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演

反叛者 马洛伊·山多尔 第2页,共2页

雷声过后是出奇的安静。光,墙,道具,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不是很真实,却又无法再去改变。阿贝尔已经步伐不稳了。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试着平衡身体的重心以对抗船体的摆动。只用了几个步骤,他们已经把这个新天地变成自己的地盘了。埃尔诺礼节性地用手握住迪波尔,迈着庄重的脚步把他带到桌边。独臂小子站在大桶上,透过圆窗沉醉地看着外面几层楼高的大浪。阿贝尔走到他身边,环抱住他的肩膀。“多么壮观的景象,”阿贝尔用敬畏的声音说,“人类是多么的渺小。”回力门向上掀开,从地板下面首先浮出一个托着很多杯子的托盘,之后是一只赤裸的、男人的胳膊,最后出来的是演员的脑袋。演员小心翼翼地爬出来,用一只手高高托起托盘。他躬着身,像在船上工作的服务生们,用风暴般的动作,用身体和步伐的调节来保持托盘的平稳。然后他把所有玻璃杯都安然无恙地摆在桌子上。

“最重要的是,”他喘着气,“平静和酒精。有人在风暴里弄昏了头,也有人弄糟了他的胃。我们在以八节的速度前进,气温变低了。我的先生们,来上一小口白酒、一块烤馍和冻肉,然后我们就可以平静地期待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了。”他站在船长的位置上,而乘客们都处在一片满怀希望的氛围中。

托盘里码着肉,烤馍也叠成了一摞,烧瓶里盛着水一样颜色的白酒。演员谦虚地微笑着。他在桌边坐下,磕着他的烟斗,正了正肚子上的皮带,把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大声咀嚼着。“劳动了之后,”他说,“人们会饿。”他用手背蹭了蹭瓶子嘴,喝了一大口。“这个真烧胃。”他转向迪波尔,“来一小口么,这位‘漂亮的陌生小姐’?”

这位“漂亮的陌生小姐”在第一瓶过后就坦白他快要吐了。演员知道有一种能对抗海上眩晕的药,需要在风暴来临前一小时服用。他们把“女士”放躺在箱子上,为他扇扇子,逗他开心。船舱里昏昏暗暗。实习水手每隔五分钟就会离开一下,去另一边鼓噪起东南西北的风,然后返回来再向大家报告天气。

是危险把人们彼此拉得更近了。演员放弃了斯巴达的原则,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他是第一个喝高了的人。他们还从没见他喝醉过。埃尔诺谨慎地、极小口地嘬饮,始终观察着演员,因为他并不相信他是真的醉了。演员把箱子挪到窗户下,然后坐了上去,用两只手臂做出拉手风琴的样子,然后嗡嗡地用鼻音哼起伴奏的歌。“这是黑人们唱的歌,”他解释说,“在他们跳进水里之前。”那曲调单一的歌里流出伤感,回荡在空旷的舞台空间里;演员站起身,手里抱着那台看不见的手风琴,不知疲倦地来回走着。在他身上好像发生了什么特别的变化。他唱着歌拉着琴,只几分钟后,他们惊奇地发现,演员好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肥胖的、醉得一塌糊涂的水手,坐在桌子的边沿:那么真实,怀里抱着手风琴,唱着那港口、片片水域,还有码头的忧伤。他的脸庞完全变化了。他目光斜视,笨拙地,好心肠地,身上有散发着酒香的欢乐,还有行动不变造成的困难。他什么也没做,却变了一个人。他用听不懂的语言嘟囔着,英文、西班牙文和其他不知是什么词语的混合语言。他嗤了一下鼻息,夸赞一些陌生的地方。从他的声音里透出对目的未知的旅程的伤感。

显而易见,他完全明了这个游戏。面对漆黑一片的观众席,一个醉汉,一个胖胖的水手坐在舞台的边缘,唱着歌。他们在舞台上走来走去,轻声附和着演员梦呓一般打着节拍的曲调。风暴在外面呼啸,船带着它的乘客们摇摇摆摆,驶向未知的港口。船舱里漫布着浓烈的白酒味;危险的和要团结在一起的感受把他们牢牢抓在一起。只要船不停靠到岸,他们之中便没有谁能逃开彼此。迪波尔感觉好一些了,他狼吞虎咽地狂吃起来。贝拉坐在演员的脚边,用手掌托着头,看着他。他们在彼此身边旋转,那节拍是演员哼出来的,哼着他苦涩的伤感。

