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的箫声
我今年二十五岁,在屏东乡下有份固定的工作,这里空气新鲜、人民淳朴、生活悠闲。每天早上,可以打一小时篮球,在回家途中吃一份不超过十五元的早餐,回家冷水淋浴一番后,走十分钟的路上班,与工作伙伴相处愉快,工作也顺利,晚上回到家,太阳仍未下山,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听音乐、看书、学外语,有艺文活动时,也都会参与。偶尔星期假日知心好友一两人相约去郊游健行。
这样的日子真好是不是?
但是周遭亲友包括我的父母在内,认为我个性太保守,只想待在乡下地方,不肯去大都市发展,在他们眼中,我好似没有用的男人。
我从不认为平静的日子不好,自认有个干净而安详的心灵,书和音乐成了我最好的朋友,物质外在的享受我一点也不爱,但这个社会根本无法容许二十五岁的男人有如此“出世”的想法,可是我已走上这条“不归路”,将来我还会继续走下去。三毛,能告诉我您的看法吗?祝
好
仁心敬上一九九○、五、三
仁心:
你的表达能力真强,短短一日的平常作息,被你描述成为一章田园诗篇。
你的书信充满着对生命的欣然与满足,这是因为它的发源地来自你灵魂深处那欢悦的一角。真的,这种日子实在是太好了。
收到这样优美的来信,心里好似被一阵微凉的晚风吹过。我亲爱的朋友,谢谢你送给我们这幅安详生活的图画。
至于说,别人如何看你,那与我无关。
而我又对你有什么想法呢?
我想,你是一位生活大师。
你是——自然的箫声。
三毛
面对挑战
当我开始提笔写这封信时,我已经做了决定,心中平静,但我仍忍不住要向别人倾诉,多少年来,我独自一人走在人生道上,所有的苦楚莫不化为泪水往肚里吞,可是,这次的困境不似从前咬着牙就能过去,他的逼迫、他的骚扰,使我尝到身不由己的痛苦,我屈服了,却有千个不甘愿,但,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
我父亲是个赌徒,他的一生就输在牌桌上,也许,他没有想到,连我的一生也被他输了。一个月前他车祸去世,起初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的家今后不会有不三不四的人出入及打牌了。可是,哪里想得到,父亲欠了一些人的赌债,有些债主看我们姐弟三人孤苦无依,无亲无故的,更念在我是国立大学的学生,也不跟我讨了,有些则要求对折分期付款还,只有一个债主,苦苦相逼,原来是居心不良,要我下海为娼。天哪,好歹他也是看我们姐弟三人长大,搬了无数次的家,他总是会出现在我家里打牌,竟然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厚颜无耻”。
他不断地骚扰我、威胁我,甚至说若我不答应,则去跟妹妹说,听到这,我实在忍不住了,他抓住我的弱点了,我没法子反击了。
高中时就被爸强迫和他轮班抽头,当同学都进入梦乡时,我却必须从半夜十二点一直站到四点,还要去买早点回来给那些“伯伯”吃,然后睡一个小时,又匆匆忙忙叫弟弟妹妹起床上学,我到校时,无法早自习,一坐上我的位置就想睡觉,升旗也不参加,同学对我都是轻视多于同情。后来我把家中情况告诉一位好朋友,她起初是同情,后来也是疏远、轻视。高中生涯就这样孤独地过完。
但,事实上我是很少怨天尤人的,我坚信“天助自助者”且绝不向命运低头,况且我有最亲爱的弟妹。我们三人早已同心,共同努力奋斗,终有苦尽甘来的一天。对未来我们充满信心希望,依我的条件明年毕业即可找到一份优渥的工作,找到一个好人结婚。但,如今,所有的梦都碎了,我必须生活在阴影下,到一个弟妹不能接受的地方,想到此,活下去的意义一点也没有。
不知道还该写些什么。有时候会羡慕妹妹,至少她有我可以依靠,可以撒娇,而我呢?却独自承担起这一切。天上的父,是否抛弃了我?
父亲生前曾告诉我,以后要回到他的老家去看看,他生长了二十五年的苏州乡下,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去,如果我去了,表示不再恨我父亲。
作者“三毛”的其他小说
《万水千山走遍》《撒哈拉的故事》《我的宝贝》《谈心》《背影》《你是我不及的梦》《送你一匹马》《稻草人手记》《温柔的夜》《流星雨》《倾城》《哭泣的骆驼》《雨季不再来》《随想》《梦里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