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他们突然安静了。副科长觉出一点异样,抬头一看,发现是处长出现在门口。天呵,早不来,迟不来,处长大人怎么这个时候来?副科长大写汉隶魏碑的时候他不来,上班提前下班延后的时候他也不来,手里捏着一颗草莓的时候,怎么他偏偏就……
处长咳了一声,看看满桌的草莓,更是暗皱眉头脸生愠色,拉长着脸问:“那个批文办了没有?”
副科长欠欠身子:“我昨天去晚了,物价局已经下班。”
处长问:“你去得那么早,怎么晚了?”
“我是走路去的,公共车太挤。”副科长没敢说坐中巴太危险。
“这么火急的事,你走什么路?是趁机逛街购物吧?耽误一天,就要损失四五万。你要对此负责!”处长大为震怒。
“不要紧的,没那么严重……”副科长不想在下属面前太丢面子,但很快觉得自己的笑不合时宜,想刹住,但脸上隆起的肌肉已经撤不下来。
“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刚才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
“不,你说得很清楚,很明确。这件事对你来说当然是不要紧的。公家的事么,有什么关系?你们来上班,不就是来喝开水喷口水领薪水的吗?”处长刺人的目光移向草莓。
副科长怕上司误解,忙介绍:“这、这些草莓可能有毒……”
处长冷笑一声:“放心,我尝也不会尝的,我不会穷到没吃过草莓的程度吧?”
“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处长一甩手走了。
下午,副科长被叫到人事部主任那里,听到了自己被解除职务的决定。他呆得半晌没说话,本来应该大拍桌子,应该大声骂娘,应该跳起来抓到什么砸什么,但他竟然一个劲点头,只有悲愤泪水在眼窝子里旋动。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吧?他儿子都当硕士了,他老婆也公差出过国了,他倒连个副科长也不是了,只能去管资料或者当传达。他呕心沥血地尽忠职守,没迟到过,没早退过,没贪污受贿,没乱搞女人,更没攻击过国家领袖的长相,只是没向处长说清楚草莓的问题,就遭到这种惨绝人寰的迫害?
他终于冲着人事部主任大吼一声:“狗屎!”然后大义凛然地朝卫生间走去,吐了一口痰。他横下一条心,不再惧怕长官们宽大无比的写字台,不再惧怕长官们笨重无比的真皮沙发和光可鉴人的地板,眼下他要直接去找局长,如果局长不主持公道,他就去找市长乃至省长,哪怕到北京天安门去喊冤,请愿,绝食!
他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前,看见门上贴有一张“最清洁”的红标签,举起手来,迟迟没有敲下去。
对门的办公室开着门,门里似乎有人影,注意到他对“最清洁”的兴趣。
再不敲,也许要被别人误会为偷听首长机密。他咬咬牙,眼一闭,挺胸缩腹,豁出去了——嘣。
门内没有动静。他再敲了两下,门还是没有开。这就是说,局长没在这里。这也就是说,他是说到做到,真地来找过局长了,只是局长逃之夭夭。他放下心来,而且及时地开始生气:“周局长不在?怎么又出去了?不像话么!”他走进对面开着门的秘书处,打听局长的去向。那里只有三位小青年,怯怯地说不知道,当然使副科长更长脾气:“文山会海!文山会海!官僚主义就是这么产生的!他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这件事他非负责任不可!”
小青年吓得忙给他让座,不知他是何方神圣,手里持有何种上皇宝剑和朝廷密旨,竟敢对局长开骂。“请你不要生气……”有一位女秘书这样说。
“我能不生气吗?”副科长一见对方唯唯诺诺的熊样,心里更上火,“说是去开会,哪有那么多会?说不定是去泡温泉吧?打网球吧?搞什么不可告人的拉拉扯扯吧?领导作风都是这个样,一个机关的工作能好到哪里去?”