在他们的生命中,他们第一次来到舞台上。通过一种特别的途径。他们感觉好像回到家一样。几条木板和三面围墙的世界就这样被他们自然而然地占领了。阿贝尔站在一排灯光前,低声向那看不见的人群言语着。演员沉醉地表演着。他的每个动作都让他与那个他们所认识的他差距更大;那些勒阿弗尔的事情已经成为他的记忆,他无序地讲着那些在港口的浪漫夜晚,他的目光陌生地在他们之间游荡。伴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硕大的、半裸的躯体都在颤动。他这会儿没有收紧肚子,他的肉从背心里鼓出来,当他走到灯的前面,阿贝尔看见他胳膊上和胸部有文身。独臂小子大声喊道:

“文身的人!大家小心!”

埃尔诺用他的平顶礼帽扇着风。他的驼峰重重地落在他的后背上,压着他的上半身。阿贝尔惊讶地感到这里有如此之多的人,都是些不认识的人,是些陌生人;他时不时地要把他们数上一遍。演员在一个角落里,在他固执的寂寞里跳着舞。他一刻也不肯放开他的手风琴,他的鞋跟则怪异地敲打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僵硬的拍子。他们围着桌子坐着,阿贝尔拿出了纸牌。

“我不和骗子玩。”独臂小子醉醺醺地说。

但是纸牌却把演员引了过来。他仔细地检查,长时间盯着看每一张牌。他喝着酒,身上的每一枚钢镚儿都叮当作响,它们被输了个精光。他的表情陌生而受伤。他们用力地落牌,胳膊肘架在桌子上,把一盏灯拉得更近一些。贝拉再次建议搜他的身。之后是持续的安静。看得出船已经驶到了一片平静的水域上,风也停息了。演员在发牌的空当离开了船舱,然后,他拿回来一瓶新的酒。他满意地对大家说:

“夜晚星光闪烁。风向东南。早上我们会抵达比雷埃夫斯。”

阿贝尔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想发言。即便是最有经验的水手也会在大海上失去时间感。有什么关系?他这样想,幸福地眩晕着。真好,这肯定是一艘很稳的船,在天空和海水之间,到了早上它肯定会停靠在哪里。阿贝尔爬到台词提示员藏身的洞里,然后从那里窥视他们。贝拉双腿交叠地站着,用一只胳膊搂着演员的脖子,嘴里随意地叼了一根烟。他上身微微向前倾,很是纤长,很男孩子气,脸上挂着软绵绵、堕落的微笑。他黄色的脸庞潮热,他满足地、大声地咂着嘴,脸上折射出不自知的光。迪波尔坐在埃尔诺和独臂小子中间,用两根手指支撑着下巴,很女人,差不多是女士的端庄姿态,把纸牌捏在手里。埃尔诺用硬纸板给他剪了一柄扇子。然后他慢慢地、轻轻地给自己扇着。

皮特用胳膊肘撑在台词提示孔的洞口。他想,看比做要有趣得多。他有点晕乎。只有演员还保持得那么自然,好像他的一生就是这样度过的:穿着水手背心,嘴里叼着烟斗,就在这艘船上。没有一个声音或是一个眼神出离了他的角色。他的目光困扰地寻找着什么,当他发现皮特躲在台词提示孔里,他急促地叫嚷起来。

“你是骗子!”他用颤抖的声音大喊道,“孤僻的私生子。你坐在岸上,然后看着我们如何被大水推来搡去!……窥视别人,很不错是不是?回来,你们去把他按到水里!”

他们朝他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藏匿的洞里拖了出来。皮特并不反抗。他躺在地板上,摊开双臂。演员鄙视地绕着他走,好像那是一座坟。他用皮鞋头碰了碰他,然后背转过身去:

“有一些彻头彻尾堕落了的人,”他以显而易见厌恶得要呕吐起来的表情说,“他们把自己交给了肮脏的嗜好。在他们中间,那些仅仅窥察别人嗜好的人是最恶心的。我总是憎恶这样的事。有一次在里约,我在一所房子里打断了一个这样的窥视者的牙。这样的人在墙上钻一个小孔,他们往往是拉皮条的和卖头油膏的。你们要小心这样的人。一个人做了一件无辜的事。而罪已经开始了。就在你站出人群开始旁观的时候。”

