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到茅棚里去好些,萨韦利?”雅可夫弯下腰问他。
“为什么?”他有气无力地答道,“我要坐一会儿。我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剩下不多了!……”
他朝大家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惨淡地笑了笑之后,继续说道:
“我跟你们在一起很快活。看着你们,我想:你们可能能为那些被剥夺了生命的人,为那些被贪欲者所虐杀的老百姓复仇……”
大家都没回答他的话。很快,他打起盹来,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雷宾看了他一眼,悄悄地说道:
“他常上我们这儿来坐坐,老讲着同一件事,讲被欺凌的事……他的整个心灵都被这件事所占据,仿佛他的眼睛也被遮住,其他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
“是啊,还要他怎么样呢?”母亲沉思着说道,“既然成千上万的人们为了供老板们花天酒地、寻欢作乐,而日复一日地卖命干活,还能要他们怎么样呢?”
“我是听厌了!”伊格纳季小声说道,“这样的事只要听一遍就永远也忘不掉的,而他老在那里颠三倒四地讲!”
“可这件事包括了一切……也包括了整个生命,你们可要明白!”雷宾忧郁地说道,“他的遭遇我听过不下十次,但有时也觉得难以置信。当我心境好的时候,我就不太相信人会这样卑鄙无耻、丧尽天良……我就觉得所有的人都可怜,富人也像穷人一样可怜,富人也是误入歧途!穷人是因为饥饿而盲目;富人是被金钱迷住了眼睛。嘿,大家好好想想,我说,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凭良心想一想,不要怜惜自己,好好动脑子想想,多想想!”
病人摇晃了一下,睁开眼睛,就地躺下了。雅可夫站起来悄悄地走进茅棚,拿着一件皮袄盖在他身上,又在索菲娅身旁坐了下来。
火焰红扑扑的脸上带着微笑,照亮了围绕着它的黑黝黝的人影。人们的说话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簌簌声融合到了一起……
索菲娅在讲述全世界人民为争取生存的权利而斗争;讲到很久以前德国农民的斗争;讲述爱尔兰人民的不幸;讲述法国的工人群众在为争取自由的斗争中前仆后继所建立的不朽功勋……
在披着天鹅绒般夜幕的森林里,在那四周被树林环绕、上空被黑暗覆盖着的小小空地上,在火光前面,在那被敌意和惊奇的黑影包围着的圈子里,那些使饱食终日贪得无厌的人们的世界深受震撼的事件,一幕幕地重现着;全世界那些进行着浴血苦战的人民相继走过,那些为自由和真理而奋斗的战士们的名字,一个个被回忆起来。
索菲娅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轻轻地回响着。这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往昔传来,唤起人们的希望,鼓舞起人们的信心;大家都在默默地听着有关那些志同道合的弟兄们的故事。他们注视着索菲娅瘦削而苍白的脸;在他们面前,全世界各民族的神圣事业——为争取自由而进行的连续不断的斗争——变得愈来愈清晰明白。人们从被血幕的黑暗所遮掩的遥远的过去,在他们一无所知的异国的民族之中,看到了相同的思想和愿望,在内心里——从智慧到心灵——都想参与到这一世界中去,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朋友。这些朋友们早就齐心协力、坚定不移地进行着为了世界上的真理而斗争,为了实现自己的决心而历尽千辛万苦,为了实现光明欢乐的新生活而血流成河。和所有的人在精神上亲密一致的愿望萌发了,增长了;一种满怀要了解一切、团结所有的人的新精神诞生了。
“当世界各国工人都抬起头来,毅然决然地说:‘够了!我们不愿再过这样的生活了!’这一天终会到来!”索菲娅的声音里充满着信心,“到那时,以贪婪起家而显得强大的势力必将垮台。土地将从他们的脚下消失。他们必将无立足之地!”
“必将会这样!”雷宾点头说道,“只要你不怕死,你就能战胜一切!”
母亲眉毛高扬,脸上凝聚着又惊又喜的神情,微笑地听着。她发现:尖刻、空洞、粗犷,所有这些她以前认为在索菲娅身上是多余的东西,现在在索菲娅热情洋溢而又从容不迫的讲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深夜的寂静,火苗的跳动,索菲娅的面孔,都使她喜欢;而她更感高兴的是那些农民专注的神情。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尽力不妨碍说话人平心静气的叙谈,生怕扯断那根把他们与世界连在一起的闪光的线。他们偶尔有谁轻手轻脚地往篝火中添上木头。而当篝火里升起火星和烟时,他们就很快地用手在空中挥动着,不使火星和烟雾飞到她们那里去。
有一次雅可夫站了起来,小声地讲求道:
“请等一下再讲……”
他跑进茅棚,拿来几件衣服,和伊格纳季一起默默地盖住两个女人的腿和肩膀。索菲娅又开始讲了起来,她描述着胜利的日子,往人们心里灌输着对自身力量的信心,唤醒他们与那些为了富人的无聊消遣而劳碌终生的人们同命运共呼吸的意识。索菲娅的话并没有使母亲激动,但是索菲娅所讲述的这些人和事,在大家心里所唤起的巨大的情感也充满她的心胸。她怀着感激与敬佩的心情想念着那些人,因为他们不顾危险而走近那些被劳役的铁链所捆住的人们,并给人们带来真正的智慧和对真理的热爱。
“愿上帝保佑他们!”她闭上眼睛默念道。
天已破晓,索菲娅感到累了,也就不再说了。她面带微笑朝围绕在自己周围的那些凝神专注而豁然开朗的面孔环视了一遍。
“我们该走了!”母亲说道。
“是该走了!”索菲娅疲倦地说。
有个小伙子大声叹了口气。
“真遗憾,你们要走了!”雷宾以一种不平常的温柔口吻说道,“您讲得真好!要使大家团结在一起——这可是件大事!当知道千百万人和我们怀有同一愿望的时候,也就是同心同德之时,心就会变得更善良。而在这种善良中凝聚着巨大的力量!”
