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把照片带回自己的住房,贴在米桶上方的墙上。那里已经贴了两张治虫防虫的宣传图,还贴了张表现五谷丰登的新年画,现在再加一个女人,屋里显得更加明亮。他眨眨眼,觉得照片上的人也冲着他眨眨眼。他转过身去,觉得照片上的人也乘机爱东张西望,只是你再看到她的时候,她也迅速恢复原态,直愣愣地盯着你。这妖精,好勾人的眼睛,看人怎么看得这样深呢?看得这样呆呢?无论你躲在哪个角落,不论你在干什么,她都死死地盯住你,像有什么话要说。怪了,她对知知有什么可说?他虽说是她的同乡,但从不认识她,成天只知道劈柴、烧火、涮锅、挑水,那两个大水桶,压得他腿杆子上青筋直暴,一球球地扭成了结。伙房里还老是丢失东西,昨天留给公社书记的一碗豆腐,不知被谁偷去吃了,害得他被书记臭骂了一通。
他发现杨家小姐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吓了一跳,忙取下镜片擦了擦,戴上鼻梁再去瞅,发现那双漂亮眼睛里又没有什么了。
但他坚信,杨家小姐刚才的的确确哭了,这是绝对不会错的。
想到这里,他慌慌出门在伙房、厕所、菜地乱蹿了一阵,返身来到照片前,声音直哆嗦:“你哭什么?”
杨家小姐依然一动不动。
“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对方仍然沉默。他现在似乎看得更清楚,那眼里确实有泪光。想必是痛?是有病?是有什么伤心事吧?知知把她的脸蛋摸了摸,找来几颗饭粒,把照片的另一块粘接上去,算是把胳膊还给了女人。借着窗外一抹霞光看去,杨家小姐脸上似乎泛起一抹红润,嘴角也有一丝感激的微笑。
天色渐晚,窗纸被风吹得叭叭响。知知怕杨家小姐受寒,便在照片上方钉两口竹钉,挂上一件棉衣,这样可给照片增加一些温暖。到后半夜,他索性把照片从墙上揭下来,压到了自己的枕头之下。
这以后,旁人都觉得这个眯子有些异样。他干活特别卖力,还特别高兴,挑着一大担水上路,有时还扯开鸭公嗓,把不成调的山歌吼上两三句。他开始变得勤于洗衣,洗澡、洗手,手背上那张黑膜不知何时已经揭走,衣上的补丁也整整齐齐。到他房里去看看,床下不再有那些乱糟糟的草须了,摆放大小腌罈的屋角也不再有蛛网。他的桌上还出现过肥皂盒和小圆镜,甚至还出现过鲜花。“熊大相公也摩登了,恐怕也想收亲呵?哈哈哈!”黄秘书觉得这件事很可笑。
知知似乎没听见,仍然捉针捉线地补衣,赤裸的背脊弯曲如弓,脊骨一节节清楚地挺突可见。
“是四妹子唱歌?”黄秘书竖起双耳,好像听到了什么,在老宅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伙房。“奇怪,明明听到有人唱歌,怎么听着听着又没有了?喂,死聋子,你没听见么?”
知知还是不抬头,不理他。
黄秘书常到伙房里来转游,有时要炖牛肉,有时要煮面条,有时要取点酱油。他来一次,油罐里的猪油或茶油就要浅去一截。知知很讨厌这只油老鼠,找公社会计和公社书记嘀咕过两次,黄秘书就对他脸色很不好看,总是支使他去打扫厕所或者下井清污。这一天,他又支使对方为刘会计去洗鞋袜,然后在伙房里大找橱柜的钥匙,大概对酱油或猪油有所图谋。不料在桌上床上翻找了一阵,竟翻出了草席下的大照片。嘿,这不是那只大破鞋么?不是那个美国女特务么?
黄秘书当时就大叫起来。
正巧碰上春耕在即,公社照例要召开大会,以阶级斗争促进农业生产。一批地主富农被押到台上低头认罪,知知也被挂上了木牌,与地主富农为伍了。小杨子的照片成了他抗拒革命、思想堕落的铁证,被涂上红叉,倒贴在木牌上。
“熊知仁,你那天蒸饭不记得放水,蒸出几十斤锅巴没法吃,是不是贼养的故意浪费人民的粮食?”
