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母亲(高尔基) 高尔基 第2页,共2页

突然,一个还是在她少年时偶然见到的场面涌进了她的脑海:在古老的扎乌萨伊洛夫家的花园里有一个很大的池塘,里面长着茂盛的睡莲。在秋天一个灰暗的白天,她在池塘边走过,见到池塘中央停着一只船。池塘显得灰暗而平静。小船仿佛是粘在被黄色的落叶浓密地覆盖着的黑色水面之上。这条既无水手又无桨的小船,孤零零一动不动地停在那灰暗的水上,停在那枯叶之中,这个强烈的印象在她心中引起一种莫名的哀伤。那时,母亲久久地伫立在池塘边上,想:是谁把这只船推离了岸边?为什么?当天晚上她才知道:扎乌萨伊洛夫家管家的妻子——一个长着一头总是散披着黑发而动作敏捷的小个子女人,投在这池塘里自尽了。

母亲用手抹了抹脸,思绪却仍因昨天所留下的印象而不寒而栗。饱含着这种思绪,她长久地坐着,目光盯着那已经冷却的泡了茶的茶杯上。而在内心深处却燃起了一种想见到一个聪明而纯朴的人,向他询问许多问题的强烈愿望。

仿佛是回应她这一愿望一样,午饭后,尼古拉·依凡诺维奇出现了。但当她见到他时,她突然又感到惊恐不安起来,连他的问候也没回答,就低声说道:

“哎呀,我的兄弟,你不该来这里!你太大意了!要是别人看见了你,你也会锒铛入狱的!”

他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扶了扶眼镜,将脸凑近母亲,匆忙地对母亲说:

“您知道吗,我跟巴维尔和安德烈已有约在先:如果他们被捕了的话,我在第二天就要把您转移到城里去住!”他亲切而又担心地说,“您家里被搜查过吗?”

“搜查了。什么都翻遍了,摸到了。这些人既无羞耻,又无良心!”她大声说道。

“他们懂得什么羞耻?”尼古拉耸耸肩膀说道,然后开始向她解释:为什么她应搬到城里去住。

母亲听着他那亲切和关怀的声音,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望着他。她听不懂他的忠告,却为自己对这个人竟抱有一种亲切的信任感而感到惊讶。

“如果这是巴沙的心愿,”她说,“而又不妨碍您的话……”

他打断她的话:

“这您就不必操心了。我一个人住,只有姐姐偶尔来来。”

“但我不愿白吃饭。”她大声说出了心里的话。

“只要您愿意,总能找到事做的!”尼古拉说道。

对于她来说,所谓事的概念,已经与儿子、安德烈以及他们的同志们所从事的工作不可分割地连在一起了。她走近尼古拉,看了他的眼睛一下,问道:

“能找到吗?”

“我的家务活不多,单身汉嘛……”

“我说的不是家务活,不是这种事!”她低声说道。

她忧伤地叹了口气,他竟不能理解她,这深深刺痛了她。他近视的眼睛微笑着,沉思地说道:

“要是您见到巴维尔的话,您问问他那些需要报纸的农民的地址……”

“我知道他们!”她高兴地叫了起来,“我能找到他们。只要您吩咐,我一切都能办到。谁会想到我身上会带有被查禁的报纸呢?以前我往工厂里带过呢——感谢上帝。”

她突然渴望肩上背着口袋,手里拄着棍子,沿着大路,经过森林和乡村,往一个地方去。

“您,亲爱的,就让我干这件事吧!我求您了!”她说道,“为了你们我哪儿都可以去!走遍全省,哪条路我都能找到!我将像一个朝圣的女人一样不分冬夏地走着,一直到死——我这样做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当她想像着自己作为一个无家可归的朝圣的女人,站在农舍的窗下,以基督的名义向人乞求施舍的情景时,她顿时感到一种悲伤。

尼古拉小心地抓住她的手,用自己温暖的双手抚摸着。然后,他看了看表,说:

“这事以后咱们再谈吧!”

“亲爱的!”她喊道,“孩子们是我们最宝贵的心头肉。他们能献出自己的自由和生命,毫不遗憾地去牺牲,而我,作为母亲,该怎么办呢?”

尼古拉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他亲切而关心地望着母亲,小声地说:

“您知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我能说什么呢?”她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悲伤地摇摇头,说道,“要是我能够把做母亲的心里话说出来……”

她站起身来,胸中产生出一股振奋的力量。这股力量也使得她脑海里因充满愤怒的语言而兴奋不已。

“很多人听了都会哭的……甚至凶狠的人、没良心的人……”

又一次看了一下表后,尼古拉也站了起来。

“就这么定了——您搬进城去,上我那儿?”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搬?您最好尽快搬!”他请求她,并温和地补充道:

“不然我会替您担心呐,真的!”

她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他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他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微笑着,站在她面前——驼背,近视,穿一件普通的黑上衣,身上的一切和他的为人很不相称。

“您有钱吗?”他垂下眼睛问道。

“没有!”

他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后递给她。

“给您,请拿吧……”

母亲不觉笑了笑,摇了摇头,说:

“一切都按新的规矩办。钱也不值钱了,人们为了钱连灵魂都可以丧失,而您,却把它看得很轻!您带着它仿佛是专门为了施舍一样……”

尼古拉悄悄地笑了。

“钱——这是个非常不好、非常讨厌的东西。无论是拿钱还是给钱,都使人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抓住她的手,紧握着,再次请求道:

“那么您尽快来吧!”

说完,就像以往一样悄悄地走了。

送走他之后,她想道:

“对这样善良的人,人们都不怜悯……”

她也弄不明白——这使她不愉快呢?还是只使她感到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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