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

归去来 韩少功 第2页,共2页

“你说什么?你找谁?这里没有姓曹的……”

“少装蒜,你九爷的刀子不认人!”

叭嗒,对方把电话摔了。

谁是九爷?这个九爷与什么人结了仇?……福庄还没明白电话是怎么回事,又再次感到腰间剧痒。肯定是有虱子和臭虫。他满身抓挠,脱下衣服寻找,实在没法安睡,忍不住敲击司机的门,想连夜打道逃回省城。

门里面没有声音。

他敲另一张门。

“小王到哪里去了?”

“不是去县城了么?”

“干什么去了?”

“不是你要他去的么?”周科长醉醺醺开了门。

“我什么时候要他去县里?这家伙,不会是去拉私货了?”局长知道这里的茶油和猕猴桃特别便宜,司机们总爱往这边跑。

周科长瞪大眼:“你忘了,你亲自写的条子呵。”

他返回房里找出一张纸条,说大约是熄灯前不久,一个妇人拿了纸条来,说李局长同意派车送一位难产的妇女去县城急救,小王这才紧急出车的。

“根本不可能!你说些什么呢?”福庄今天没见过什么妇人,没听说过什么难产不难产,更没批过什么字条。

“你仔细看看,字倒是有点像你的字。”

福庄打开手里一张烟盒纸,这才吃了一惊。盒纸上确有他的签名,字迹也非他莫属,只是有些模糊和潦草,像年青时代写的字,就是自己当年摹习魏碑时的那种。

“怪了!”

“局长,这不是你写的?”

“不是……”

“坏了坏了,我们上当了。这事只怪我,没回来问你一下……”

“也不是什么上当。只是……这什么时候写的呵?”

福庄毛发倒竖,依稀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雨夜,想起自己在某个破窑棚里遭遇的一幕。这就是当年那张纸条么?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事隔二十多年,这两件事怎么可能连接起来?他猛拍自己一耳光,看能不能把自己从梦中打醒。

周科长见到脸色大变,吓得赶快摸他的额头,摸他的脉跳,给他打开水和找药瓶,小心地查问原因。听他说完来由,忍不住大笑:“局长,你今天没喝多少么,怎么就酒话连篇?我喝了八两白干,还可以玩游戏机。”

“信不信由你,这事实在是太奇怪。你想想,什么人可以拿出我二十多年前的字条?你看看,烟盒纸上是红橘牌。现在哪里还有这种牌子的烟?”

“那婆娘一定是个鬼!”

“我同你说正经的。”

“只能是鬼么。局长,她在二十多年前就看出你会当局长,就提前向你开口借汽车,不是个鬼又是什么?”老周又哈哈大笑,拍拍福庄的肩膀。

月亮已经移出云端。刚下过雨,溪里的水大声宏。从窗子里看出去,对面的山壁在月色里显得突然膨大了许多,逼近了许多,压得让人有点吐不过气来。黑森森山岭的剪影,嵌入当年的天空,与记忆中的曲线仍是严丝密缝地吻合,对于福庄来说十分眼熟。好了,有了这条聚焦清晰的山脊曲线,就有了通向回忆的一条线索,足以分解混沌的往事。牛粪的气味,腿上的血痂,大路上嚓嚓嚓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山脚下若明若暗的一粒灯火,都一齐扑面而来。

这附近肯定有一两个窑棚。他记得更清楚了,他曾在那里躲雨歇脚。那是他第一次进山,来去二百多里路程,累得人死过几遍似的。他当时被同行人叫做“庄子”,担着a字形的竹挑子,总是跟不上队伍。他还记得,他曾经用钓鱼线钩系上虫饵,在一个寨子附近钓了一只鸡,带到僻静处再把鸡头扭下。要不是庆子怕遭报应,他本来还可以偷得更多。但就是那天晚上,他下山的时候一脚踩空,摔在深深的水沟里,嘴里咸咸的,一摸,竟有一颗牙齿滚落手中——真的遭到报应啦。后来,同伴总算找到了他。他们在天亮前赶到一个小镇,见店铺都没开门,只得和衣睡在檐下,直到天亮时才被冻醒,发现破棉袄上已经披霜,甚至冻出了喳喳作响的冰凌。他们没有几个钱,吃不上肉和酒,只能用大米在饭店里换来几碗白饭,一个个蹲在街边狼吞虎咽……

他走出了旅馆,看到路边有一座旧戏台,粗大的木柱布满了虫眼,还有交错密集的划痕,就像重新披上了粗糙树皮,甚至有绿苔暗暗地爬上来。他走上一个坡,看见坡上有排排砖坯,有一个人字形茅棚,一如他记忆中的窑棚。他打亮手电筒,让光柱射进棚里,照亮那里的大堆柴草,其中有几捆已经摊散,是有人在那里睡过的样子。在窑棚的正中央,几口砖架起一口锅。锅里的残汤还冒着热气,锅沿还沾贴着一片白菜。看看锅下,柴灰似乎很新鲜,风吹过的时候,有暗红色的余火一闪一闪。

