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董也不跟她争论,任由她把钱搁在自己的桌子上,接着往下说道:“陈栋的脾气也跟他小时候的处境有关,想必你也听说了,他人是不坏的。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你带给他的影响不小。”顿了一顿,他又道:“这一阵,他居然常常回家吃晚饭,有时候也知道要跟我聊两句了。”声音里竟然含了一丝感激。
岚岚被他沧桑的脸上浮起的一抹笑意所感动,年纪大的人是多么容易满足,只因为他在乎的那个小辈略微善待了他一点。
由始至终,关于陈栋与岚岚之间的那个“秘密”林董却表现得完全不知情一样,岚岚后来想,他是如此精明的人,而陈栋的变化又是如此明显,他不见得就搞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然而,他只字未提。岚岚能够从他脸上读出类似于父亲对儿子的那份慈爱,她无语而唏嘘。
那笔钱后来出现在岚岚的工资卡上,又被她以相同的路径给打了回去,方才偃旗息鼓。
而陈栋对这一切想必都一无所知。
此时的他,转过脸来望着岚岚,半晌,有些迟疑地唤了她一声,“岚岚。”
“嗯?”她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回望着他。
“我……能抱你一下吗?”窘迫是神色,目光里却有隐隐的火焰在跃动。
岚岚的脸立刻烧得滚烫,从小到大,除了徐承,她还从来没有被异性如此要求过,她也不是那种特别开放的女子,但此刻对着陈栋那炙热而真诚的眼睛,她竟然不忍心拒绝。
犹豫了再犹豫,眼看陈栋的眼眸在逐渐黯淡下去,她终于窘迫地点了点头。
陈栋的双眸瞬间被点亮,他微一停顿,就张开了双臂,轻轻搂住了斜身凑过来的岚岚,他把脸伏在她的肩上,却没有落下任何力量,轻盈地仿佛生怕损伤了她。
岚岚能感觉他身体轻微的颤栗,她的心霎时无限柔软。
自那以后,陈栋再也没来过。也再没出现在岚岚的生活中。
夏鹏和范妮的婚礼空前盛大,由一个真人演绎的“灰姑娘”童话拉开帷幕,美丽的灰姑娘范妮和王子夏鹏经过一番“磨砺”后终于有如一对金童玉女般地抵达了舞台中央,整场婚礼都笼罩在梦幻色彩中,巧舌如簧的司仪用唯美而煽情的语气将每一个环节都用故事串联起来,把宾客引入了一个奇异缤纷的浪漫世界。宴会的招待规格更是令人啧啧称羡,清一色的名烟名酒,菜肴里鱼翅只能算绿叶,连平常人下馆子没胆儿点的澳洲龙虾、鲥鱼都一一端上桌来,搞得一拨未婚的年轻人个个面如土色,有人甚至后悔把女朋友也带了来。
席间也有各种新闻私下传来传去,据说这一天两场婚礼办下来,一辆宝马没了。岚岚摇着头对身旁的苏钰低语,“这俩人可算起了个坏头,瞧这排场奢侈的,他们这么一搞,短期内估计都没人敢结婚了。”
赵磊坐在苏钰身旁,接口道:“有什么不敢的,结婚就是个仪式,干嘛要攀比啊!大家量力而行不就成了!”
岚岚乘势问他,“那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办啊?”话是问的赵磊,眼睛却牢牢盯住了苏钰。
苏钰有些窘,低头吃菜不吭声。
赵磊瞅了瞅憋红了一张脸的苏钰,很不满地对岚岚道:“姐你怎么越来越八婆了呀!”
岚岚瞪了他一眼,用唇语向他反击,“你别过河就拆桥啊!”
但看眼下的意思,显然还没到火候。
又一个菜品上来时,岚岚已经忘了自己适才的“义愤填膺”了,一边伸手去拉总想冲向舞台去捡点什么礼花碎屑的女儿回来,一边对赵磊嚷,“四头鲍哎,你还愣着干嘛,给苏钰拿一个呀!”
其实哪用他言语,苏钰的盘子里早就稳稳当当地搁了一个了。赵磊还帮岚岚也夹了一个,免得她再笑话他们俩。
圆圆伸着小手嚷,“舅舅,我也要。”
赵磊吓唬她,“小孩子不能吃,会流鼻血的。”然后给了她一瓣黑米蒸出来的糕点,“你吃这个,这个又香又软。”
夏鹏跟范妮过来敬酒的时候,随行的伴郎一看有漂亮女孩在座,立刻起哄要灌苏钰白酒,她又是窘迫又是为难,直推自己不会,想改喝可乐,众人哪里肯依,最后还是赵磊把她的小酒杯夺过来,朗声说:“我替她喝了吧。”
仰起脖子就一饮而尽。
众人为他的英雄救美的英姿噼里啪啦地鼓掌,夏鹏朝那个尚蒙在鼓里的伴郎说:“还看不出来么!他二位马上也该办酒啦!”
一句话把苏钰跟赵磊两人都闹成了大红脸,倒是那起劲哄酒的伴郎搞得有些悻悻的,但随即也就被接下来更热烈的拼酒场面给冲干净了。
婚宴是个什么都来得快,也去得快的地方。
圆圆在婚礼的舞台上捡了好多放礼花时掉落下来的亮亮的闪片,五颜六色的,岚岚告诉她脏,让她扔了,她不肯,捏得牢牢的,“不嘛!这些是礼花,我要藏着,等舅舅跟苏老师结婚的时候给他们用!”