秘书们已经脸色惨白。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你们也不是没意见。可你们怎么敢说呢?不想提拔啦?不想提薪水啦?不想跟着领导出国啦?你们溜须拍马还来不及,怎么敢把心里的真话说出来?口口声声是社会主义,我看呐,你们这里是彻头彻尾的奴隶主义……”
他把三位秘书都吓得如鸟兽散,不知跑到哪个房间去了。
但他觉得很痛快。一旦不把乌纱帽放在心上,他就有了见官大一级的威风,简直可以遇谁骂谁,逮谁灭谁,如入无人之境,哪怕就是周局长眼下站在面前,他也有胆量把对方骂个狗血喷头。大不了就是丢个副科长吧?正如他对小宋姑娘说过的:副科,有什么了不起?听起来像妇科,其实是很难听的。当了这个芝麻官就得多操心,多出差,多陪吃喝。但多操心不会闹出冠心病和高血压?多出差不会撞上车祸、空难以及流行传染病?多陪吃喝不会遭遇假酒、毒米、潲水油、问题纸巾、黑心味精、污染瓜菜?因公殉职的可能性成倍增加,算来算去有哪一点强?
因此,当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小宋完全误解了他的心态。又是冲水泡茶,又是开电扇送风,都是些安慰性的动作。可惜台式电扇有些毛病,小宋猛拍机头,还把指头伸进保护罩里推拨扇叶,反正殷勤了好一阵,才使风扇转动起来。
前副科长倒是很有雅兴,摆出文房四宝,主动向同事们赠送墨迹。他给小宋、小任、小陆各送一张,都写上愤世嫉俗的一些话,比如给小宋的一张就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字字均有萧然出尘之姿。
同事们都夸他的字好,要了一张还要一张,使他的情绪更为高昂,以至下班时远远看见处长钻进小轿车,不无鄙夷地哼了一声,立刻幸灾乐祸地想起前不久一辆小轿车自燃爆炸的消息——虽然消息与处长暂时没有关系。
他一路回家,既当公安局,又当卫生局、工商局、交通局以及教育局,反正今天长脾气了,见不顺眼的事情就开训,吓得随地吐痰的赶快认错,不走斑马线的赶快道歉,乱摆摊点的赶快挪地方,没戴正帽子的警察赶快整顿风纪……人们都不知道这位爷是哪来的,不知道这位爷今天如何这样凶狠。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都对他让几分,不敢还嘴,嘿嘿赔笑,夹着尾巴走人。
后来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他当时在大酒楼旁的巷子口遇到天气预报,本想同对方谈谈自己的愉快心情和新的人生,没想到对方像不认识他似的:“你不是病了么?”
“我病什么病?”
“我怎么看见你在街上呕吐,还有个警察架着你。”
“胡说八道,你肯定看错了。”
“是么?”天气预报有点拿不准了,“未必是我做梦……”
前副科长想转入正题,不料对方正接待一个顾客,只好暂时耐心地等一等。他当然得找到一个等待的理由,于是朝旁边一个瓜摊放去眼光,热情帮一位顾客挑瓜。“你那个不行。下面那个好。不是那个。是下面,再下面。对,再下面那个。”
顾客有点犹疑,付钱之前定要用刀在瓜上剜出个小孔,朝孔里瞅一瞅。
“红瓤么?没错吧?”
“确实是红瓤。谢谢你。”
可惜,买到瓜的顾客走了,但没有新的顾客到来,而且他持续地指导人家买瓜算怎么回事?他左右看看,终于一眼看见了对面的海通大厦,还听到那边的轰隆一声闷响,立刻找到了新的教训目标。嘿!他不是打过市长热线电话了吗?那里怎么还不停工整改呢?怎么还在野蛮施工?你们好大的狗胆!
