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的朋友,米哈伊洛·伊凡诺维奇。她是个好人,因为干这个工作头发都累白了,你,不要过分……”
雷宾深深地叹了口气:
“难道我说了过分的话吗?”
索菲娅看了他一眼,严肃地问道:
“您大概有什么话要跟我讲,是吗?”
“我?是的!我们这儿不久前来了个人,是雅科夫的堂兄弟,身患肺病,可以叫他上这儿来吗?”
“这有什么,叫他来好啦!”索菲娅答道。
雷宾眯起眼睛朝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叶菲姆,你去找一下他,跟他说,要他晚上来,就这样。”
叶菲姆戴上便帽,一声不响,谁也不看一眼,从容不迫地走进树林。雷宾朝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他很苦闷!他要服兵役了,他,还有雅可夫都轮上了。雅可夫干脆说:‘不去!’他也不应该去,但他想去……他是想到军队里士兵中去做鼓动工作。我告诫他:用脑袋是摧不垮墙的……只要他们手里端起刺刀,就会跟着走。是啊,他很苦闷!而伊格纳季还去刺他的心,这没必要!”
“怎么没有必要!”伊格纳季没正眼看雷宾,忧郁地说道,“在那里他们给他一做工作,他开起枪来决不会弱于其他士兵……”
“不会吧!”雷宾沉思着说,“但是,能逃避兵役当然好。俄罗斯这么大的地方,哪能找得到他?弄到一张身份证,哪个村子都能去躲……”
“我就准备这么做!”伊格纳季拿起一块木片在脚上敲着,插话道,“既然已经下决心反抗——那就一直反抗下去!”
谈话中断了。只有蜜蜂和黄蜂在附近飞舞着,嗡嗡的飞行声使本已沉静的空间显得更为静寂。小鸟啁啾;从远处传来歌声,在原野上空荡漾。雷宾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
“嗯,我们该干活了……您是不是休息一下?在棚屋里有床板。雅可夫,你去给弄些干树叶来……老妈妈,你把书给我吧……”
母亲和索菲娅解开背包。雷宾弯下身子看着背包,满意地说:
“你们带来的书可真不少,真行呀!您干这工作多久了,您叫什么名字?”他向索菲娅问道。
“安娜·伊凡诺夫娜!”她答道,“干了十二年了……怎么啦?”
“没什么。也许,还坐过牢吧?”
“坐过。”
“瞧见了吧?”母亲带着责备的口吻低声说道,“可你刚才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蠢话……”
他沉默了一阵,用手接过一堆书后,咧着嘴说:
“请您不要生我的气!农民和贵族,风马牛不相及,就跟焦油和水一样,很难在一起,互相排斥着呢……”
“我不是贵族,普通人一个!”索菲娅反驳道,和善地微笑着。
“这也可能!”雷宾说道,“人们说,狗似乎是以前由狼变来的。我去把这些书藏好。”
伊格纳季和雅可夫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
“给我们吧!”伊格纳季说道。
“都是一样的吗?”雷宾问索菲娅。
“不一样,里面还有报纸……”
“噢?”
他们三个急急忙忙走进了茅棚。
“他们渴着呢!”母亲用沉思的目光目送着他们,小声说道。
“是啊!”索菲娅小声答道,“我还从未见过像他这副样子的,简直是个殉道者!我们也进去吧,我还想再看看他们……”
“他那么粗鲁,你可不要生他的气……”母亲小声请求道。
索菲娅笑了,说:
“您可真好,尼洛夫娜……”
当她们站在门口时,只见伊格纳季抬起了头,迅速瞟了她们一眼,把手伸进卷曲的头发里,又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报纸。雷宾站在那里,把报纸放在从茅棚顶缝射进来的阳光下,翕动着嘴唇念着。雅可夫跪着,用胸部抵住床沿,也在读着。
母亲走到茅棚的一角,在那儿坐了下来。索菲娅搂着她的肩膀默默地站着欣赏着这一幕。
“米哈伊洛大叔,他们在骂我们农民呢!”雅可夫头也没回地低声说道。雷宾回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笑着回答道:
“那是爱护我们!”
伊格纳季吸了口气,抬起头,闭上眼睛说道:
“这儿写着:‘农民们已经不被当作人来看待了!’当然,已经不了!”
一道愤懑的阴影掠过他那单纯而开朗的面容之上。
“哼!要是你也落到我们这个地位,过着我们一样的生活,我倒想看看,你是不是个人呢,自以为聪明的家伙!”
“我得躺一下!”母亲小声地对索菲娅说道,“多少有些累了,这里的气味也熏得我头晕脑胀……您怎么样?”
“我不想睡。”
母亲在床上伸直了身子,就打起盹来。索菲娅坐在她的身旁,注视着那些读者。当有黄蜂和野蜂在母亲的脸的上空飞转的时候,她就关心地把它们赶到一边去。母亲半睁着的眼看到了这一切,为索菲娅对自己的关心而感到欣慰。
雷宾走了过来,用浑厚的嗓音低声问道:
“她睡了?”
“是的。”
他沉默着凝视了一阵母亲的脸,叹了口气小声说道:
“她可能是第一位追随儿子所走的道路的母亲,第一位!”
“别打搅她,我们走开点!”索菲娅提议道。
“对,我们也该干活了。很想和你们交谈交谈,只能到晚上了。走吧,小伙子们……”
他们三个走了,留下索菲娅在茅棚旁。而母亲这时在想:
“唉,一切顺利,谢天谢地!他们已经交上朋友了!……”
闻着树木和焦油散发出的气味,她平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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