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图奇先生来过电话。原谅我多嘴,我建议你什么都不要提。”
“你知道的,他是我叔叔最好的朋友。”
“知道,孔蒂尼先生,但你最好还是守口如瓶,这样我们才能消除潜在的危险。我们一直没找到暗杀克劳迪奥先生的幕后指使,案子不破就没有安全可言。我推测你已经被人盯上了,看起来有人对你手上的东西很感兴趣。”
“弗朗西斯科·马尔图奇是正派人,如果他有所企图,不如自己留着克劳迪奥叔叔交给他保管的文件,还有钱。”
“那些文件没有太大用处,这是你自己说的。根据我从你叔叔那儿的所见所闻,他只留给神父很少的模糊信息,加上一些无头线索。”
“这倒是真的,不过他就算拿到我手上的东西也换不来什么。他说过自己无欲无求,因为他死期已定。我想他得了跟我叔叔一样的不治之症。”
我只是故意跟他唱反调,如今我已经学会了隐藏底牌。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纳尔逊,他一脸无奈,耸耸肩,五官凝固成铁板一块,面部肌肉仿佛失去了功能,眼睛只在绝对必要时才眨一眨。
“可能有人跟着我们,”他说,“右边车道那辆黑色雪佛兰,躲在灰车后面,我试着甩掉他们。”
纳尔逊在信号灯变红前的一瞬越过了路口,在下一个街角向右转。雪佛兰被迫停下来等红灯,我们驶进一幢大楼的公共停车场,弃车从另一个出口溜出来,坐上一辆出租车。
“你肯定他们是在跟踪我们吗?”我想象的追车情节完全不是这样的。
“肯定,我等你的时候就看到了那辆车,而且我两次转向它都跟着。”
“他们在等我从艾琳家出来吗?”
“有可能。”
“别忘了我要你做的调查,纳尔逊。”
情况越来越复杂,我需要尽快拿到调查结果,我还需要想办法应付梅里克。
到家后,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尼古拉斯,他以惯有的思维方式把事情理了一遍。“我们来理理看。你去旧金山参加聚会时艾琳出现在你的生活中,而她碰巧也在纽约住,这是第一处巧合。还记得纳尔逊怎么说的吗?接下来,她介绍你认识了一个证券经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豪尔赫·罗德里格斯。”
“他一开始帮你赚了钱,逐渐取得了你的信任。你不顾他的警告冒了一点儿险,结果200万就没了,豪尔赫·罗德里格斯本人也没了,而你却陷入了绝境。而后艾琳·蒙托亚又出现了,给了你五千块去参加给你叔叔的葬礼,这是第二处巧合。”
“是我主动找的她,她并没有送钱上门。”
“从结果看都一样。豪尔赫·罗德里格斯原来是哥伦比亚人,跟艾琳是同乡,这是第三处巧合。”
我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现在,根据艾琳的说法,豪尔赫·罗德里格斯死了,并非她亲眼所见,而是死者妻子告诉她的。这么说倒省事儿,你不觉得吗?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她总可以推说是别人告诉她的。”
“希望纳尔逊能调查清楚。你说的我也全都想到了,但我确实很难相信艾琳卷入了某种阴谋。”
“放下这些不说,从她家出来有人跟着你,想干什么?掌握你的行踪对谁有好处呢?”
“显然是不了解我计划的人。如果我想了解某人在忙什么,尼古拉斯,我就会那么做。我首先会跟踪他们了解相关信息,比如他们是什么人、在何时何地做了什么事儿、为什么做、如何做的、平时在做什么、有什么习惯……”
“看来纳尔逊没白教你。”
“我们都是他的徒弟!”我开怀大笑,“你像个侦探一样考虑问题,想没想过放弃写作办个事务所呢?”