“你的善心不一定得到善报呢!”叶菲姆脸上掠过一丝微笑,说完便站了起来,“米哈伊洛大叔,趁现在还没人看见,让她们走吧。不然,当我们分发书的时候,官府将会搜查:这些书是从哪儿来的?说不定有谁记起有两个朝圣的女人来过……”
“嗯,大妈,谢谢你的帮忙!”雷宾打断叶菲姆的话,说道,“看见你,我心里总想到巴维尔。你干得真不错!”
他变得非常温和,脸上带着善良的微笑。天已变凉,但他仍只穿一件衬衫,敞着领,袒露着胸膛。母亲望了望他魁梧的身躯,亲切地叮嘱道:
“加件衣服吧,天气很冷。”
“心里很暖和呢!”他答道。
三个小伙子站在篝火旁交谈着。病人盖着几件短皮袄躺在他们脚边。东方泛白,阴影消逝。树叶颤抖着,期待着阳光。
“好吧,那就再见了!”雷宾握住索菲娅的手说道,“在城里怎样才能找到您呢?”
“你就找我好了!”母亲说道。
几个小伙子挤在一起,慢慢地走到索菲娅跟前,默默地和她握手,显得很亲热,但又有些拘谨。从他们每人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那种隐而不露的感激和友爱的满足神情。正是这种心情使他们感到有些拘谨。他们那因通宵未眠而显得干涩的眼睛含着微笑,默默地看着索菲娅的脸,站在那里不停地倒换着双脚。
“不喝牛奶就走?”雅可夫问道。
“是啊,我们还有牛奶吗?”叶菲姆说。
伊格纳季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发,说道:
“没有了,我把它打翻了……”
他们三个都笑了起来。
他们虽然谈的是牛奶,但母亲感到他们心里是想着别的事,他们在默默地祝愿索菲娅和她一路平安和顺利。这显然也打动了索菲娅,使得她也不知所措,无言以对,只是怀着真诚的谦逊轻声地说:
“多谢了,同志们!”
他们互相望了望,好像同志们这个词轻轻地触动了他们。
病人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篝火的余烬也熄灭了。
“再见!”农民们低声地说。这句充满伤感的话久久地在她们耳边回响。
在朦胧的晨曦中,她们沿着林间小路不急不慢地走着。母亲跟在索菲娅身后,说道:
“一切都好,好像做了一场梦,这太好了!大家都想知道真理,亲爱的,都想知道!就像在盛大的节日里早祷前的教堂里一样:神父还没有来,大殿里又黑又静,很是可怕,但老百姓们还是陆续来了……有人在圣像前点燃了一根蜡烛,接着所有的蜡烛都点燃了,慢慢地将黑暗驱走,照亮了整个殿堂。”
“说得对!”索菲娅快活地答道,“只不过这里的殿堂是全世界!”
“全世界!”母亲沉思般地摇晃着头,重复道,“这太好了,简直叫人难以相信……您讲得太好了,亲爱的,太好了!我开始还担心:他们会不喜欢你呢……”
索菲娅沉默了一会,小声而有点忧郁地答道:
“跟他们在一起,也会让人变得纯朴些……”
她们边走边谈,谈雷宾,谈病人,谈小伙子们。这几个小伙子是那样凝神谛听,默不作声。他们是用那样笨拙然而又是那样感人的对两个妇女的体贴入微的关怀,来表达对她们的感激与友善。她们走进了田野。太阳迎面冉冉升起。虽然还看不到它,但那玫瑰色的霞光像一把透明的扇子在空中展开。五彩缤纷的露珠,在草丛中闪着充满朝气的春天欢乐的光芒。众鸟已醒,它们愉快的歌声使早晨更增添了朝气。一群肥胖的乌鸦聒噪着,扇动着翅膀飞了过去。一只黄鹂在什么地方不安地唱着。远处的景色已展现在眼前;山冈上的夜幕迎着朝阳已经褪尽。
“有时一个人对你讲了很多,但你始终弄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当他对你说出一句简单的话时,一切倒是都明白了!”母亲沉思着说道,“这个病人就是这样。工人们在工厂和别的地方过的什么日子,我听过很多,也很熟悉。但因为从小习惯了,也不怎么往心里去。现在,这位病人忽然讲了这样令人气愤、这样卑鄙无耻的事。我的天呐!难道人们一辈子辛勤干活就是为了老板们去寻开心吗?真是岂有此理!”
母亲的思绪一直停留在这件事上。它像一道暗淡可憎的光,照亮了她曾经知道但已忘却的类似的胡作非为的事,使其又出现在她眼前。
“看来,他们把一切都吃够玩腻了!我知道有这样一件事:一个地方自治局的头,把自己的马牵过村子时,强迫那里的农民向马鞠躬。谁不鞠躬,就把谁抓起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弄不明白,真弄不明白!”
索菲娅轻声地唱起了歌,歌声像清晨一样朝气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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