他把提包交给天气预报暂管,冲过大街,冲向工地。不出所料,他发现的事故隐患一个接一个,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一溜临时搭起来的简陋木房,挂着“工地指挥部”的招牌,但人影也没一个。几张东偏西倒的办公桌上,除了一个印油盒子,全都布满厚厚的灰尘,哪有一点有效管理的迹象?墙边堆放一扎扎草绳捆扎的瓷砖,有几扎散了,碎砖片七零八落。还有一辆没有轮盘的残疾摩托,机油在地上浸染出一大片。如此乱七八糟,就像个荒货场废品店,能不出事故么?排椅上还有个什么东西,他走近一看,才知是一个小男孩,蜷缩在一件大雨衣里睡觉,身子一动也不动。
他努力相信那孩子不是一个死婴,努力相信附近的房间里没有凶手。又等了一阵,他仍不见领导出面来接待,只好怒冲冲自己拾一个安全帽戴上,直接去施工现场兴师问罪。一路上仍然是湿漉漉的,水从脚手架上哗啦啦飘洒下来。“闲人勿近”的警示牌倒有几块,但一直没有人盘查和阻拦。他已进入楼体内的阴暗,踏着还只是水泥坯子的楼道,一层层往上攀登。当他来到第十八层,他已经被自己的巡查结果震惊了。看看吧,胡乱连接的电线到处都是,没有遮拦的空洞到处都是,这不都是可以要命的定时炸弹?水泥、砖块、钢筋、模板、钢窗框架、油漆桶,随意堆放着,阴险地潜伏着,随时可能对大楼下的人头构成致命打击!只要谁不小心撞一下,或者来一阵强风,这些凶器完全可能乘机发动,大展身手地向楼下呼啸而去!
他紧紧抓住水墙坯里冒出的一个钢筋头,虚虚向前探了几步,靠近楼板边缘,目光飘飘摇摇坠向人间。他看见很多低矮的屋顶上,有杂乱的沥青块、废砖堆以及电视天线,构成让人失望的俯瞰景观。他还看见街道像悬崖下的河道,涌流着密密的脑袋和脑袋。他这才发现,这些肉质脑袋何等脆弱,忙碌得何等侥幸,连高空坠下的一颗小石子也难以承受吧?
高空风大。一阵强风鼓来,他连忙蹲下,感到楼体在风中摇晃。
他大喊:“你们的负责人呢?”
几位民工看看他,其中一个摇了摇头。
“乱弹琴!草菅人命,该当何罪!停下来,你们都停下来!”
“你说了算呵?”
“人民说了算!法律说了算!”
他发现了几个空汽水瓶,举步探向前去,把它们一个个捉住,移到远离楼体边缘的安全区来。就在这个时候,一滩水渍让他差一点滑倒。他听到哗啦一响(事后估计是他踩到了一块竹跳板,使跳板那一端突然翘起),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又听到当的一声(事后估计是竹跳板将两个钢管弯头弹射出去)。人们回头一看,有一个弯头碰到脚手架,落下来了。但另一个弯头优雅地翻了个斤斗,飞出脚手架,漫舞长天,奋翅升腾,升得越来越慢,最后似乎在空中停了一瞬,悬浮在西边的晚霞之上,爆出一颗灿烂的金光。然后,它开始缓缓下沉,下沉,下沉,沉得越来越快。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它穿过晚霞,穿过远山,穿过高楼公寓千家万户的窗口,落下去了。
没听到它落地之声。
它种入了寂静。
前副科长走出楼体时,被一些吵吵嚷嚷的人围住。经查证,确实是他肇事,高空坠物砸伤了一位市民。还有人怀疑这是谋杀。
“这家伙鬼鬼祟祟,在工地转游好久了。”一位民工揭发。
“这家伙来历不明,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另一个民工作证。
“你还是书法家?”警察搜出一个证件,“哪里偷来的?”
……
他在警察面前有口难辩,双眼发黑,胸口堵得慌,一弯腰,一注酸水从口中喷射而出。天旋地转之时,他注意到这里依稀是邮局门口,身旁有一位警察扶着他。他觉得这影像有些熟悉,有点来由,细想又想不起什么。
愤怒的人们扭送他去派出所。他觉得自己应该体面些,可恨一个陌生人死死扯着他的衣袖,崩掉了他胸前的一颗扣子。他的衣襟也歪歪地吊起来,肚皮一侧有些凉。他的另一只手也被什么人揪扯着,完全不能动弹,没法抬上来抹去嘴角的酸水。他只好把头扭向另一边,看着路边的电线杆。
电线杆都是一个样。电线杆总是一个样。
1993年1月
*最初发表于1993年《作家》,后收入小说集《北门口预言》。
作者“韩少功”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