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疯了!快镇静下来!……”
她看到:他的一只手被血染红了。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快走!”她大喊一声向他奔去。
“您往哪儿去?您会挨打的……”
索菲娅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和她站在一起。索菲娅的帽子掉了,头发散乱,正扶着一个几乎还是孩子的年轻人。他用手擦着被打伤的血淋淋的面孔,嘴唇颤抖着说道:
“放开我,不要紧……”
“看住他,把他带到我们家去!这儿有头巾,帮他包扎一下脸!”索菲娅急速地说道。她把小伙子的胳膊放到母亲手上,边跑到一边去,边喊:
“快走!在抓人了……”
人群向四面八方退去。警察们跟在后面追赶。他们骂骂咧咧,挥舞着马刀,在坟墓之间迈着笨重的步伐,制服的下摆常常缠住脚。小伙子用狼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们。
“我们快走吧!”母亲用头巾擦着他的脸,低声喊道。
他一边吐着带血的唾沫,一边喃喃说道:
“您别担心,我不痛。他用刀把打我,我也回敬了他,用棍子揍了他,打得他嗷嗷叫!”
他晃了晃血糊糊的拳头,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你们等着吧,不会就这样完的!当我们全体工人阶级站起来之后,不用拳头我们就能制服你们!”
“快走!”母亲催促着,飞快地向墓地的小门走去。母亲觉得:在围墙外面,警察正在田野里躲着,等候他们——只要他们一出现,就奔过来打他们。但当她小心谨慎地推开小门,朝那笼罩着秋天黄昏蒙的灰色薄雾的田野看了一阵之后,才发现这儿静悄悄的,空旷无人。她的心也才安静下来。
“让我把你的脸包扎一下!”她说道。
“不要,就这样我也不觉得丢人!这次交手很公平:他打了我;我也打了他。”
母亲很快就把他的伤包扎好了。那副血糊糊的样子不禁使母亲的心中充满着怜悯;当她的手碰到那黏黏糊糊的温血时,害怕得战栗起来。她抓住他的胳膊,默默地很快地在田野上走着。小伙子拉开遮住嘴的头巾,声音里带着嘲笑说:
“您把我拖到哪里去,同志?我自己能走!”
但母亲感到:他身体摇摇晃晃,步履不稳,手在发抖。他没等回答,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我是白铁工伊凡,您是谁?我们三个人和叶戈尔·伊凡诺维奇在一个组——都是白铁工人,……我们一共十一个人。我们非常爱他——愿他在天堂安息!虽然我不相信上帝……”
母亲在一条街上雇了辆马车,把伊凡扶进车里坐好之后,对他耳语道:
“现在您别讲话!”并小心地用头巾把他的嘴包上。
他举起手伸向脸——但已无力把嘴上的头巾拿开,手无力地垂向膝盖上,但仍然透过头巾嘟嘟哝哝继续说道:
“你们打了我,我可忘不了,亲爱的!在叶戈尔之前,有个大学生,叫季托维奇,……教政治经济学……也被捕了……”
母亲抱着伊凡,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前。小伙子的身体突然变得十分沉重,不作声了。母亲吓得不敢喘气。她偷偷地朝马车两边张望着,觉得警察会突然从某个角落钻出来,看见伊凡的头包扎着,会立刻抓住他,打死他。
“他喝醉了?”车夫从座位上转过身来,和善地微笑着问道。
“醉得像一摊泥!”母亲叹着气答道。
“是儿子吧?”
“是啊,当鞋匠,我给人家烧饭……”
“够苦的了。是——啊……”
车夫朝马甩了一鞭,再次转过身来,悄悄地继续说道:
“你听说了吗,刚才坟场那边打架啦!……一个革命者出殡——自然是反官府的那种人……他们干的是与官府相反的事业。埋葬他的当然也是同类的人,是他的朋友。他们在那里高喊:打倒官府;说官府把人民弄得破产……警察就打他们。据说,警察把他们往死里打!……当然,警察也有挨打的……”他沉默了片刻,难过地摇了摇头,然后以一种异样的声调继续说道:“连死了的都不得安宁。他们把死人都要吵醒了!”
马车沿着石头路一颠一簸地走着,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伊凡的脑袋轻轻地撞着母亲的胸脯;马车夫侧身坐着,沉思着喃喃自语:
“群众闹起来了——天下要乱了,是真的!昨晚宪兵们到了我邻居家,在搜查什么,一直折腾到天亮,临走时抓走了个铁匠。据说,要在晚上把他丢到河里淹死。而这个铁匠可是个蛮不错的人呢……”
“他叫什么名字?”母亲问道。
“那个铁匠吗?叫萨韦利,大号叫叶夫钦科。年纪还轻,但懂的知识可不少。看来,懂得太多也是一种罪过!有时他来了就说:‘车夫们,你们日子过得怎么样啊?’我们说:‘说真的,过得比狗都不如!’”
“停下!”母亲说道。
马车的震动把伊凡弄醒了,他低声地呻吟着。
“小伙子醉得太厉害了!”车夫说道,“看你,啊,伏特加,伏特加……”
伊凡摇晃着身子,艰难地迈着步子在院子里走着,嘴里说道:
“没什么,我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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