这里显然刚刚有人离开。他突然心头一动:刚才上坡的时候,不是与几个人影擦肩而过么?大概有五六个人,发出嚓嚓嚓的脚步声,很像进山来担运竹木的买客。靠水库中一片月光的反衬,他看见那几个人鱼贯而行,背脊弯曲,脚步晃荡,a字型的竹挑子在肩头轻柔地一跃一跃。其中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两腿尽量向外撒开,走得有些别扭,好像裤裆里有什么伤。

“喂——”他突然一惊,追出去大喊,在群山里放出孤零零的声音。

“庆子,你们站住,等一下我——”

远处只有几声狗吠。他希望听到大路那边有应答,有脚步声返回来,然后有庆痞子的大骂和数落……但是庆痞子没有出现,最终也没有出现。眼前只有一片银月的光雾,行者的脚步声已深深落入雾海不知去向,没法打捞上来了。

“庆痞子——”他气喘吁吁,不知怎样才能追上去。

“贼养的!”

前面有喝骂声。一个黑影挡在路上,走近才可以看清楚,那不是庆子而是一个老头,手里操一根木棍。

“你们这些过山贼,搞下的呵?烧了窑棚里的柴,吃了窑棚里的菜,抹抹嘴巴就想跑?我一听见狗叫就知道没好事。”

“对不起,这事与我没关系。”

“没关系?那你喊什么喊?我看你们就是一伙。”

“真的没关系。我刚才只是好奇,想看看那些人是谁。”

“你是干什么的?”

“我从省城里来,考察你们这里的矿泉水……”

“矿泉水?”老头用手电筒把他上下都照照,“那也不是好事。牛也吃猪也吃的水,装个瓶子就卖肉价钱。这也是本分人做的事?难怪名字也叫得无聊:诳钱水。一诳就来钱了是不?你们以后不吃谷只吃水是不?”

“您就是那个窑场的主人?”

“黄老板拜托我守棚子。”

老人不让福庄离开,押着他返回窑棚,用手电筒照一照现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搞下的,搞下的,臊尿到处屙,钵子也打烂,何不把锅也吃了?”

“这样吧,我替他们赔钱。”

福庄掏掏口袋,发现自己没带钱,皮包留在旅馆里了。“你跟我到旅馆里去拿钱?”他又说。

“你知道现在一担柴多少钱?两捆柴,一只钵子,不收你多了,八块吧。白菜就算了。”

“好吧,八块就八块。”

两个往坡下走。天地转暗,月亮被云遮去了。他们走到半途遇到阵雨,便在路边屋檐下躲躲。这一阵风雨来得急,吹得树弯了腰,落叶飞上天,还吹出树枝噼噼叭叭断裂的声响。山上涌动着一种轰轰隆隆的声浪,大概是林木的呼啸。

“这声音好吓人,好像是人叫。”

“这算什么。”老头隐在黑暗里,只有烟头红了一下。“你要是到春上四月,碰上这样的风雨,在这里还可以听得到锣鼓声,号角声,刀枪过招的声。上百上千的人喊杀,也听得清清楚楚。这事一点都不假,要不这里怎么叫做喊杀坪呢?”

“这里不是叫做汉沙坪么?”

“汉沙就是喊杀。怕吓了外地人,就改个斯文的名字么。”

雨还在下。老头就说得更多。据他说,这里原来出了一个天子,是一个铁匠老婆与一条神犬配的种。天子一生下来就可以说话,七步之内可以成诗,用他的尿研墨写状子,没有打不赢的官司。朝廷晓得了,怕他篡位,发了十万军队前来攻打。没料到军队一进山,满山的竹子都炸,满山的石头都跳,都是帮助天子的兵,把官军杀得血流成河。不过寡不敌众,天子还是被朝廷拿去用油锅炸了。喊杀坪的杀声就是那时留下来的。

老头的结论更有意思:要是那次真让天子登基了,中国哪还会现在这样子?莫说竹木不会砍光,起码平价化肥和薄膜是尽量供应的,要走什么后门?

福庄忍不住大笑。

天亮之后,周科长出了房门,看见局长正在门口擦皮鞋,便问对方昨晚到哪里去了,怎么搞得满鞋都是泥。福庄只顾上擦鞋,没顾得上回答。

局长的奥迪牌轿车已经开回来,停在旅馆门口。福庄吃过早餐,推开司机小王的房门,把对方轻轻拍醒:“你昨晚辛苦。送到医院了?”

“送到了。”司机揉揉眼皮。

“生了么?”

“生了。”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还是双胞胎。母子都平安。你放心吧。”

“那一家姓什么?”

“我忘了,好像是姓林,又好像是姓王……”

局长其实也没打算问清楚,就算问清楚了,也记不住的。“时间不早了,起来吃点东西吧。我们要走了,趁天晴好赶路。”

1994年10月

*最初发表于1995年《上海文学》,获当年上海文学奖,后收入小说集《北门口预言》,有法文译本境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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