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永葆青春的秘密

我还没有准备好,不想径直回去面对现实,于是我们放慢车速,故意饶远回家,这给了我观察游客的机会。他们充斥着罗马的大街小巷,成群结队、两两伴行或独来独往,他们手持照相机,冲进教堂,涌入广场,懒散地坐在不计其数的喷泉旁,把任何看起来有年代感的细枝末节摄入镜头,可这里的一切无不经过岁月的冲刷,这正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地方。这个社会多元而多样,既代表顽固的传统,又代表前卫的文化,不久以前我还属于其中的某个阶层,现在却徘徊在十字路口,命中注定要肩负起无法推卸的重担,其实这并非我的本意,也完全出乎我的预期,我从此丧失了在这个社会中的自我定位。

我的手已经不再颤抖,但仍然感觉冷。

卡佩罗蒂的话在我脑中回响,他的态度过于和颜悦色,举止过于心平气和,嗓音低沉而嘶哑,嗓门不高却声声入耳,向听者传达出这样的要求:埋头苦干吧,否则性命难保,这是他投在我心头的一道阴影。而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一个擅自闯进我生活的美国作家的记忆力和想象力。平心而论,现实中发生的事有可能是预先安排好的吗?我并不想来这里,但我就在这里,坐在一辆巨型黑色轿车的后座上,由一个名叫纳尔逊的威武大汉开车载着,正在可悲地效仿父亲,抑或说克劳迪奥叔叔。

除了一本空白手稿,尼古拉斯什么证据也没有,而我竟然相信他,相信那本手稿记载着我的命运。

回到家一瞧,美国人坐在俯瞰花园的阳台上,面前有张桌子,身下有把并不舒适的白色金属椅,手里夹着烟头,脚边还散落着几根,眼睛盯着桌上的一张纸。我在他背后站了好一会,他仍然沉浸在思绪中,于是我清了清嗓子,他抬起眼,回应我询问的目光。

“答案已经有了。”他看着我说,目光从那两道伤感而浓黑的眉毛下投来,他骨子里有那么一丝地中海人的风格。

“说说看。”

“你知道诗篇是什么意思吗?”

“你是说教堂里唱的?”我不敢确定。

“这个词儿最早出自希腊语,意思是诗歌。所以说,诗篇就是可以吟唱的诗。在拉丁语和英语中,这个词儿的写法很相似。很多个世纪以前,最早的一些藏书人藏有《圣经》诗篇的合集,叫作诗篇集,大家拿来教孩子识字。由于诗篇都配有曲调,孩子们多背几遍很容易记住,就像你用你叔叔的歌谣记住了字母表。所以我怀疑诗篇和你背过的歌谣之间可能有联系。我猜是《诗篇》第15篇,要是算上弗朗西斯科·马尔图奇的f,就是《诗篇》第21篇。如果我们去赫里福德图书馆看一看,也许会在其中一篇中找到一些线索,或者什么有用的蛛丝马迹。”

“我们就在这儿看不可以吗?我房间就有一本《圣经》。”

“可以,但从逻辑上讲,如果你叔叔必须藏起什么珍宝,一定会藏在那边,想起他的话了吗?也许就写在其中一篇诗篇中,也许藏在书后……”

答案又近了一步,实在令人兴奋,我准备立刻动身去英国。无论如何必须找对方向,否则就会白白浪费时间,我为自己设定了六个月的期限,决不能爽约。

出发之前,尼古拉斯想去买些他要的必需品,我派纳尔逊跟着他,两个美国人已经有了交情,瞒不过我。利用这个空当我给马尔图奇打了电话,通报了最新进展。

赫里福德大教堂仿佛永远止步在时间的长河里,绿龙酒店以其引人注目的外观赫然矗立于街头。酒店曾经用作马车房,与教堂同样古老,两者之间只有很短的步行距离。大教堂是诺曼式建筑的伟大范例,大致相当于这座宁静小城的埃菲尔铁塔。教堂的尖塔统治着整个景观,一根一根向着天空无限伸展,似乎在呼唤上天的关照。

我们从伯明翰机场租来一辆车,在暮色中赶到了目的地。我驾轻就熟,好似昨天才和克劳迪奥叔叔一起走过那些街道。酒店绝对算不上是最舒适的,但保留了古色古香的韵味,我叔叔曾经为之着迷。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从酒店可以步行至大教堂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就在酒店里用餐,坐在古老的夏尔餐厅里,享受着出色而冷酷的英式服务。我请身边这位意料之外的旅伴自己选择佐餐酒,以此验证他的开化水平。出乎我的意料,他选择用雪利酒搭配浓汤,用红酒搭配烩野猪肉,看来作家真不是白当的。

“那么你出于什么兴趣寻找配方呢?”尼古拉斯突如其来地发问。

“我要完成克劳迪奥叔叔的研究,他梦想揭开永葆青春的秘密,我很想实现他的遗愿。”

“你真觉得有可能吗?”

“他敢于冒这么大的险,必定有充分的理由。我相信有可能。”

“那后果呢?这件事儿背后的主角是最遭人恨的纳粹分子之一,犯下过令人发指的罪行,你觉得无所谓吗?”

“别以为我不在乎,可是追求科学进步总要付出牺牲,为了研究病毒对人的影响,找到治疗手段,很多研究者让自己感染了病毒。”

“是啊,但不包括门格勒。”

“听着,尼古拉斯……找到缺失的环节对我真的很重要,否则所有死去的人都白死了,你说是吗?”

“你说是就是吧。”

“你确定我们要找的线索在图书馆吗?”

“当然,”他答道,“就在《圣经》里,那里肯定不止一本,我们就从《诗篇》第15和第21篇入手,得把弗朗西斯科考虑在内。”

我点点头,心里想着我们很快就会找到答案了。

“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尼古拉斯问。

“说不定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呢。”我突然感觉自己赤条条地被人窥视着,有人了解你的许多底细,连你自己都未必记得,而且这个人就待在你身边,没什么比这更可怕了。

“如果你叔叔还活着,你会做什么?从事哪一方面的工作?”

“我想我还是会做现在这摊子事儿,领导恒道。”

“坐这个位置感觉舒服吗?”

“当然,虽然说出来怪怪的。我活到现在好像就为了等待接班这一天,不过你也知道,这不是我期望的。”

“你非常有钱吗?拥有巨额财富是什么感觉?”

“我不谈这个,尼古拉斯。”

“我们有言在先。写小说必须塑造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