三个人听了,先是一愣,紧接着就都大笑起来。
参加完范妮跟夏鹏的婚礼后没两天,岚岚就带着女儿奔赴了厦门。抵达时刚好是周五的傍晚,徐承开车去机场接的她们。
圆圆已经把“赖学”那回事彻底抛到了脑后,她是第一次坐飞机,在机舱里叽叽呱呱兴奋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实在累了,靠着岚岚打了个小盹儿。醒来时,已经在异乡,再一次陷入兴奋和激动的状态。坐在车子里看外面疾驰而过的风景,不停地打断正在交流的父母,问这问那。
“今天晚上估计要尿床了。”岚岚苦着脸对徐承说。
圆圆耳朵尖,“谁?妈妈你说谁尿床?”
徐承乐道:“圆圆别急,妈妈不是说你,说她自己呢!”
“去你的!”岚岚笑着瞪了他一眼。
距离离开森桥还有半年的时间,不过徐承已经开始放缓工作节奏,尤其是妻子和女儿来了之后,周六周日雷打不动地在家休息陪家人。
乔世宇在第二天中午请他们全家吃了顿饭,席间只顾着拉家常,一反常态没有谈那些挽留的话,大约知道多说无益,徒增反感。岚岚却对他刚直的脾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私下里跟徐承说:“我觉得这位乔董将来应该干得成大事。”
她笃然的口吻让徐承莞尔,很快却摇了摇头,“能不能做得成不是个人意志能决定的,很多时候大环境稍一改变,就有前功尽弃的可能。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岚岚皱眉睨他,“你怎么这么悲观呀!”
“这不是悲观,是客观规律。”
“那你当初死乞白赖地跑厦门来干什么?”她其实早就知道他对所谓的事业从来不怎么热衷,如果生活在旧时代,她觉得徐承会是个最标准的英国老绅士。
徐承笑着抚了抚她的脸,“你不是很喜欢看‘乱世佳人’?里面的白瑞德明知南北方战争没什么意义,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参军打仗。因为有种使命感,你可以对时事鄙薄甚至不屑,但身处这样的时代,还是要有所为,哪怕最终也许失败,只有经历过,才有发言权,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岚岚仔细想了想,老实道:“我还是不太明白。”
徐承呵呵笑道:“那就别想了,小心一会儿又嚷头疼,你只要管好自己跟我们女儿就算尽到责任了。”
“还有你!”岚岚毫不客气地敲敲他的脑门。
“嗯,还有我。”徐承把她的手拉下来,放在唇边亲了亲,无限陶醉的表情。
有一天,他带着岚岚跟女儿去海边玩。
圆圆第一次看见海,不过这次出来,她经历的第一次实在太多了,所以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一惊一乍。很安分地在父母给她规划好的区域里玩沙子,把它们捧起来,看着沙子从指缝里一点点地漏掉,然后再捧起来,周而复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神奇的游戏。
岚岚靠着徐承坐在沙地上,突然开口说:“张谨曾经来找过我。”
徐承吓了一跳,立刻有些紧张,“什么时候?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岚岚仰脸诙谐地望着他,用手捏了捏他微微肃起的脸庞,“放松放松。”然后才正经说了起来,“就是上次我在这儿的时候,她说她要离开厦门了,跟我过来道个别。”
“哦。”徐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怎么一直不说。”
“一直没想起来,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栋的事让岚岚对张谨跟徐承之间的困惑真正释然。她不否认陈栋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感,那种震撼是连徐承都未曾给过她的,所谓的“激情”大概不过如此。
岚岚没有告诉徐承陈栋最后的表白,她也学会了隐藏,现在她明白,这不应该算作欺骗,只是不想添事儿。过去她总认为夫妻间要坦诚相待,现在反而不这么想了,感情是最微妙也最不可理喻的东西,不按常规线路走,各自要保留一定的空间,硬性讨伐对方的每一寸领土只会让彼此身心俱疲,她转了个大圈才明白这个道理。
岚岚正在逐渐从过去那种对感情单一认定的思维中脱离出来,她愿意相信,每一段真诚的感情都有它美丽的一面,即便它不被世俗所容。只因为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为你动心,你也可能会为某些人动心,那与你实际的处境跟真正的选择无关,也许仅是纯粹的欣赏,而更多的时候,这样的心动除了当事人之外,也许再无第二个人知道,甚至于很多爱恋,因为有着现实与道德的各种束缚,连它的主人都不敢向自己袒露心迹,如烟花般璀璨地在心头绽放,短短的一瞬,之后归于沉寂。可它们毕竟存在过,这也许就是人性的本来面目,无法抹煞,唯有珍惜眼前,善待爱你和你爱的每一个人。
岚岚对感情因此又多了一份认识,但同时,似乎又少了点儿什么。这跟“你得到的同时必将失去”的道理如出一辙。
她想,自己毕竟还是幸运的,在经历过动荡后仍能跟徐承相依相偎,这世间的不少夫妻因为类似的意外而分道扬镳的也不在少数。一念及此,她没来由地感到惆怅,喃喃地问徐承,“你会一直这么爱我吗?”
“废话。”徐承亲亲她的额,看看三步开外开心玩沙子的女儿,眼里溢满了满足,“你跟圆圆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宝贝。”
岚岚微笑着又向他怀里靠了一靠,不再患得患失,她要的不多,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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