“熊知仁,你炒的白菜里有蛆,把我们革命干部当猪婆喂呵?”
“你三天两头就剃头洗澡,一个癞蛤蟆还想当相公,是不是忘了本?”
“你房里没有毛主席的像,只有女特务的像,什么意思?”
“你还流氓,把那妖精片子藏在被窝里!”
……
干部们展开了揭发批判,没顾得上几个小后生躲在人群里嗤嗤暗笑,还有一些女人很不自在地你揪我一把,我捶你一拳。
知知勾着脑袋一直没吭声,呆了一般。忽然,一注红血从他鼻孔里流了出来,叭嗒叭嗒,一滴滴落在地上。他用手抓了一把,手掌顷刻间就血淋淋了。用袖子揩了一把,整个袖口也立刻血糊糊了。有位干部愣了一下,端来半碗冷水,往他脑门和后颈拍了几把,但他的鼻血还是一股股往外涌,染红了胸襟,染红了鞋袜。干部推他下台去,他硬着颈根不肯走,一摆头,鼻孔里一个血泡爆炸,在身旁一位老地主的脸上溅下几颗血星。他的血开始很浓,是黑红色,流着流着变淡,掺了水一样,成了浅红色。不知是谁递来一团棉花,塞住他的鼻孔,但红血很快浸透棉花,继续向外奔涌,弄得批斗台上的桌子、板凳、茶杯、话筒、标语牌全都血迹斑斑。随着会场秩序的混乱,他的鼻血越流越快,简直是向外喷射。一条老狗从他胁下蹿过去,不小心被喷出一个红艳艳的狗头,汪地惨叫一声,向台下蹿去。一只白母鸡也被喷成了红母鸡,扑打着翅膀飞到树上,于是树叶也被染红了大片。地上的血水积厚了,涨高了,开始蠕动,裹着沙粒和落叶向低处扭摆而去。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立刻又带出几个血脚印,让人不能不想到杀人现场。
知知自己也被这景象惊呆了,吓慌了,开始捂着鼻子哇哇大叫地乱跑,血雨就随着他四处飞洒,满地狂溅,简直是一台指向哪里就红到哪里的高压喷漆枪——在场人谁都不敢相信,这个瘦精精的孤儿,竟有那么多血来染红马坪寨。
这一天的批判会只得草草收场。据人们说,自这一天以后,公社机关所在的杨家老宅不再传出女人的歌声,但有时会飘出女人的哭声,时有时无,似近似远,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到的——看来还是有鬼呵。
多年以后,据说文化革命结束了,杨家二小姐也获得平反,仍然是著名演员和革命艺术家,还上了电视和画报。那天乡政府周会计脸上像抹了一层油光,夹一册画报从县里开会回来,干部们都尾随而去争相观看。熊知仁搓搓手,想起了什么,也跟了上去。周会计正眉开眼笑,回头看见他便挥挥手:“开干部会,你来干什么?去去去!”
知知怏怏地回到家里继续磨豆腐,看白色的豆汁一汪汪流下来,不觉发了呆。
此时他早已经离开了政府机关的食堂,回到寨子里,开了个路边小饭店。饭店生意还不错,尤其是馒头卖得好,猪血豆腐更有名气。知知不记仇,当年的公社干部来了,他给老熟人的碗里多抓点葱花姜末,汤勺子往鼎锅里舀猪血豆腐,也总是搅得深一些。听说乡政府要黄秘书退休回乡,退休费却只有每月两百元,他还推了推那架断了腿的眼镜,肃然正色地说:“只两百块钱就打发了?这样对待老同志,不平民愤的!”
