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许纯属自己神经过敏庸人自扰?
大概两个多月以后,一位电工来我的房间检修线路,大概是嘴闲得有点慌,便东拉西扯,包括说到服务员对我的意见:鞋袜臭烘烘的,烟灰到处乱弹,前不久还害得她们一夜未眠,陪着公安局的人监视这个房间。
我吓了一跳,“哪有的事!她们肯定记错房间了,我坐得稳行得正,凭什么被公安局监视?”
“她们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看你也不像坏人。”
我故意哼小调而且吐痰。
我等对方一离开,立即惊慌失措地打电话,找一切可以找到孟海的人,希望他们赶快给孟海传话。我怕吓着别人,当然不能明说,只能由他们传达一种暗示。“一个叫秦纪为的朋友病重,正在找他。”这就是我编的黑话。“秦”是指情况,“纪”是谐音“急”,“为”是谐音“危”。情况又急又危,他能不知道下一步如何应对么?凡读过几本革命地下工作者回忆录的人,能不对这种黑话心领神会?
一位朋友在电话里告诉我,现在已没法找孟海了,因为他几天前进了笼子,听说案情特别严重,是涉嫌偷越国境。
我大出一身冷汗,立刻赶回农场焚烧材料,包括两个笔记本和一些文稿,包括孟海以及其他朋友的普通来信——信中那些情绪消沉或狂妄自大的话,在那个时代也完全可能带来麻烦。其中一封信是孟海入狱前发出的,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谢谢我的粮票和皮鞋。我注意周围人的动静。他们吃饭的吃饭,走路的走路,打扑克的打扑克,上厕所的上厕所,没有什么反常。但他们完全可能暗中充当警察的眼线,我不会掉以轻心。
过了好些天,居然没什么事。
我算是暂时漏网了吧?
回想我和孟海被警察暗中监视的那一夜,当时我虽有不祥预感,但没想到事情有那样险恶。那一夜我幸好没说什么话,没被窃听的警察们抓到什么把柄。我一直怕孟海看不起我,本想好好展示一下理论成果,比方吐出一些俄式烟雾,谈谈林彪坠机事件,谈谈国家的政治危机和前途,谈谈我从美国和台湾广播里听到的一些紧要消息……我几乎会按照警察们所想象的那样行动,为他们的动手拘捕提供充足理由。不料我还没来得及露一手,孟海就呼呼大睡了,让我相当扫兴。
他不过喝了半杯白酒,就醉成这样,实在有点奇怪。我怀疑某乡镇工厂出产的这种酒里有假,就像小三子说过的,农民有时也搞下的,在谷酒里掺敌敌畏,使酒变得烈一些和香一些。
孟海像只蟑螂被点杀在地。
假如他没有醉倒,我必定夸夸其谈大放厥词,让门外的警察记录在案。然后,我将很快入狱,被判以重刑,甚至在某个重大节日的前夕饮弹伏法,都不是没有可能。我听说过,有一位少年只是无意地用硬币在墙上乱划,一不小心在伟大领袖名字上划了几个叉,后来就差一点被枪毙。
但事态进程竟被一个小小的偶然打破。敌敌畏,神奇的敌敌畏,不知何时由一位敬爱的农民老大爷掺入了谷酒,然后装瓶装箱地运输到县城,辗转曲折地经过一个个销售环节,最后出现在招待所这张小桌上,掐灭了我的话头,救了我。
我崇拜敌敌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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