他绕着船舱走了一圈,然后放了一瓶酒在皮特身边:

“喝吧。”他说。像是疲惫不堪了,他在皮特身边坐了下来。“‘姑娘’,到这儿来!”他以父亲般的温柔把迪波尔的头搂在怀里。男孩则顺从地靠在他的身上。他把烟斗填上,像一个永远用谎言描述遥远地方的掘金人,或者老水手那样地喷吐着烟圈。“在船上要非常小心,”他频频点着头,“因为非常容易发生叛乱。没有人比船上的人生活在更残酷的奴役中了。我告诉你们,你们要知道,有一段时间……总之,船上需要铁一样的纪律。你们只要想一下,年复一年地被封闭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像囚犯一样挤在彼此身边。水手会很快失去对大自然美景的好感。他们总是被其他人盯着,从没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这是人类所能遇到的最糟糕的境况。在船上,叛乱随时可能爆发,船员们年复一年地做着苦力,即使只是压抑地表达不满也从来不敢有,一个语气稍有加重的语气词也不敢说出来,在第一次对抗时就会被抓起来,然后到了港口便被关押起来。海事法庭可是从来不开玩笑的。但在这之后,偶然一次不知是何缘由,某个人就会跃过围栏飞进了海里。这样的事蔓延得极快,后来已经无法说清到底是怎么引发的。可能完全是愚蠢的原因:一块肥皂,一口白酒。没有人会明白。”

贝拉站在舞台的边缘,他在笑着。

“这个包厢是我们租下来的。”他兴奋地高声喊道。

他伸直了胳膊指着黑暗的观众席,他的胳膊上下晃动。“左边三号。”他大叫出来,感觉无限好。“每个星期天的下午都要坐在那里,头发梳整齐,还不被允许用胳膊肘撑在包厢的护栏上。糖果也得不到,因为爸爸说:‘如果食品店主的孩子吃糖果会被人们笑话。’”他冲观众席大声喊: “他有他的原则。我什么原则也没有。”

然后他笑得身子直晃:

“如果他现在能看到……”

“右边二号,”阿贝尔说,“那个是我们的,右边二号。迪波尔,如果你的爸爸也能看到这里!注意,你的裙子滑上去了。”

迪波尔坐了起来,把他的裙子往下捋平。阿贝尔忧郁地说: “你有没有试过把棉花团塞进耳朵里然后去读一首诗?或者是散文,或者随便什么……那会完全不一样。你应该试一次。”演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一样的物件,然后他把里面的香水洒在自己的手掌上和脸上。强烈的西普香形成令人作呕的云雾,把迪波尔包裹起来。

“一个好船员,”演员说,“会喜爱香水。他的箱子里和口袋里会装满送给朋友们和未婚妻们的礼物。”

他从口袋中摸出小镜子、梳子和几块肥皂,然后像过节一样把它们分发给大家。最后剩下的一点西普香水全被他倒在了迪波尔身上。

匈牙利的一个骑兵兵种。

法国剧作家、诗人罗斯丹(1868—1918)代表作中的主人公。

意指凯撒大帝标志性的脸庞特征:从鼻翼到嘴角很深的两道法令纹。

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人物。

古罗马皇帝。

源自西方关于死亡的一种说法,即死神会上门找到要死的人然后把他带走。

指他自己的脸。上文中提到他的脸像一块原材料,被他随意打造。

莫扎特歌剧《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主人公。

源自莎士比亚《麦克白》里三个女巫的对话。

古罗马时期的一个传奇英雄,被俘后为了显示自己的无所畏惧将一只胳膊放在火中烧掉,赢得了敌人的敬意后获得释放。

希腊神话中一位长相清秀的美少年,对任何姑娘都不动心,却对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爱慕不已,最后在顾影自怜中抑郁地死去。

制作卫生球的原料。

地中海沿岸的著名风光区,也称蓝色海岸地区。

希腊神话中的风神。这里指负责控制风的阿贝尔。

指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风,也指全世界的风。

风神的奴仆们指东南西北的风。

海上行船速度的一种计量单位。一节等于一海里。

斯巴达人有简朴的生活原则。

法国北部第二大城市。

希腊雅典的外港。

这里指阿贝尔。原文中此处称呼为皮特。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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