有一天,从乡政府方向来了两个“开边人”,说的京腔不容易听懂。一位老妇人身着无袖旗袍,有细嫩白净的脸皮,但下眼皮松弛垂落,叠出了肥厚的两个眼袋。大概腿不灵便了,她坐在轮椅上,但还是描眉画眼,香气扑扑,抹了淡淡的口红,戴一圈金光闪闪的项链,显得很有些身份。推着轮椅的另一位女人约摸五十来岁,挎一个小皮包,对老妇一口一声“阿姨”。
两人看了杨家老屋,看了水电站和学校,回头把知知的小饭店也很有兴趣地打量。老妇人似乎是在说,她小时候最爱吃这种猪血豆腐。
知知眯缝着眼辨认来客:“来两碗?”
老妇人望了他一眼,眼中透出惊异,是一种看见熟人时的表情。“这位乡亲,是不是姓彭呵?”
“不是,我姓熊。”
“我们见过面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肯定见过的。这几年我经常到县里去进货……”
“对不起,我们不住在县里,住在老远老远的地方。”老妇又低头自语,“哎哟,你看我这个脑子。”
不知是谁在旁边插了一嘴:“知仁大哥,她就是马坪寨的小杨子呢。”
小饭店里的几张面孔都转了过来,熊知仁更是吃了一惊。他没料到当年照片中的女人,竟躺在轮椅里,浓妆艳抹,皮泡眼肿,像一条香喷喷的五彩大金鱼。这就是小杨子么?就是以前大照片上的女子?不会吧?他搓搓手,有点手足无措。
周围人头攒动,议论着轮椅和项链。大概被那张老脸弄得有点扫兴,也没看到人们预料中的小轿车,几位后生子立刻大不以为然。不知是谁对谁在说:“县酒厂的酒糟好得很,你要的话就赶早去。”
“来两碗吧,不要钱的,你们尝尝。”知知终于想了可以做的事情。
他注意到小杨子伸过来的手臂,又肥又白,靠肩胛的地方,有一条两寸多长的疤痕——正是当年照片撕裂的地方。他胸口一紧,感到吐不过气来。
“大婶,你……这只手受过伤?”
“唉,也记不清了。”对方笑了笑,眉梢优雅地向上一挑,“那些年,受林彪和四人帮的迫害,身上的伤哪止这一处呵?腰上和背上还有内伤哩。”
“阿姨,你要不要一点?”陪着她的中年妇人似乎吃不下,把猪血块往她碗里转让。
“兰兰,我够了。”老妇人嚼了一小片,嘴唇舔了舔汤,也把碗放下。“同志,味道还可以,只是有点不卫生,你这些碗都没有蒸过吧?没用过洗涤剂吧?我一看你这锅灶,这碗筷,哎哎,想吃也吃不下。”
知知慌慌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又说:“你们农民同志,现在可以劳动致富了,形势很好呵。不过,还要注意提高社会主义觉悟,要讲究心灵美呵。没有美,就没有生活,对不对?劳动光荣,但要按照党的方针政策办,是吧?现在这个物价,乱啦。社会风气,乱啦。我就真纳闷,怎么也没人来管一管?兰兰,上次报上也说了,有些人赚黑心钱,我看还是心灵美的问题没解决好……”
“阿姨……”中年妇人看了知知一眼,似乎觉得老人把话题拉扯得太远。
这时候,知知才发觉,杨家小姐虽头发花白了,但声音还脆亮如童。大户人家的女人就是养得娇些。
老妇人取出香水纸餐巾,擦了擦手。两人道过谢,一高一低往大路而去,只留下淡淡的香水味,还有地上那朵皱皱的纸餐巾。
知知一直没有说话,看面前两碗几乎没怎么吃动的猪血豆腐,腾腾冒着热气。
他肯定不适应香水味,感到头有点晕,鼻腔深处也热热的,有液体在涌动。他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赶紧捂住鼻孔,进屋去找棉花。屋里乱糟糟的,没有洗晒的衣服四处堆放着。两只老鼠从谷箩里惊慌地逃蹿出来夺路而去。他眯缝眼睛四下瞅去,也没找到那件破棉袄,没找到可以塞住鼻孔的东西。看来,是得有个人管管家了,他该下决心娶个女人了。
1988年2月
*最初发表于1988年《青年文学》杂志,后收入小说集《北门口预言》,已有法文译本境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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