他脸上刚刚浮现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我已经在写了,今天开始的,但丁,我不是简单地写着玩的,我酷爱这一行,如果不是为了写作,我也不会跑到这地方来。”他用我看惯了的方式舞动起眉毛,一手托着下巴来回踱步,随后重新站定。“我相信是上天选中了我,”他郑重其事地说,“除此以外根本解释不了我身上发生的事儿。”
“是我们身上发生的事儿。”我纠正他。
“但丁,你得理解,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生老病死都有各自不同的轨迹。人生就像我们自己主演的一出戏,每个人都在别人的戏里扮演配角,都是来来往往的小人物,顶多不过是华丽的陪衬。我就是这样看世界的,你肯定也是。虽然昆廷也有他自己看事情的角度,但他在你眼里就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你放在最适合的位置。你活到现在一直在这么干,不因为你是好人坏人,只因为棋子对你来讲只能这样用。所以,当我说上天选中了我时,我有我的理由相信我的判断,我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用自己的方式看待生命。在那个命中注定的一天,我遇到一个矮个老头,他给了我一本手稿,里面记录了你的一段人生,你叔叔,或者说你父亲的人生也记录在内。”
我茫然无措地听着他述说,感觉我们全都是一副巨大棋盘上的棋子,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移动,我们自以为行动自如,实际上却没有机会选择,棋盘上铺有精妙的轨道,逼迫我们向某个特定的方向移动。对我来讲,在那些特定的瞬间,有股力量将轨道朝两个相反的方向撕扯,似乎难以下定决心。我多么思念逝去的日子!事情曾经是那么简简单单!至少我生活在能够自主行动的幻想中……
尼古拉斯突然从哲学冥思中跳出来。“刚才说到有人掌握你的行踪会得到某种好处,那问题是谁还不了解你的计划呢?了解你的计划对谁有好处呢?”
“事实上大家都不了解我的计划,连我自己都不了解。”我的话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的意思是,每一个认识我的人现在都有嫌疑,包括你。”
尼古拉斯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眯起眼睛看着我。
“你说的一点不错,大家都不了解你要做什么,连我也没胆子问你这个问题,不过只有一部分人可能伤害你,从这个角度你会想到谁呢?”
“此刻我想到的是……卡佩罗蒂,还有犹太人。我不知道卡佩罗蒂是否知道配方这码事儿,但如果你见到他,我想你会把他列为嫌疑人。”
“你忘了马尔图齐神父。”尼古拉斯提醒我。
“没错,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会意图,他确实知道配方的存在,可我不相信他想从中谋利。”
“是因为他说自己可能快死了,你才这么想吗?”
“当然,配方救不了他的命。”我说。
“所以我们应该换个角度提出问题:谁会为了配方不择手段,甚至甘愿犯下谋杀罪?为什么?”
“我知道梅里克想要得到配方,为了自己长生不老。”我说,“犹太人也想得到配方,为了阻止研发。我认为可以排除艾琳,她不知道配方这码事儿。”
“完全正确。我还想排除梅里克,有一点他说得很对:杀了你叔叔他们一无所得,这时候杀你也一样。卡佩罗蒂有可能,也许他有夺取配方的动机,前提是他真的了解这码事儿。”尼古拉斯说。
“昆廷说他跟克劳迪奥叔叔很亲密,每天都有交流,也许他了解配方的存在,不过纳尔逊跟我说,餐厅里那个人是卡佩罗蒂的手下,他其实是想保护我,那么卡佩罗蒂大概不会要我的命,否则他的钱就打了水漂。”
“很不幸,只剩下马尔图齐有嫌疑。”
我漠然地耸耸肩。
“马尔图奇爱我妈妈,所以他绝不会伤害我。”
尼古拉斯沮丧地捋了捋头发。
我必须联系一下法比安尼,就拨打了他名片上的号码,他本人接了电话。
“晚上好,法比安尼先生。”
“但丁先生,晚上好……”
“法比安尼先生,麻烦你一下,我需要和贝尔尼尼谈一谈,他负责监督公司的财务状况,对吧?我需要他的电话号码,他的名片我留在罗马了,我现在在纽约。”
“稍等……找到了,你记一下。”
我记下号码,然后立即打给贝尔尼尼,经过短暂的等待,他的秘书把电话转给了他。
“马塞拉先生,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梅里克斯塔伦医药集团与恒道有业务往来吗?”
“绝对没有,”他很快回答,“所有跟我们做生意的公司我都记得。”
“你听说过他们吗?”
“没……嗯,其实听说过,但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梅里克斯塔伦是世界领先的实验室之一。我能问为什么对他们感兴趣吗?”
“我只想知道他们值不值得买下来。”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
“别担心,开个玩笑而已。”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的,我的少爷,你跟你叔叔一样爱开玩笑,愿他安息。”
“谢谢你,贝尔尼尼,我们稍后再谈。”
我挂断了电话。
“行了,现在我们知道那一大笔钱到底花到哪儿去了,克劳迪奥叔叔确实参与了这项研究,那么他为什么要藏起配方呢?看看纳尔逊带来了什么消息再说吧。”我想暂时放下这件事。
“我要抽支烟,但丁,要不你也破个例?”尼古拉斯问。
“少来这套。”看他滑稽地展开八字眉,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