门外听到她的声音,大吃一惊。
“安德蕾!”他进了书房,责备地喊道。但他父亲示意让他打住。
“卡拉尔小姐有话要跟我讲,我也很高兴认识她,”他说,“只是她太疲惫了,还发着烧。你把她送回到她妈妈身边。”
帕斯卡走到安德蕾面前,握住她的手。
“是的,您在发烧。”他说。
“没事的,我很开心,您父亲不讨厌我!”
帕斯卡抚摸着安德蕾的头发。
“等我一下,我去叫辆出租车。”
他父亲跟着他来到门厅,告诉他安德蕾来访的经过。
“你怎么没跟我说起过?”他责备地问。
“我错了。”帕斯卡说。
他突然感觉有某种陌生、残酷、无法忍受的东西涌上喉头。安德蕾闭上了眼睛。他们默默地等着出租车。他搀扶着她下楼。在车里,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帕斯卡,为什么您从来不吻我呢?”
他吻了她。
帕斯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地告诉了卡拉尔夫人,两个人一起坐在安德蕾床头。“你不用离开,一切都安排好了。”卡拉尔夫人说。安德蕾笑了。
“应该点一支香槟。”她说。
然后她陷入谵妄。医生开了一些镇静剂。他提到脑膜炎、脑炎,但没有做明确诊断。
卡拉尔夫人给我寄来一封气传快信,告诉我安德蕾整夜都处在谵妄中。医生们宣称应该将她隔离起来,她被送到圣日耳曼昂莱的一家诊所。诊所的人想尽一切办法给她降温。整整三天,她由一位护士看护。
“我想要帕斯卡、希尔维、我的小提琴、香槟。”在一片胡言乱语中,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高烧一直不退。
第四天夜里,卡拉尔夫人来看护她。到了早晨,安德蕾认出了母亲。
“我要死了吗?”她问,“我不该在婚礼之前死去。妹妹们穿着那身蓝色丝绸礼服该多漂亮呀!”
她虚弱到极点,几乎无法言语,说了几次“我会把婚礼搞砸!我把什么都搞砸了!我给您带来的只有麻烦!”这种话。
过了一会儿,她握住母亲的手。
“不要难过,”她说,“每家每户都有废物,我们家的废物就是我。”
她也许还说了其他话,但卡拉尔夫人没有告诉帕斯卡。快到十点的时候,我给诊所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人已经没了。”医生们一直没有给出明确诊断。
我在诊所的小教堂重新见到了安德蕾。她躺在蜡烛和鲜花中间,身上套一件平时穿的粗布长睡衣;头发变长了,发绺硬直地垂在脸旁,脸色蜡黄,脸颊凹陷,我几乎认不出她的面孔;带有惨白长指甲的双手交叉放在十字架上,仿佛古老木乃伊的手那样易碎。
她被安葬在贝塔里的小墓地里,依傍着祖先的尘埃。卡拉尔夫人抽泣着。“我们只是上帝手里的工具。”卡拉尔先生对她说。坟墓上覆着一些白花。
我模糊地意识到安德蕾是因这种白色窒息而亡。坐火车之前,我在那些洁白的鲜花上放了三朵红玫瑰。
格列柯(elgreco,1514—1614):西班牙著名画家,擅长宗教画与肖像画。
欧仁妮·德·介朗(eugéniedeguérin,1805—1848):《介朗日记和书信》(ijounaletlettresd'eugéniedeguérin/i,paris,1862)的作者。这位女子在十三岁时失去母亲,终身未嫁,将所有精力用在照顾弟弟和弟弟的灵魂教育上。
《玛侬》(imanon/i):1884年首演的歌剧,讲述了乡村姑娘玛侬和骑士德格留斯之间的爱情悲剧。
《拉克美》(ilakmé/i):三幕歌剧,1883年首演。讲述了印度婆罗门祭司之女拉克美和英国军官杰拉尔德之间的爱情悲剧。
在天主教传统中,圣卡特琳娜是年轻女子的保护神。自中世纪以来的传统中,人们会为二十五岁仍然未出嫁的女子庆祝圣卡特琳娜节,节日当天这些单身的女孩子要佩戴黄色(象征信仰)和绿色(象征学识)为主色调的帽子。
圣牌:天主教、东正教和部分新教使用的一种宗教用品,又称圣像牌,一般以十字架、圆形和椭圆形居多,须得到神职人员的祝圣才能佩戴。
路易·茹威(louisjouvet,1887—1951):法国演员、电影和戏剧导演。
冉森派(lejansénisme):冉森派是17世纪上半叶在法国出现并流行于欧洲的基督教派,由荷兰神学家康涅留斯·冉森(corneliusjansenius,1585—1638)创立,其理论强调原罪、人类的全然败坏、恩典的必要和预定论。
煤炭商的信仰(lafoiducharbonnier):形容天真而坚定的信仰。这一习语来源于一则典故:一天,魔鬼问一名不幸的煤炭商:“你信仰什么?”此人回答:“信仰教会所信仰的东西。”魔鬼又问:“教会信仰的是什么?”此人回答:“信仰我所信仰的东西。”魔鬼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无可奈何地离开。故事里,煤炭商的信仰不基于任何神学或哲学上的论证,而是相信教会跟他说的一切,对于这一切,自己却毫不了解,无法进行解释,也无法为之辩护。
乌苏林影院(studiodesursulines):1926年开始营业,法国的第一家艺术影院。
四人导演联盟(lesthéâtresducartel或lecarteldesquatre或lecartel):由巴蒂(gastonbaty)、迪兰(charlesdullin)、茹威(louisjouvet)和皮托耶夫(georgespitoëff)这四位戏剧导演在1927年建立的戏剧协会,反对戏剧的过度商业化,倡导一种独立自由的戏剧美学。
米粉自古以来就是亚洲地区的美容用品,而欧洲人传统上用小麦粉,16世纪因为小麦歉收,米粉开始在欧洲流行,近代以来逐渐被矿物质粉取代。
圣体光(l'ostensoir):天主教仪式上的一种祭具,通常为镀金或镀银制品,中间开有一个透明的小窗,用于嵌入圣体,四周呈放射线条状以表现出“圣体发光”的主题。
绿边舞会(lebaldesliserésverts):由一个叫作“绿边俱乐部”的婚恋机构举办的舞会,帮助青年男女扩大社交面,增进彼此的认识。
巴约讷(bayonne):位于法国阿基坦大区大西洋岸比利牛斯省阿杜尔河与尼夫河交汇处的一座城市。
气传快信:通过气动传输管道发送的信件。这种邮件传输方式由苏格兰人在1830年发明,巴黎曾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气动管道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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